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嵐,孫麗蘊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中醫醫院 皮膚科,北京 100029)
外用藥物治療是皮外科治療的重要療法,中藥外用治療皮外科疾病歷史悠久,內容豐富,療效確切,簡便廉驗,具有獨特的防治功能,是中醫皮膚科的寶貴財富,值得我們去挖掘和發展提高。潤肌膏是以當歸和紫草為主要藥物組成的皮膚科常用膏劑,其配比和用量在古籍中較為穩定,也是許多其他外用方加減的基礎。本文即對潤肌膏加減在中醫古籍外用的規律進行探討研究。
潤肌膏方中當歸、紫草以5∶1配比,故當歸為主藥,其性甘溫質潤,“治癰,排膿止痛,和血補血”,重用當歸以潤為要,可“潤腸胃筋骨皮膚”(《本草綱目》),當歸長于補血,為補血之圣藥,又善于活血,行滯止痛,且可和血,養血潤膚,治療肌膚燥癢,養血活血以潤燥。紫草為輔藥,甘咸性寒,入肝經血分,清熱涼血,活血解毒,《別錄》云其“療小兒瘡及面齄”,《綱目》又載其能“治斑疹、痘毒,活血涼血,利大腸。”二藥共以活血潤膚為法,治療干燥脫屑證。《彤園醫書》將紫草加至二錢、《外科備要》將紫草加至三錢,以加強涼血之功。
制備潤肌膏,將以上二藥放入麻油(或加奶酥油、豬油)文火同熬濃煎,至藥枯去渣濾清,入鍋再煎,臨好入黃蠟。
麻油、黃蠟為基質。其中麻油味甘性微寒,據《本草綱目》記載其有“潤燥解毒、止毒消腫之功”,生油可“摩疙腫,生禿發”(《別錄》),陳油煎膏則“生肌長肉止痛,消癰腫,補皮裂”(《日華》);在高溫炮制藥物的過程中,麻油的寒涼之性轉化為平和之性,于肌膚無溫燥之傷,亦無寒涼之遏。麻油中具有濃郁芝麻香味者又稱為香油,《外科精要》強調“氣血聞香則行”,香藥可行氣活血除穢,氣血得行則可生肌長皮。麻油外用補氣,健脾生肌,所制油膏可帶領藥物由玄府進入氣血,充養滋潤皮膚;又有很好的賦性作用,柔軟潤滑,無板結、黏膩不適之感。
另一味基質蜂蠟,又名蜜蠟、黃蠟、白蠟、黃占等,味甘淡,性平微溫,生肌止痛,收澀斂瘡,出自《神農本草經》,可“續絕傷,金創,益氣”,《本草求真》中稱“凡蕩除下焦之藥,以此裹丸,亦免傷上焦之意”。
《彤園醫書》、《外科備要》載治療“白屑諸瘡,血虧燥癢”者,多在基質中加二兩豬油;肺主皮毛,豬油補益肺陰,“悅皮膚,作手膏,不皸裂”(《本草經集注》),因此可加強補虛潤燥之力強;而《外科心法要訣》、《急救廣生集》中又以香油四兩易麻油、奶酥油二兩易豬油,增強潤肌之效。
潤肌膏中當歸紫草活血潤膚,麻油潤燥生肌,蜂蠟使其趨于固體而成膏劑,又免于硬結;諸藥共奏調和營衛、益氣養血、祛風潤燥、和血解毒之功,適用于燥邪傷肺、陰虛津虧、肌膚不潤之證。
《外科大成》敘“潤肌膏治白屑風油風”,《醫宗金鑒》、《急救廣生集》等闡明白屑風發病部位為“發內及面目耳項”,癥狀以“初起微癢,久生白屑”“脫去又起,燥癢異常”為特征,一般認為相當于西醫的脂溢性皮炎;病機為肌熱風侵燥化,“由肌熱當風,風熱之所化也”,肌膚發熱,腠理開泄,風邪侵入毛孔,郁久化燥傷血,肌膚不得血液濡養所致。凡皮膚干燥作癢有裂紋者均宜外用潤肌膏,《癘瘍全書》、《雜病廣要》、《外科正宗》、《瘍科捷徑》等古籍中記載“皮燥眉脫”、 “白斑作癢”、“禿瘡”、“脫發”等癥亦可用此膏。
紫歸油方中所用藥物仍為紫草、當歸,然二者配比等分;制法以麻油熬,去渣出火氣,以棉蘸油頻頻潤之。
《外科證治全書》認為繭唇當“外用紫歸油頻潤之。”繭唇為過食煎炒熱性食物,脾胃積熱化火而成,《外科心法要訣》曰:“繭唇脾胃積火成,初如豆粒漸繭形,痛硬潰若翻花逆,久變三消定主兇。”其臨床表現如《外科證治全書》中記載:“唇上起白皮小泡,漸腫漸大如蠶繭,或唇下腫如黑棗,燥裂癢痛,皆七情火動傷血。”類似于現代醫學的唇癌。治療繭唇宜以補脾為法,“補脾氣,生脾血,則燥自潤,火自平,腫自消”。
紫歸油中當歸甘溫補血活血,紫草咸寒涼血寧血,作用于唇部肌膚脆弱的部位,潤燥止癢而不涼遏,活血消堅而不辛燥;二者等量配比,寒熱平調,補瀉并用,藥簡力專;只用麻油一味作基質,麻油性本微寒,經熬制后性質溫和而偏涼潤,去渣出火氣后更使紫歸油火熱之氣全無,外應皮膚以助化解脾胃積火。
紅玉膏方中當歸二兩,紫草一兩,紅花一兩;制備紅玉膏時,用香油半斤,先將藥炸焦去渣,后下黃蠟三兩令勻,以冷為度,攤貼患處。
《痘疹心法要訣》、《新訂痘疹濟世真詮》中記載“余毒未盡痘毒生,輕則瘡癤重為癰,內用解毒湯俱可,外敷紅玉膏有功。”痘后癰毒是出痘(天花)后余毒未盡之證,皆因灌漿(痘皰內的膿液)之時,透發不足,毒氣大盛,未得盡化,留結在經絡之中,聚而不散。外治可用紅玉膏。
紅玉膏以當歸補血和血,養血潤燥,紫草活血涼血,解毒消癰,善治斑疹痘毒,紅花入心肝血分,秉辛散溫通之性,活血通經、散瘀止痛之力強,配合當歸通利血脈之效更增,以開散瘀滯于經絡之痘毒;方中活血之力倍于涼血,意在透發未盡余毒,而少佐咸寒防止透發太過。
玉紅膏方中當歸二兩、紫草二錢、白芷五錢、甘草一兩二錢、血竭四錢、輕粉四錢,基質為麻油一斤、白蠟二兩,《秘方集驗》、《慈幼新書》、《瘍科捷徑》、《瘍科心得集》、《目經大成》等古籍都詳細載錄了玉紅膏的組成及制備方法,另《跌打損傷回生集》、《彤園醫書》、《瘍醫大全》中所載藥量稍有變化。
與玉紅膏成分同者,在《外科傳薪集》稱其為玉仁膏,《吳氏醫方匯編》稱為紅玉膏,《外科備要》、《外科心法要訣》、《外科大成》、《外科正宗》則稱為生肌玉紅膏。
《古方匯精》、《驗方新編》、《家用良方》、《雞鳴錄》、《外科方外奇方》等多部醫籍中記載“一切癰疽、發背、對口、大毒、諸般潰爛、膿潰已盡、棒毒等瘡,腐去孔深、洞見膈膜者,用玉紅膏填塞瘡口,自能生肌、長肉、收口。”丁甘仁先生高度稱贊玉紅膏,云其“專治一切癰疽潰爛,腐不去新不生,此藥擦之,新肉即生,瘡口自斂,此外癥藥中之神方也。”
方中當歸與紫草的比例達到了10∶1,且當歸在全方中用量最大,意在通經活血力強,利于傷口愈合,促進肌肉生長;白芷辛散溫通,對瘡瘍初起,紅腫熱痛者,可收散結消腫止痛之功,且可祛風止癢;甘草長于解毒,生用藥性偏涼,能清解熱毒,適用于熱毒瘡瘍;血竭味咸入血分,既能活血化瘀,消腫止痛,又能止血化腐,斂瘡生肌,可治瘡瘍久潰不斂;輕粉為水銀、白礬、食鹽等升華煉制而成,辛寒有毒,外用有較強的攻毒殺蟲止癢、生肌斂瘡作用。諸藥共奏活血祛腐,解毒鎮痛,潤膚生肌之效,研末合膏外用可治瘡瘍潰破,久不收口。
《疑難急癥簡方》記載了另一種配方的玉紅膏,方用全歸三兩、紫草二兩、生地四兩、象皮二兩、乳香二兩、沒藥一兩、甘草五錢、合歡皮二兩、麻油一斤、黃占四兩、白占二兩、血竭五錢,稱“玉紅膏治一切瘡口,能止痛生肌長肉。”此方加大了紫、歸用量并提高了紫草的比例,又用大量生地更添涼潤之性,去白芷、輕粉,加止血生肌斂瘡之象皮,活血消腫之合歡皮,辛香走竄之乳香、沒藥,既能行氣通滯,散瘀止痛,又能活血消癰,祛腐生肌;所治病癥基本同前。
當歸膏方中當歸、生地各一兩,紫草、麻黃、木鱉子、大風子、防風、黃柏、玄參各五錢。基質為麻油八兩、黃蠟二兩,先將九味入油熬枯,濾去渣,再將油復入鍋內,熬至滴水成珠,再下黃蠟,試水中不散為度,候稍冷,傾入蓋碗內,坐水中,出火毒,三日聽用。《外科傳薪集》將此方稱為厲瘋膏。
《醫學心悟》、《外科十法》、《瘍醫大全》、《瘋門全書》記載當歸膏可“治癘風,并可搽。去游丹、鵝掌諸風”,“治一切瘡疹、并癰腫,收口皆效”。
方中大風子辛熱有毒,主治麻風,木鱉子苦甘涼有毒,用于瘡瘍腫毒、干癬、禿瘡等,二藥祛風燥濕,攻毒殺蟲,散結消腫;麻黃透表之力強,與防風相伍,將濕熱毒邪透達而出;毒邪久積,耗傷陰血,故以當歸、紫草養血活血,生地、玄參、黃柏清熱滋陰;祛邪兼顧養正,故瘡癰可去,肌膚得養。
《醫學心悟》記載了當歸膏的加味應用:“未破之前應用此膏,既破之后,則藥膏毒水兩不相入,可去黃臘、麻油,加銅綠、枯礬、輕粉,改為藥面,拔出毒水,方能結痂。”減少了對皮膚的滋潤,加大腐蝕、破潰之效,迅速解除頑固邪毒,而當歸、紫草的養血活血作用又可對皮膚起到一定的保護。
潤肌膏是由當歸和紫草為主藥組成的外用古方,配伍可治療大多以干燥脫屑為表現,血虛風燥為主要矛盾的皮膚病。當歸和紫草一以潤為要,一以涼為法,藥簡力專,活血潤膚,同時避免了這類疾患皮膚脆弱、可能對某些藥物成分的過敏,適用于皮膚薄弱的特殊部位,在多種皮膚病中有著廣泛的應用。古籍中還提供了對基質和制作方法較為詳盡的描述,具有可操作性,是值得我們研究的經典方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