
梅一辰的電話進來的時候,莫高正皺著眉頭,伏在臺子上一張一張琢磨那些照片。
下午收網,身份確認好再帶回來,最遲晚上就能見到這個臭名昭著的“午夜惡魔”了。
他要好好會會他,看他到底是什么心態,什么動機,用這么殘忍的方法殺這么多人。
“師父,‘午夜惡魔’拒捕,拿把刀挾持了邊上一個婦人懷里的嬰兒,最后被擊斃了,當場死了,腦漿涂了一地,狙擊手開的槍。”
梅一辰嗓門很大,很激動,襯著很吵的背景聲音,戰地記者一樣在現場直播。
“哦。”莫高像有點兒沒反應過來。因為腿疾復發,梅一辰顛顛兒地跑去給他買了一支很帥的英式手杖,而頭兒硬將他留在辦公室。
否則他怎么能不去現場,不去參加抓捕讓這座城市整整恐慌了三年、讓他們刑警隊幾十號人也整整頭疼了三年的連環殺手“午夜惡魔”的行動?
“哦,是嗎?總算……”莫高嘴里含混地蹦出幾個在梅一辰聽來莫明其妙的詞兒。
頭兒一直說,這個一直沒破的連環殺人案,是他們刑警隊的恥辱,讓他們刑警隊蒙羞。
總算除掉了,即使之前的很多推理和揣測無法再去對證,即使同很多同事一樣,心中存有沒把這個“午夜惡魔”送上審判臺的遺憾,但五起兇殺案終于可以結案了,被害人也總算能瞑目了,懸了這么久的心,也總算可以放下了。
五起兇殺案,遇害的皆是魁梧健壯、會講英文的四十歲上下的男子,皆是在酒吧里被人搭上后在酒店里殺掉,尸身上皆有十三處刀傷,面部皆被從嘴角一刀拉到耳際,仿佛逝者留給世間最后的笑容,這笑容,怪異,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制造這個連環殺人案的“午夜惡魔”,身份早就清楚了,是一家健身房的擊劍術教練,妻子在酒吧里唱歌,結果被一個健壯的華裔美籍男子吸引,拋下他跟那男子去了美國。
惱羞成恨,“午夜惡魔”便開始殺人,專挑具備三個條件的男子來殺,一是在酒吧里獵艷,二是會講英文,三是魁梧健壯。
這家伙無妻無子無父母,且不和任何人聯系,三年來一直幽靈一樣飄蕩在城市的夜空……
既然現在已經斃命,接下來的工作便只剩下比對痕跡,核對材料,告知家屬,將案子結掉。
帶著難以言說的不甘和遺憾,莫高還在琢磨那些照片,五張被害人的面部照片齊刷刷排在他面前。五條人命,五個家庭,如此殘忍,如此變態。
做偵探二十多年,破過數不清的兇殺案,而眼前這個案件,竟是這樣一個結局,仿佛一直在用力往上推一樣重物,而推到最后,這重物竟然在瞬間化成烏有。
漸漸地,莫高的目光被那些可怖的笑容吸引。
一樣的血腥和怪異,細看起來感覺卻是不同的?
前面三個和最后一個,凌厲,恨且快意的那種,而第四個卻有些猶疑,有些裹足不前,有些首鼠兩端,似是而非。
是什么地方出了問題?
難道“午夜惡魔”在殺他的第四個獵物時,受到過來自內心或者外界的干擾,讓他手中的屠刀有了遲疑?
這已經是第四個了,兇殘老練冷酷如他,想必不會。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莫高捏著下巴歪著頭,定定地盯著那些面孔。
盯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他眼前突然閃過數縷幾乎稍縱即逝的微光:會不會是有人模仿“午夜惡魔”,會不會有人想搭他的順風車——把自己想殺的人殺掉,把賬記在“午夜惡魔”身上?
是啊,誰知道“午夜惡魔”什么時候抓得到?說不定沒等抓到便死了。
這種人總是不得好死的,意外死、自殺、被殺、自然死亡……太多的可能性。而如今,讓這個搭順風車的想法終于得以實現了——“午夜惡魔”被警方的狙擊手擊斃了。
莫高被自己冒出的這個想法驚住了。
剛進刑警隊時,師父告訴他其實破案子沒什么竅門,就八個字,大膽設想,小心求證。
“比如一個女嬰在醫院被盜,你能想到的可能性有多少種?”師父先設問,然后自問自答。
“一是溺嬰。家屬重男輕女,溺死后便可以再生。
“二是責任事故。當夜值班護士,玩忽職守導致嬰兒窒息,為推卸責任毀尸滅跡。
“三是女嬰父母有仇家,有人報復。
“四是有人對醫院不滿,盜取嬰兒嫁禍醫院。
“五是拐賣嬰兒。
“六是有人托醫生或護士領養。
“七是精神病人肇禍……”
第一次師父講的時候,僅僅是聽完這些話,莫高就已經目瞪口呆了。
“但是,”師父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后接著說,“接下來便是進行小心求證階段:誰有條件作案?這個時候要進行判斷和推理,要分析和綜合,要抽象和概括,找出紛繁現象背后的本質和規律。”
“而且,你得有個心理準備,這個過程很有可能是不完全歸納,也就是說,很有可能有遺漏。
“就比如這個盜嬰案,結果呢,并非前面設想的七種可能性中的任何一種,居然是一個二十六歲的男青年要在女嬰身上發泄性欲,豬狗不如啊。
“這個男青年自身條件差,沒有女孩子肯跟他,時間長了,心理有些扭曲。
“案發這天,因為無法遏制的性沖動,像發情狗一樣四處奔突,路過醫院時臨時起意,想到女嬰不會講話,事后不會告發,便偷出女嬰進行猥褻和摧殘,最后把女嬰拋尸化糞池中。”
后來到莫高做師父時,也反復拿這個案子出來講,弄得那些小輩們一愣一愣的。
回到現在,模仿犯罪這個設想是夠大膽的,但如何去求證?
這時,門“呼啦”一聲推開了,梅一辰一陣風一樣進來,臉紅彤彤的,整個人都像在冒著熱氣。
聽了莫高的想法,她先走近摸摸他的額頭,然后瞪大眼睛去看排在臺子上的五個被害人照片。
確實有那么一點點差異,仿佛為了表示那一點點兒真的太過細微,她伸出小指,然后用拇指比出一點點兒指尖。陽光透過,指尖上可愛的微紅。
“可是,師父大人,僅僅這個不能說明問題。”她歪著腦袋看著莫高說,像一只好奇的小鳥。
“說不說明問題要去查了。”莫高摸出香煙盒,一邊拿煙一邊淡淡地說了句。
莫高就這樣,越是重要的事情,他的口氣就越平淡:“你先查一下案發當時這些案件的報道,看看透露出去的細節都有哪些。
“還有,一開始五個案子串并,主要依據是作案手法、案發時間、案發地點和侵害對象。‘午夜惡魔’留在現場的有用的痕跡實在是太少了,指紋沒有,DNA沒有,兇器也沒有。
“但是,他能這么做,除了最初的復仇心理外,一定有一種收集和展示的癖好,除了在酒吧里收集魁梧健壯的會說英文的中年男子,在酒店里將他們殺害,然后在每一個現場都留下十三個刀痕和一個可怖的笑容,此外,應該還有遺漏的細節。”
頭兒做了分工,這第四個案子的查證便歸莫高和梅一辰師徒。但是,現在縱然發現新的疑點,尸體當時就火化了,在被害原因查清楚、留好DNA和照片之后。
加上現場都是酒店客房,也早重新裝修過了,現在要憑幾張技術員拍攝的現場照片去追尋真相,這想法簡直有點兒瘋狂,甚至可以說是異想天開。
“謝謝,這樣,先夫便得以瞑目了。”聽莫高師徒講完“午夜惡魔”被擊斃的事情之后,坐在對面的女人仰頭朝天吐出一道筆直的煙霧,一頭濃密的長發隨之瀉下,顯示出極為旺盛的生命力。
第四個被害人名叫安在晨,四十二歲,畢業于一所財經大學,是一家證券公司的中層管理人員,和妻子、老母親以及尚未結婚的弟弟同住,沒有孩子。
在去安家之前,莫高師徒做了些外圍調查。
他們先來到安家附近的一家棋牌室,要了杯茶坐下。
安家所在的弄堂,早年也被稱作外國弄堂,這里之所以加個“也”,是因為這里的弄堂,不同于新華路一帶那種典型的外國弄堂,獨幢的花園洋房,原來的主人都是大資本家。
“午夜惡魔”前一天剛剛被擊斃,這時候當然是街坊里弄的熱點話題。
棋牌室很嘈雜,聽下來議論的觀點歸結起來有四點:一、警察三年才抓到一個“午夜惡魔”,而且還是死的,現在在報紙電視網上來回講多難為情。
二、那些被殺的人也活該,都是錢燒的,聽說酒吧里一杯酒就要幾百塊,一戶人家一個月的水電煤氣都夠了。
聽說一個人命里有多少錢財是定數,賺夠用光命就完了。
看來這個說法有些道理。
三、前面弄堂姓安的那戶人家的大兒子是連環殺手案的被害人之一,安家媽媽命苦,年輕時喪夫,老年喪子,偏偏這大兒媳婦不生孩子,小兒子不結婚,明明是要絕安家的后。
四、安家大兒媳婦不守婦道,天道不公,這個賤貨居然到最后還可以分割安家的財產。
老法租界一幢花園洋房,好幾千萬上億哦。
尤其是最后一點,讓莫高和梅一辰覺察到一種可能性。
戶籍資料顯示,安家的大兒媳名叫汪小煙。
汪小煙大學讀的是圖書館系,后來從一家區級的圖書館辭職,之后不久開了家網上書店,專營文學藝術類書籍,兼給一些有錢人家配置書房。
有些暴發戶,房子很大,會有一間專門的書房,可是他們往往連把書一本一本買回家的心思和耐性都沒有,但又要顯得有品位,于是便產生了配置書房這種需求。
這種需求的存在拓展了汪小煙的業務。
汪小煙的戶籍資料照片上,明亮而率直的雙眼,直、有點兒黑粗的眉毛,飽滿的雙唇,下巴正中一個小小的窩,在這一點上像極了大美女林青霞,知性和感性兼備。
看相貌,不像不守婦道的女子,至少不是風塵味道很濃的那種。

如果棋牌室里那些關于她的說法是真的,那些和她不清不白的男子中,會不會有愛她愛到入骨,或者愛她可能到手的錢愛到入骨,想搭乘“午夜惡魔”順風車的人?
或者干脆她與之合謀?
這些功課做好之后,莫高和梅一辰便去安家拜訪。
兩個人說好了,只告知辦案結果,不暴露案情疑點。
莫高腿還是有點兒痛,隨身帶著梅一辰買給他的那支英式手杖,停好車子,便“咚咚咚”地敲擊著馬路走進安家所在的那條外國弄堂。
陽光透過懸鈴木的葉子,斑駁的光影,照在莫高師徒兩人身上。
莫高拖著微瘸的腿,拄著拐杖行走,獨特的姿勢透著某種韻味,使他平添了幾分滄桑和剛毅,跟他老偵探的身份竟有些相襯。
安宅是幢有著磚紅色外墻的三層洋房,外墻上爬滿青藤,臨街一排高高的梔子樹,瑩白的酒盅大小的梔子花深藏在綠葉中,散發著濃郁幽深的花香。
只有汪小煙在家,她招呼他們坐在一樓一張寬大的木質餐臺旁,自己去燒咖啡。
餐廳朝著后花園,后花園里一棵紫荊正在盛開,數只貓爬進爬出。
等待的間隙,梅一辰拿起餐臺旁書報架上的讀物隨意地翻看,有書,有雜志,多數是時尚類和娛樂類的,偶有幾本男性雜志,講汽車、鐘表、游艇、高爾夫什么的。
見莫高無聊,梅一辰拿起一本汽車雜志遞給他。
這個時候,由遠而近的細碎的腳步聲中,汪小煙端著托盤進來了。
咖啡醇香的味道,透亮的骨瓷印著維多利亞風格的瓷畫,鋪著鏤空花邊紙的小碟,紙上數塊壓著花草花紋的西點。
坐定,汪小煙自顧自的點起了一根香煙,細長骨感的手指,手背上可見蜿蜒清透的藍色血管。
“您丈夫經常去酒吧嗎?”梅一辰問她。
“經常,不醉不歸。”汪小煙沒有看他們,而是看著手指間裊裊升起的青煙說。她嗓子有點兒沙,是那種歲月磨損過的不再年輕的嗓子。
說話時,下巴中間那個凹下去的坑兒越發顯眼。
“和誰呢?有固定的同伴嗎?”
“這個我不清楚,有公司的同事,有大學的同學,也許還有其他朋友吧?”不確定的語氣,仿佛反過來向梅一辰求證。
“有過夜不歸宿嗎?”梅一辰接著問。
汪小煙沉默了幾秒,沙著嗓子說:“實質上,我們并不住在同一間房里,他即使不回來,我也不知道。”
說罷,她噘起嘴唇吹了吹指間的煙灰。
“那么我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您和您丈夫處于分居的狀態。這種情況多長時間了?”梅一辰有點兒斟詞酌句。
“很久了。”汪小煙低下的頭復又抬起來,看了看梅一辰和莫高,然后目光轉向花園的某處。
“那……非常冒昧,你們的性……怎么解決?”梅一辰像下了很大的決心一樣問道。兩人都正當盛年,這無疑是個問題。
其實,梅一辰還有一層暗含的揣測,那個將安在晨從酒吧里勾引出去的人會不會是操皮肉生意的?
聽到此話,汪小煙的臉瞬間漲紅了,有些羞惱,她猛吸了兩口香煙,用力地將煙頭摁在煙缸里。
然后她抬起頭,徐徐吐出口鼻中的濁煙之后說:“偵探小姐,您的確很冒昧。他怎么解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自己怎么解決跟他的死無關,跟‘午夜惡魔’也無關,我想你們不必了解這個。”
莫高和梅一辰尷尬著對望一眼:“對不起,我們無意窺探您的隱私,只是核對案件的需要。”
“核對案件?‘午夜惡魔’被你們擊斃了,案子不就結了嗎?”汪小煙的聲音凌厲起來。
在她還想說什么時,門廳里走進兩個人,一個男子,頭發梳得溜光水滑,看他穿著仿佛格子控,一身都是黑白格子,小格子襯衣,大格子西裝短褲,外面套一件更小格子的休閑西裝,西裝的袖子稍稍挽起。
可以歸類的話,他應該可歸為上海人稱作小開的那種男人。
莫高記起來梅一辰說過,喜歡穿格子的男人自戀,悶騷。這個男人不知道算不算得上。
后面是一個老太太,白發,燙成熨帖的卷發,黑白格子旗袍,臉上尚有美貌的余痕,但神態極為嚴肅,仿佛從頭到腳都在告訴人家自己是個令人生畏的貴寡婦。
汪小煙站起來招呼進來的兩個人:“媽,在曦,這是經辦在晨案件的兩位偵探。”
老太太對著莫高和梅一辰禮節性地笑了笑,然后又板著臉,極為鄭重地坐在寬大的餐臺旁。
安在曦捋了把頭發,小指上有一枚閃著白光的指環。
聽到介紹他,他不情愿地將手伸出來,敷衍地和莫高握住,又同樣敷衍地握了握梅一辰,便向樓梯方向移步。
“安先生,請留步,我們一起聊聊好嗎?”莫高叫住他。資料顯示,安在曦做過十多年國際海員,上岸后在本埠一家有名的西餐廳做廚師。今日相見,果然作風洋派。
“哦。”安在曦有點兒遲疑,但還是轉過身來,看了眼嫂子和母親,整了整衣襟,坐在母親邊上。
安在曦,與安在晨決然是兩種男子,一個文弱,一個魁梧,但看看他們的母親,便可以看出共同點,兄弟倆眉宇間有同樣的俊美,只不過哥哥更俊朗些,弟弟更秀氣些。
“安家媽媽,安先生,我們是刑警隊的偵探,負責向各位通知殺害安在晨先生的兇手已經被擊斃,以及我們警方準備結案的消息。”莫高字斟句酌地說道。
安家媽媽沒有說話,眼圈先紅了。安在曦低著頭在撫弄小指上那枚銀色的指環,聽到莫高的話之后抬起頭說:“哦,你們警察挺能干,把人給擊斃了,省得去審去判了,倒也利索。”
語氣中顯然帶著嘲諷的意思。
“擊斃與能干不能干無關,與警察的責任有關,你……”梅一辰火氣頓時被眼前這個男人撩起來了,莫高用手杖在桌子下面碰了下她的腳,她才沒有繼續說下去。

這個時候,安家媽媽開腔了,指向的卻是兒媳婦:“我就不明白,做一個品行端正的女人就那么難嗎?有老姐妹提醒過我,說你桃花眼,必定不貞,顴骨高,必定克夫,我沒聽。
“若非在晨不善于和女孩子打交道,若非你恰好騙過了在晨,你是無論如何也進不了安家的門的……
“你倘是賢惠,在晨會年過四十還膝下無子嗎?你倘是貞淑,在晨會去酒吧買醉嗎?是你這個賤女人,害在晨丟了性命,害我老年喪子!”
說罷,她用眼神狠狠地剜了眼汪小煙,才轉過身來面對客人。
若說什么樣的眼神能殺人,安家媽媽剛剛看汪小煙的便能。
在安家媽媽說話間,汪小煙并沒有看她,對她的言語攻擊也極為漠然,而是隨意地擺弄著手邊的香煙盒子,但看得出手上微凸的青筋在碎碎地跳。
安在曦聳聳肩,看了看母親,接著抱歉地看了看兩位偵探,拿起嫂子先前燒好的咖啡,把每個人面前的杯子都添滿。
莫高師徒告辭出來,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只聽見“咚咚咚”的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
剛坐進車里,莫高用淡淡的語氣吩咐坐在副駕駛的梅一辰打開他的包拿樣東西,梅一辰拿出一半,便發現師父讓自己拿的是之前在安家她遞給他的那本汽車雜志。
她有些不解,師父怎么拿人家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聽得后面有人叫:“兩位偵探,兩位偵探。”
梅一辰趕緊把雜志塞回去,緊張地回頭,卻見是安在晨的弟弟安在曦。
難道師父“順”走雜志的事情被他發覺了?莫高與梅一辰互看了一眼,沒動聲色,從車上下來。
只見安在曦趨步上前,很誠懇地為母親的失態道歉,然后說:“家丑不外揚,很多事情是安家的隱私,嫂子新寡,將來很可能要嫁人,希望不要講出去。”
莫高心里長出了一口氣,而后說:“放心,隱私我們一定會保護的,不過,辦案需要,我們還需要知道一個隱私的問題,你兄嫂夫妻分居的原因是什么,你知道嗎?”
“理解,不過他們分居的原因?這個……”安在曦聳聳肩說,“盡管是親兄弟,我也無從知曉,但我知道我哥過世后我嫂子難過了很長時間。好在‘午夜惡魔’已經死了。死的人死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您說是嗎?”安在曦看著莫高說。
晚上各小組碰頭。
搜查“午夜惡魔”住處的一組,找到兩樣東西,一樣是在電腦里找到的視頻和照片文件夾,有四組視頻和照片,異常的血腥和殘忍,對應上除安在晨被害案之外的其他四個案子。
一樣是他家的陳列柜里,毛發打結做成的四個數字,一到四,檢驗顯示,是人類的毛發,且對應四個被害人,獨獨沒有安在晨的DNA。
安在晨那邊什么情況?頭兒盯住莫高和梅一辰問。
“是的,本來只是一個猜測,現在不是可能存在,而是鐵定存在另外一位‘午夜惡魔’,只是我們還需要時間。”莫高回答。
在接下來的調查中,汪小煙的疑點越來越大。
首先是莫高“順”來的安家的那本雜志里,夾著一沓剪報,是全英文的。
莫高不識英文,但看到其中一張報紙上的插圖,是這個連環殺人案中他們公布的一張照片,心里便起了疑,這個時候汪小煙腳步聲由遠漸近,他來不及細看便連同汽車雜志“順”進自己包里。
梅一辰看了后說:“這是一家本埠的英文報紙,是關于這個連環殺人案所有案件的報道。師父你讓我收集,你看看,我還沒來得及去做,有人便替我做好了,運氣好啊。不過,”梅一辰繼續說,“師父你聽聽我分析對嗎?收集這張報紙,首先英文得通,其次得有收集的條件。
“還有,家人被害時的那張收集也就算了,算一個恨,一份銘記,最后那個收集也說得過去,算是對案件的關注和對破案的期待,前面三個報道的收集便有點兒無法解釋,回過頭去找最早三年前的報紙,還要找到特定的這一張,難度一定不小。
“難道,收集報紙的這個人能預見安在晨也會成為‘午夜惡魔’的獵物?安家并沒有訂閱這份報紙,安在晨自己英文很好,但顯然不會是他收集的。
“這張英文報紙,發行量并不大,且集中在高校、外籍人士、圖書館和涉外賓館飯店,對了,那個汪小煙不是曾經在圖書館工作過嗎?”聽梅一辰這么說,莫高本來皺著的眉頭漸漸有些打開了。
其次是從安在晨被害的那家酒店調取的一段視頻。
莫高、梅一辰兩個人先去走訪酒吧,安在晨是常客,也因為案發后已經有警察來了解過情況,酒保說出事那天安在晨喝得確實不少,兩杯馬提尼,一杯藍橙,后來還要了一杯干邑白蘭地,后來他搭上一個女人,很快兩個人就離開了。
拿出酒店走廊的探頭拍到的一段視頻給酒保看。
視頻只有八秒,是安在晨和一個女人走過探頭的背影。
酒保看了好幾遍,又歪著腦袋想了許久,然后斷言說像是和他一起離開酒吧的那個女人。
但當莫高問起這女人什么時候進來,過程中有沒有和別的人搭訕等問題,酒保一律稱記不清楚。
這段長度只有八秒的視頻,莫高、梅一辰兩個人腦袋湊在電腦上看了N遍,女人濃密的長發散在肩上,一套設計感很強的衣服。
梅一辰年輕,對時裝比較敏感,她在網上搜來搜去,然后用肯定的語氣對師父說,要么是“例外”一套12800元的,要么是“江南布衣”LESS中的一套15800元的。
梅一辰說:“這類品牌,目標客戶群是既文藝又有經濟實力的高端女性白領。”
有了這個發現之后,梅一辰馬上去了趟最近的港匯廣場,對著照片,LESS專賣店的營業員斷定是他們家的衣服。
因為是高端時裝,顧客群極為有限,營業員看著汪小煙的照片說有印象,而且從匯總在公司財務那里的銀行卡付款記錄中,查到汪小煙的銀行卡買過這套衣服,底單上的字也是汪小煙簽的。
對了,那頭濃密的長發也是個佐證。
可以這樣設想,她去酒吧里叫自己的丈夫出來,然后和他到這家連鎖酒店,在客房里自己模仿“午夜惡魔”的手法動手將他殺掉。
他喝了那么多酒,即使她一個人也足以實施整個過程,或者有人幫助她將他殺掉,然后把賬記在“午夜惡魔”身上。
這么多疑點,加上鄰居的影射,婆婆的指責,小叔欲蓋彌彰的辯護,這一切無疑都指向了汪小煙。
但是,如果另外一個“午夜惡魔”是她,她的動機是什么?夫妻不合?應該不至于令她萌動殺機吧。又或者是和某個奸夫合謀謀害親夫,達到結婚的目的?
可是,有這個必要嗎?離婚就是了,一樣可以分割財產。如果是她,作案的動機究竟是為什么呢?
看來,是和汪小煙再次接觸的時候了。
沒有預約,直接敲門。
見是他們,汪小煙神情有些詫異,但很快恢復到慣常的漠然,沒有問他們來做什么,仍然是將他們讓在臨花園的那張寬大的木質餐桌旁坐下,自己去燒咖啡。
餐桌旁,仍然是那些書,她有沒有發覺那些英文剪報少了?
待她端著咖啡進來,梅一辰拿出帶在身邊的筆記本電腦,打開,讓汪小煙看那段僅僅八秒的視頻。
汪小煙看了之后,用迷惑的眼神看著他們:“似乎是先夫和我,可是又不太像……”
莫高和梅一辰對視了一下,莫高說:“我們想請您講一講當天您和您丈夫都做了些什么。”
“當天?”
“對,案發當天。”
“開什么玩笑,先夫被害的那晚,我并沒有和他在一起。”
“看來,我們有必要提醒一下您,剛剛這段視頻是案發當晚您丈夫被害那家酒店走廊的探頭采集到的,視頻采集的時間是凌晨一點三十分,據我們法醫的結論,您丈夫是在此后的大約四十分鐘或一個小時死去的。您怎么解釋?”
“視頻里的那個女人只是看起來像我!”
“證據呢?我們需要你的不在場證明。”
汪小煙抽出一支香煙,打火機打了好幾遍才點上,接下來是沉默。因為煙霧,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漠然?驚懼?還是敗露前的焦躁?
香煙抽到一半時,汪小煙說話了,她說:“我終于明白二位的意思了,你們是說,殺害先夫的,不是‘午夜惡魔’,而是我。可是,我非常抱歉地告訴二位,你們的想象力太過豐富了。我那天和一位朋友在一起,一位男性的朋友。”

“誰?住哪里?有聯系方法嗎?”
“呵呵,你們現在問,好像有點兒晚,要串供早串好了。”出乎意料,汪小煙臉上有了點兒笑容,但語氣充滿著嘲諷。
說歸說,她還是拿出張便箋,在寫著什么。
算是個明白人。莫高想。
“抵達真相之路,有早有晚,但不論早晚,只要出發了,遲早都會到達的。”梅一辰好勝心強,容不得被人諷刺,她伶牙俐齒地反駁汪小煙。
“但愿你們能如愿抵達,可是,我要說的是,我并非你們的起點,更非終點。”汪小煙說罷,將字條遞給他們。
梅一辰接過,上面姓名、電話、地址都有。
這時,有人敲門,是一位拎著電腦包的男子,留著小胡子,柔軟的頭發梳在腦后,扎成小辮子,一副文藝男的打扮。
他戴著胸卡,是一家室內裝潢設計公司的。
文藝男說是和安在曦約好的。汪小煙說安先生這會兒不在家,請他等等。
文藝男問:“因為時間緊張,我可不可以先測量起來。”
“測量什么?”汪小煙不解。
文藝男答:“安先生約我,想在家里這幢老洋房的一樓開家西餐廳,讓我們公司設計裝修。”
聽到這個,汪小煙冷笑了一聲說:“看來,安先生真還性急,連他哥哥尸骨冷下來的這點兒時間都等不得。”
趁著汪小煙和文藝男說話,莫高和梅一辰交換了一下意見,決定讓梅一辰繼續留在安家,再讓頭兒增派個女偵查員過來,暫時保管她的手機并且看著她,防止出意外——包括人身意外,或者通過電話、手機、網絡什么的串供。
莫高則拿著那張字條去找那個被汪小煙稱作男性朋友的家伙。
莫高和那男人約在徐家匯一家上島咖啡見面。
巴薩諾瓦音樂,小野麗莎懶洋洋地反復在唱,“The more I see you, the more I want you。”
男人已經等在里面,穿戴一看就是暴發戶的樣子,粗的金鏈子,一身LOGO醒目一看便知是某個大牌的休閑裝,神態顯然是經過了掩藏和歷練,多少透著幾份儒商的氣質,使得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矛盾的風格。
但接下來的談話,讓莫高大吃一驚。
男人本來是汪小煙的客戶,她幫他家裝配過書房,配的書都堪稱經典。
有大眾的經典,人們常說的那些,或者有些圖書排行榜上列出的名列前茅的那些,也有小眾的經典,一些知名度不高卻品位很高的作品,諾獎得主帕慕克的《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同樣諾獎得主庫切的《恥》,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惡童日記》,張立憲主編的《讀庫》。
她對他說,經典不僅僅是書,還有路。
這幾乎是他成年之后聽到的最深刻最值得回味的一句話。
在她的指點下他大略讀過幾本,便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這些書里,有別人走過的路,有認識世界和分辨世界的路,更有探究自己內心的路。
讀過這些書,便感覺內心細膩豐厚寬廣了許多。
為表示感謝,他請她去金茂大廈吃很貴的下午茶。
他在乎她,愿意為她花錢。
當然,也期待有更深的發展。汪小煙本來就是值得男人期待的那種女人,漂亮,抽煙的樣子特別性感,些許憂郁的氣質,些許書卷氣,當然,還有點兒交際花的味道。
那天吃好下午茶后,他們又去喝酒,喝好酒他開了間房。
可以說這些都是在她的默許下做的,誰知等他抱住她吻她,要脫她的衣服時,卻遭到她的反抗。
他越是要,她的反抗越是激烈。一開始他以為她害羞扭捏,后來他發現并不是假裝,而是真的。
他沒有再硬來,他有自尊,但不甘罷休。
她的所為激起了他的好勝心和報復心,他發誓一定找機會得到她,而且得到之后馬上拋棄她,讓她也嘗嘗被冷落被棄置的味道。
故而他專意寵她,溫柔待她,讓她相信他根本徹頭徹尾就是個情種,是她的愿望樹,是她一直求之不得的那種男人。
當然,假的事情做多了,他自己也有點兒分不清,自己喜歡這個女人是真還是假。
終于有一天,他得手了,極巔峰的體驗,起身時卻發現床單上有血。
和來月經的女人做愛不吉利,他們做生意的人特別講究這個,他惱恨汪小煙不告訴他,令他中招。
她卻抽著一根煙,淡淡地說:“那不是月經,是處女之血。”
說到這里,男人端起杯子,深深地喝了口,接著說:“我心想騙誰呢,一個結過婚的女人,一個坊間一直被隱晦地暗示不守婦道的女人,怎么可能是處女?”
“是的。”她盯著我的眼睛,仿佛知道我此刻的想法。她說,“我有婚姻,沒錯,但我男人是GAY,只喜歡同性的男人。可是他誘惑我,在我還是他弟弟的女朋友時,他帥,他魁梧健壯,他談吐非凡。
“用了很長時間我才認識到他誘惑我的目的,不是因為愛,是因為需要,他需要婚姻來裝飾和掩蓋他性取向的異常。
“一個證券行業的從業者,需要信任感,就如同銀行要盡量建筑得更為堅固一樣。一個在當結婚時結婚的男子,一個娶了漂亮的高學歷的女子做太太的男子,一個熟練說英文的男子……
“他需要這些。年輕時的我,太過虛榮,于是被他誘惑。
“可是,婚姻,它即便有華麗的外殼,里面裝的是鮮花還是巧克力,大便還是垃圾,你無從知道。
“我本可以和他離婚,但那時我已經辭職,經濟上無保障,同時有個不切實際的愿望,希望能有一日,重拾和他弟弟安在曦的感情。
“可在曦反應劇烈,他說不要,他說他不能總撿剩的,從小撿到大,衣服、書、足球、自行車。我說不是剩的,我和他并無肉體上的關系。
“但他說名義上是,大家眼里是。我想你,我憐惜你,但我不能要你。憑什么他要奪取我所愛,而后又丟棄掉?憑什么該他優秀該我垃圾!
“就這樣,我從一個他們兄弟都要的女人,變成了他們兄弟都不要的女人。
“他母親控制欲極強,安在晨和安在曦的收入全部交給她,再由她來支配。寡母,不容易,我也理解,這也是我后來又出來工作的原因。

“一個已婚多年的女人是處女,是笑話,也是恥辱,我有很多次洗刷這個恥辱的機會,但我沒有去把握,雖然我總做出一副蕩婦的樣子。
“我要把它鄭重地交給一個我信任的、值得托付的男人。雖然我并不是要用它來束縛他,綁架他。這個想法也許很老土,但我愿意守著它。”
男人接著說:“聽完汪小煙的這些話,我一下子慌了,也傻掉了。我本意只是逢場作戲,只是想征服,想洗刷那次被她拒絕的恥辱,后來,才漸漸有了憐惜和歡喜。
“可如今,竟然是這樣一個結局。我同情她的遭際,但責任太過沉重,我扛得起嗎?我承受得了嗎?我是值得她信任的、值得她托付的那個男人嗎?她說我無須負責,我真的無須負責嗎?”
男人講的故事讓莫高瞠目結舌,他真的是汪小煙想托付的那個男人嗎?或者是因為退而求其次,只要這個人對自己好,便妥協了。
人生很多時候需要妥協,妥協于環境,妥協于他人,其實最終在妥協于自己的內心。
莫高去查了,正如男人所說,男人和汪小煙喝酒和開房間的時間,正是安在晨被害的時間。
而在這段時間里,無論男人還是汪小煙均無可能從城市另一端的酒店,跑去安在晨遇害的酒店,然后再回去,也就是說,無論男人的故事多么離奇,他和汪小煙絕無作案時間。
突然間沒了方向。
有兩天時間,莫高和梅一辰窩在辦公室哪兒也不去,只是反復看那段視頻,仿佛想扒開那八秒鐘視頻的每一個縫隙,找出他們想要的秘密。
可是能有什么呢?兩個人的背影,從畫面的左下角出現,安在晨在左,被他們先前認作汪小煙的那個人在右,安在晨摟著她,甚至還意亂情迷地低頭吻了吻她的頭發。
“慢點兒,安在晨多高?”莫高突兀地問了聲梅一辰,淡淡的語調。
梅一辰啪的按下暫停鍵,讓畫面定格,抬起頭眨巴著眼睛回答師父:“一米八二。”
“那汪小煙多高?”
“一米六三。”
回答好師父這個問題,梅一辰激動得幾乎跳起來,她把定格下來的畫面放進作圖軟件中,比例尺一拉,不對,安在晨邊上這個被誤認作汪小煙的女人,足足一米七二。
慢著,還有,安在晨是GAY,他怎么會急不可耐地去吻一個女人?他身邊的這個女人,一定是個女裝的男人,安在晨當晚的獵物。
GAY雖只喜歡同性,但他們之間也有性別分工,有人承擔男性角色,有人承擔女性角色,安在晨是前者,這個女裝的男人充當后者。
這么說,是有人假冒汪小煙,除了給“午夜惡魔”栽贓,還給汪小煙栽贓。
誰有這個條件?誰有這個動機?
第三次去安家,安家正在裝修,他們先前坐過的地方,已經立起了兩個粗大的白色羅馬柱,羅馬柱旁的墻上,疏密有致地掛著數幅油畫名作的仿制品。
花園里的紫荊樹邊,豎起了遮陽的傘,傘下散漫地放著白色的鐵藝桌椅。
看來,安在曦在家里開間西餐廳的愿望就要實現了。
兩個人站在半成品的西餐間里,周遭充滿了電鋸和射釘槍尖銳刺耳的聲音以及油漆刺鼻的味道。
他們站在暗處,居然沒有被發現。
梅一辰在低頭擺弄手機,突然她很激動地抓住莫高的手往外拖,全然不顧她先前著力替師父用風衣和手杖打造出的英式優雅。
莫高被她拉了一個踉蹌,兩人出了弄堂口,找了個咖啡館坐下。
氣還喘著,梅一辰不說什么事,而是打開手機,讓莫高看兩段視頻。
一段是苦惱了他們師徒很長時間的那段八秒長的視頻,一段是她剛剛在安家拍攝到的視頻。
“能不能找到共同點?”梅一辰看著莫高。
莫高捏著下巴,反復看很久,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急忙打開隨身的包找出安家人的資料,是的,一米七二。
還有,指環,他小指間的那個閃著白光的銀色指環。
另外,他走路的姿勢……
莫高倏地眼睛一亮,語氣依舊是淡淡的:“一辰,師父很開心,你真是越來越了不得了,這十七階臺階也被你觀察到了?”
梅一辰吐吐舌頭,兩人相視一笑。十七級臺階,是他們師徒的暗語,來自于福爾摩斯對華生的一句話。
一次,華生問福爾摩斯:“為什么咱倆老形影不離,可每次都是你先弄明白真相?”
福爾摩斯說:“因為我總在觀察。”
華生說:“我也在觀察啊。”
福爾摩斯說:“那好,門外頭那樓梯你也天天走,告訴我一共多少級?”
華生愣住了,說不知道。
福爾摩斯說:“是十七級,你只是看見,我這才叫觀察。”
是呀,觀察,觀察……玄妙之處往往在人們的疏忽之處。這個梅一辰呀,以后怕是要超過師父的,莫高心里想。
“是的,可是,為什么……”他喃喃地說道。
“為什么?我們要去小心求證了,師父大人,不激動嗎?”梅一辰對師父做著鬼臉。
調查在秘密進行。
“江南布衣”的LESS有安在曦買過那套衣服的記錄,是XL碼,而汪小煙那套是M碼。
安在曦在網上買過一個黑且濃密的女式長發頭套;安在曦工作的西餐廳訂有那份本埠出版的英文報紙。
小時候,安在曦與安在晨爭寵,長大以后,安在晨對安在曦有奪愛之恨。
安在曦想將老式洋房一樓裝修成西餐館,安在晨反對,諷刺地說他沒本事賺錢,盡想著吃祖上的老本。
西餐館丟了一把剔骨刀,這把刀與安在晨尸身的刀痕吻合;安在曦拿不出不在場證明……
但是這些都是間接證據,兩人一籌莫展之際,莫高的手機響了,一個蒼老的女人的聲音,是安家媽媽。
“莫探長,請您務必到我家來一趟。”
“好的,什么事情?安家媽媽。”
“有重要事情,您最好現在就來。”安家媽媽的語氣不容置疑。
莫高拎起手杖便和梅一辰去了安家。
西餐廳的裝修已接近尾聲,那張他們坐過數次的木質餐桌依然擺在原地,餐桌上一堆織物,又臟又皺,安家媽媽端坐在邊上。
見他們到來,安家媽媽便指著那堆織物 說:“我知道,你們在調查在晨的死,我有重要物證要交給你們,上面有血跡,我敢斷定,是在晨的血,而這衣服,是姓汪的那賤婦的,我見過她穿。
“在晨會死在她手上,在晨早晚會死在她手上。我知道,我知道……”老太太話沒說完,聲音突然哽咽了。
衣服上果然有血跡,也果然是安在晨的,還有泥,植物的汁液。
工人說是整理庭院時從紫荊樹下挖出來的。而衣服,是江南布衣的LESS,但不是M碼的,而是XL碼的。
再見的時候,安在曦依舊穿著那套上下內外都是格子的衣服,頭發依舊梳得溜光水滑,小指上依舊是那個銀色的指環。
面對莫高和梅一辰的指控,他淡淡地說:“對,是我,是我殺了他。”
說著,他拿起餐邊柜上一張嵌有安在晨照片的相框,語氣變得激動起來:“一個人可以被輕視,但不能被侮辱。很年輕的時候我寧愿漂泊在海上,也不愿和你同在一個屋檐下。
“為什么?你可以讀書比我好,賺錢比我多,比我英俊,比我聽話,但不可以仗著這些對我頤指氣使。
“你十幾歲時替我去過少管所,也因此即使考了全市前幾名也進不了名校,我領情,我歉疚,但你不可以因為這個搶我的女朋友,給我喉嚨里塞骯臟的抹布!你不可以在我想用家里的洋房開間西餐廳時罵我窩囊。
“母親一直說,如果你想去哪兒,全世界都會給你讓路。但是,三十多年了,你一直擋在我的路上。現在,請你走開。
“可笑的是,在酒吧里尋歡時,你色欲熏心,竟然沒有認出和你搭訕的是偽裝過的我,你的弟弟。
“我知道你喝了很多酒,是酒,讓你的手很放肆,很色情,你摸我的胸,摸我的臀,像一個獵物得手的GAY摸他的伴侶一樣,也是酒,讓你喪掉了性命。
“我無意栽贓給汪小煙,你名義上的老婆,我名義上的嫂子,我曾經的女友,我純潔的女神。
“我只想把賬記在‘午夜惡魔’身上,讓你成為他的獵物。偽裝成她的樣子,只是因為如她模樣的一個人和你同時出現在一家酒店,不會有人懷疑。
“我有猶豫過,我的哥哥。父親早逝,長兄如父,別的孩子打我,你沖上去,兩個人的零花錢,只夠買一個冰激凌時,你讓給我。
“甚至在我闖禍之后,你去頂包。但是,你奪去了我優秀的可能,我幸福的可能,我成功的可能……”
莫高看眼梅一辰,兩人不語。
待安在曦平靜下來,梅一辰問了一個問題:“我不明白,你處心積慮模仿‘午夜惡魔’的手法,想將安在晨死的賬記在他身上,而且完全有時間處理那套沾有安在晨血跡的衣服,燒掉或者扔掉,可你為什么將它埋在自家院子的紫荊樹下?”
安在曦回過頭,抽了抽嘴角,姑且算是一個微笑,說:“‘午夜惡魔’有沒有我不知道,我有——我說的是罪惡感。他教給了仇恨,但對他的死我有罪惡感。”
“母親說紫荊樹喻兄弟手足情,那棵紫荊樹是我們兄弟小時候一起栽的,從花鳥市場買回來的樹苗,我和他一起挖樹坑,一起培土,一起澆水,那時候,沒有猜忌,沒有妒恨,沒有紛爭。
“殺死他以后,我把衣服埋在這棵樹下,是冢,是悼念,是贖罪。它被挖出來,是我無法逃脫的命運,也是我甘愿背負的命運。我愿意和它相認。”
突然間,花園里傳來重物倒地的巨大聲音,不好,是安家媽媽。
安在曦轉過身,朝花園沖過去,大哭:“媽媽,媽媽,在曦不孝,在曦不孝。”
汪小煙也沖出來,含泣的聲音:“媽媽,媽媽,讓我來做您的孩子,讓我來做您的孩子。”
莫高和梅一辰奔過去,低頭看著紫荊樹下忙成一團的三人,見證了這場突降的悲劇。
突然,有水滴在脖頸上,猝不及防的涼意,莫高抬頭,只見紫荊心形的樹葉在輕輕晃動,是它在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