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當今建筑行業的不斷發展,建設量不斷增加,但設計者卻極少注重建筑精神空間戲劇性敘事這一特質。城市千篇一律,空間的品質與城市特色亟待提升與傳承。現如今,我們不僅需要盡可能滿足建筑的功能屬性,更需要其精神屬性的外化與表達,因此建筑空間中戲劇性敘事設計手法的運用就顯得格外重要。充滿精神意義的建筑空間可對使用者產生某種積極或深刻的影響,從而實現建筑對人的環境熏陶。筆者認為,戲劇性敘事設計可以給建筑空間帶來充滿情感的精神體驗,使空間精神更加豐富與飽滿。
建筑的空間屬性包括功能屬性與精神屬性,換句話說,建筑空間同時具有物質層面與精神層面的雙重意義。建筑的功能屬性是指通過空間的尺度、采光、通風等來滿足人的基本需求,而建筑的精神屬性則是其對人的文化態度、哲學思想、宗教情感、倫理規范、藝術情趣與審美理想等思維抽象意識的投射與呼應[1]。建筑的精神屬性由創作者與使用者共同創造與體驗,是一種埋藏于物質表象下的精神內涵。建筑凝聚了時間的流逝與空間的體驗,以物質承載精神。
戲劇性是指人物內心的思想、感情、意志及其他心理因素通過外部動作、臺詞、表情等的直觀外現,直接訴諸于觀眾的感官。戲劇性與敘事本來自于文學、繪畫與電影領域,其之于建筑,便可通過體驗方式、材料特質、自然元素等的設計與考量來表達出具有豐富情感變化的精神空間。
戲劇性敘事設計手法,指的是 “使用者”在使用建筑的過程中,所感受到的開端、發展、高潮和結局的變化,其間的沖突與矛盾便是使“使用者”心境發生變化的戲劇性因素。這種手法具體體現在體驗方式的組織、材料特質的發掘、自然元素的借助三個方面。
戲劇性敘事設計手法,亦是一種基于創造建筑精神空間的戲劇性設計思路,在其發展的過程中經歷了許多變故。沖突與矛盾的故事總能輕易捕獲人們的關注,傳統的西方古典建筑十分講究建筑形式與空間組織上的戲劇性敘事,然而后來興起的現代主義建筑又極力主張擺脫傳統建筑形式的束縛,要求建筑與工業化社會相適應,因而戲劇性敘事的設計被逐漸淡忘。現如今,人們除了注重建筑的實用功能,對營造更加豐富的空間也有所追求,以實現空間的精神屬性。筆者認為戲劇性敘事不止于空間的營造,更是日后空間使用者在場所中的多重體驗與理解的再現。
案例解析選取了具有代表性的文化博覽類建筑。隨著人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文化博覽類建筑作為當代公共建筑,數量越來越多,對于空間精神內涵的要求也越來越高。其建筑形態與空間具有更強的藝術性與教育性,也更能夠體現精神空間的情感意義。
建筑對時間的記錄與回應表現在建筑對事件的敘述上,具有文學創作經歷的建筑師劉家琨認為寫小說和做建筑是相似的:“寫小說實際上是先有一個結尾,再尋找一個走向的過程。在設計建筑時,也是設想一個結果再走向它,中間尋找很多路子和方法。所以兩頭是非理性的,中間是很理性的。在這種狀態下,寫小說和做建筑是一樣的。通過什么樣的路徑達到結尾,實際上是一個設計的過程。”[2]
鹿野苑石刻藝術博物館(圖1a)是劉家琨設計的私立小型主題博物館,主要收藏漢代到唐宋時期的石刻藝術品。該博物館樸實、低技、注重使用者情感與精神體驗,其空間的戲劇性敘事手法的運用,主要體現在精心組織的體驗路徑以及建筑材料的慎重選擇兩個方面。
建筑師采用“倒敘”的敘事手法來組織參觀流線。平緩的長坡道(圖1b)從遠處延伸至建筑的二層,參觀者首先到達建筑的第二層空間進行參觀,然后再下到建筑一層的展覽空間進一步體驗,以完成對博物館的整體參觀,這是設計有意為之的“游走路徑”。除此之外,他所選用的建筑材料總能體現自己的文化或繪畫意向,鹿野苑石刻藝術博物館便選取了“混凝土”作為雕刻材料。因此他的設計絕大多數是在材質、建造、體量、空間、氣氛和意境等抽象層面展開的。

圖1 a軸測圖Fig.1a The axonometric drawing

圖1 b西邊坡道入口Fig.1b The west ramp entrance
威尼斯以西114 km的維羅納古城,曾經歷了莎翁筆中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凄美故事。戲劇性的沖突與巧合,悲劇情節中充斥著的諸多偶然,給予了這座城市戲劇性敘事的別樣背景。卡洛斯卡帕,這位意大利的殿堂級大師,于1957年承接了修復維羅納古堡(圖2a)的設計任務。相較于恢復古堡的哥特式原貌,斯卡帕更希望修復古堡的各個“歷史層”,通過場景片段的重新排列組合使其復活。他所創造的新元素與場所中的舊傳統產生沖突與碰撞,戲劇性的敘事手法在其中得以體現。
正如斯卡帕所言“我不得不理解它,我想我對它需要足夠的敏銳。相比于設計高樓大廈,我更喜歡設計博物館。因為那只是創造,而這里你需要適應并且熟悉它的每一部分。你可以說博物館設計是一種敘述,不是形式,更是闡釋的一種方式。”[3]斯卡帕的修復目的是“使每個元素更突出”,這亦體現在Cangrand展陳空間的設計中,處于空間主體位置的騎馬雕像、連續而又時常停頓的參觀流線、統一非連續空間的“橋”這些內容都成為了斯卡帕富有趣味的精神空間的構成要素。除了古堡內部的新舊關系處理、觀覽流線的安排、展品擺放的設計(圖2b)、諸多細節的處理,斯卡帕還考慮了這一切與古堡的連結甚至與維羅納這座古城的連結,真正讓充滿戲劇性敘事的空間與其背景合二為一。

圖2 a維羅納古堡博物館一角Fig.2aAscene of the Verona castle museum

圖2 b維羅納古堡博物館展廳Fig.2b Gallery of the Verona castle museum
在氛圍肅穆的紀念性空間的設計之中,對于建筑的精神屬性會有更深層次的探究,建筑建成的意義在于讓人們感受到精神層面的震撼與思考而并非只有功能的適用性,感官上的不適與沖擊有時更能讓所要傳達的訊息直擊人心。建筑師丹尼爾·里伯斯金曾說“我們需要一個戲劇性、出乎意料、有靈性的深刻透視,來看待傷害、悲劇與失去的東西。我們需要能帶來希望的作品”。
里伯斯金把建筑看作敘述故事的載體,治愈傷痛的空間。他所設計的柏林猶太人博物館(圖3a),稱得上是濃縮著生命痛苦和煩惱的稀世作品。反映當時逃亡中的猶太人極力脫逃但最終依然難逃厄運的處境。其連續反復的尖銳轉折、寬度被強制擠壓的長方體塊,仿若暗喻著一個個被摧殘的生命,象征著猶太民族曲折而破碎的歷史、斷裂卻難以彌補的文化。傾斜的地面、幽暗的天光(圖3b),狹窄的空間、絕望的“落葉”(圖3c),建筑的沖突與矛盾和猶太人的命運扭結在一起,那種包含歷史與滄桑的壓迫感充分詮釋了這份戲劇性敘事的神圣精神空間。

圖3 a柏林猶太人博物館Fig.3a Jewish Museum in Berlin

圖3 b大屠殺塔Fig.3b Holocaust Tower

圖3 c鑄鐵哭臉Fig.3c Iron crying face
建筑是提供給使用者活動空間的物質基礎,可以滿足使用者對建筑外在形態與內在功能的需求,建筑環境設計必須考慮不同知覺之間的相互影響[4]。人指的就是使用者,是可以讓建筑空間煥發生機的活力要素。事件便是建筑空間中在時間維度內可能產生的活動。在建筑精神空間的戲劇性敘事設計中,建筑、人和事件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他們互為因果,又互為敘述者與被敘述者,它的實現需要使用者與被使用者在體驗過程中的精神統一。此外,懸念的制造與道具的運用也能為這三者的聯系創造條件,或是引人漸入佳境的徐徐指引,或是來自遙遠記憶的一個細小物件,都能夠成為表情達意的極好方式,從而體現出建筑空間的戲劇性敘事特征。
戲劇性敘事設計的另一特點在于對“使用者”情感體驗的重視。對于不同的建筑,我們要具體分析建筑的不同使用功能,充分考慮這其中將會面對的所有“使用者”,對其動作行為進行細分研究,從而得出最適宜的空間。“以人為本”便是我們在設計建筑時的一個重要考量,當“使用者”的物質與精神都在空間中得到了樂趣與滿足,戲劇性敘事設計的價值便得以體現。
挪威著名城市建筑學家諾伯格·舒爾茨(Christian Norberg-Schulz)曾在1979年提出了“場所精神”的概念。他認為,場所不僅具有實體空間的形式,而且還具有以地方特性為基礎的意義。所謂場所,便是人記憶與情感的物質化與空間化表現,匯集著人對于一處地方的歸屬感與認同感。藤本壯介認為場所“不是單純的空間場所,而是包含著類似某種偶然性或線索的景觀”[5]。無論靜謐與光明、巧合與偶然、沖突與矛盾,都是場所與人最深刻的聯系。通過設計者在場所與使用者之間建立的聯系,可讓使用者獲得更好的空間體驗,以此體現建筑空間的戲劇性敘事特征,從而突出場所精神的表達。
一個富有意義的精神空間的戲劇性敘事設計,需要有以下三個方面的考慮:體驗方式、材料特質、自然元素。建筑師應當有意識的運用這種設計手法,充分考量空間的精神內涵,使其產生豐富的情感變化與完整的敘事邏輯。
4.1.1 引導與暗示 為了引起人們對于建筑空間中戲劇性敘事的探索趣味,恰到好處的“藏”與“露”便是實現空間給予參觀者引導與暗示的極好方法。借助于空間的組織與導向性便可實現這一點,在建筑主入口處設置的步道,便可成為通往內部主要展覽空間的極好路徑。除步道外,墻面、小橋、標志物等均可實現該目的。中國古典園林的“曲徑通幽”便與其意同神合,戲劇性敘事的設計方法在這曲折變換的游園路徑中得以展現。
4.1.2 滲透與層次 空間之中的滲透便是指兩個或多個空間采取戲劇性敘事的處理手法使其界限模糊與融合,以此形成與視覺等多種感官上的聯系,從而形成豐富的空間層次。對景與借景的手法便是實現滲透與層次的極好方式,網師園中的云岡求遠而設于月到風來亭之后,觀者步行至月到風來亭,才覺“霧失樓臺,月迷津渡”,回眼一望,意境漸出。空間相互的交融在豐富的場所體驗之中顯現出來,精神與情感亦留于人們心中。
4.1.3 序列與組織 通過空間序列的營造可實現建筑空間的開合與收放,借由戲劇性敘事的手法組織充滿精神意味的空間。首先,仿照戲劇中的開端、發展、高潮和結局的敘事結構,建筑空間也應當有其秩序以實現戲劇性敘事跌宕、偶然的情節,讓參觀者于建筑之中游走仿若身處戲劇之中。除了流線、功能、采光等基本需求,我們還需要對其進行戲劇性的空間組織,以某種概念性的標志或歷史性的符號對人們進行某種指引,加強參觀者對空間節點的印象,讓參觀者按照設計的路線體驗精神空間的戲劇性敘事,以實現最佳的體驗效果。
材料是人類用于制造各種物品的物質,并且在制造時不改變其性質與特質。建筑師把精神靈魂寄托在建筑材料上,建筑材料成為空間戲劇性敘事表達的必要條件。因此對于材料的使用,應當遵循其原本的意愿,正如在路易斯康與磚的經典對話中,成為拱券是磚唯一的愿望,而康要做的就是尊重它。賦予材料以榮耀,傾聽它的愿望。空間的營造離不開材料,材料是建造空間的物質手段。其力學性能與肌理特質會賦予空間多樣的性格與情感,質感、顏色、紋理、形狀、尺寸亦會給予人們不同的心理感受。
材料給予我們感知生活的途徑,不僅有豐富的色彩、多樣的質感、多變的紋理,其形狀的曲、平、橫、豎又會產生不同的空間,遠近之間的距離變化也是一個重要因素。石、木等自然材料會給人以親近感,它的冰冷與溫暖、粗糙與細膩都可成為戲劇性敘事的動人細節。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混凝土被廣泛運用,由于其便于加工的特性,可以產生豐富的肌理與詩意的質感。建筑師手中的混凝土,可與其他材料以任意的方式和諧地組合在一起,在空間的戲劇性敘事中起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加之光線對于空間氛圍的營造,往往能夠產生出人意料的效果。充分發揮材料的特性,甚至放大其缺點,誠實的保留其建造的痕跡亦是一種戲劇性的敘事,這些均可對精神空間的創造有所裨益。
自然界中的風、光、聲、味、水、植物、山、石均可成為精神空間設計的主要元素,例如蘇州拙政園“留聽閣”和“聽雨軒”的聽覺體驗,“遠香堂”和“香洲”的嗅覺體驗,此外獅子林的疊山置石亦是自然元素的利用。
光是萬物生長生存的能量之源。安藤忠雄曾說,“光賦予美以戲劇性,風和雨通過他們對人體的作用給生活增添色彩。建筑是一種媒介,使人們去感受自然的存在”,由此可見,安藤在設計空間時十分重視光的使用。隨著季節、時間的變化,光給予建筑多樣的情緒。光亦賦予了空間以戲劇性,并能夠借由時間的維度來講述其故事。當我們將光這一自然元素納入我們的設計考量,便可將無形化為有形,用自然的力量來給予人們震撼,從而營造出別樣的空間氛圍。
通過對于戲劇性敘事設計手法的研究,筆者發現,此類手法創造的精神空間雖然時常給人以“偶然”的錯覺,但多數情況下,這是建筑師設計與創造的成果。通過戲劇性敘事設計手法的運用,我們得到了擁有豐富情感的空間,身處其中,不免感慨萬千。在今后的設計過程中,我們應當更多地關注并考慮建筑的體驗方式、材料特質、自然元素等方面的設計與研究,從而設計出更加注重建筑、人和事件三者關系、使用者情感體驗以及場所精神表達的精神空間。
[1]楊巖.論空間的敘事性設計[J].藝術百家,2007(8):90-92
[2]劉家琨.此時此地[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2:37
[3]薛少燕.解讀斯卡帕的古堡博物館[J].華中建筑,2006(10):27-31
[4]胡正凡,林玉蓮.環境行為心理學[M].第三版.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12:65
[5]藤本壯介.建筑誕生的時刻[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