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宏軍
摘 要: 多麗絲·萊辛的許多小說以男性和女性關系為主題描述了女性的心理和追求,表達了作者希望兩性和諧相處、完美融合的愿望。本文從身份角度解讀了多麗絲·萊辛的小說“愛的習慣”,小說中的女主人公的身份并不是自我的屬性,而是由男性欲望建構的反映男性欲望的他者。女主人公試圖找到與自己心靈上完美融合的另一半,尋求自己的身份,但最終無奈地接受了自己現實中的身份。男主人公的身份也是由男性話語建立的一個幻象。
關鍵詞: 身份 建構 他者 尋求
2007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多麗絲·萊辛被譽為英國繼伍爾夫之后最偉大的女作家,相對于她的長篇小說,她數量眾多的短篇小說在國內研究得還不夠廣泛深入。她的許多作品從女性獨特視角聚焦女性的心理和生活,描述她們精神上的壓抑和痛苦,表達了兩性和諧相處、完美融合的愿望,表現了女性意識和女性身份的探尋。
一、邊緣從屬的身份
小說主要描寫了喬治和波比這一對老夫少妻的生活,喬治始終試圖把他規定的身份強加到波比身上。波比起初的身份是喬治的家庭護工,但是喬治不愿意他們之間是這種關系,他不愿意被支配,他希望波比在他面前作為一個gamin(討人喜歡的嬌小的頑皮女孩),他不愿意她穿著護士服,而要她穿著緊身的黑褲子。喬治被波比那種頑皮又無助的小女孩的樣子所感動,表面上這種感動是一種憐愛、一種保護欲,而深層次上則是男性對女性的一種支配和控制欲。在西方哲學二元對立的模式中,男女性別對立成為菲勒斯中心話語的核心內容。在這一話語中,男性處于中心﹑優先地位;女性則被劃為陰性,處于邊緣從屬的地位。男性總是與“強壯﹑積極﹑主動﹑理性”相聯系;相反,女性則多與“虛弱﹑消極﹑被動﹑感性”等特性相聯系。喬治眼中的波比就是這樣的女性身份。“喬治認為他們第一次在一起了,那天晚上他們在火爐邊坐了很久,她的頭枕在他的膝蓋上,他撫摸著她,他想,現在她終于進入了情感世界,他們將學會真正在一起。他感覺到四肢中有一種力量在為她涌動,畢竟,他還是一個男人。”可以看出,喬治對波比的情感是建立在波比作為缺乏理性的弱者身份基礎之上的。
波比不但能在喬治面前扮演一個弱者的角色,還能按照喬治的意圖進行身份的轉化。當家里來客人時,她扮演一個言行得體的女主人身份;當客人一離開,波比馬上變身為一個頑皮可愛的小女孩。
二、他者的身份
在男權話語中,女性的身體不是女性固有的,而是供男性觀照的“他者”,女性身體的各個部位成為體現男性價值觀的符號。盡管波比已近四十歲,在六十歲的喬治眼中仍然是年輕的,她的身體對喬治充滿吸引力,“他擁抱著她柔軟的身體,撫摸著她的后背和大腿”,他經常在波比滿足了他的欲望后看著睡夢中她“柔和的面頰”、“長長的黑睫毛”,她臉上細小的皺紋和額頭散開的有光澤的黑發使他充滿了淚水,他整夜守候在她身邊看著她。在喬治眼中,波比沒有獨立身份,只是一個供男性欣賞和憐惜的對象。
法國女權主義者伊利格瑞在《他者女人的反射鏡》中指出,女性在父權制中只是反映男性欲望的他者,是男人隨意變更的對象,自柏拉圖以來的西方哲學理性主義傳統將男性作為文化發言的主體,而將女性定義為非理性的他者或客體。波比在喬治眼中就是這樣一種他者的身份,波比沒有意識到自己是這樣的身份,她對他這樣注視她感到疑惑不解,她覺得喬治愛的不是她本人,他只是需要一個愛的對象,“你陷入了愛的習慣,總是想抱著什么東西,當你一個人時怎么辦呢,抱一個枕頭嗎?”喬治這時意識到自己并不真正了解波比,他只是看到了他想要的年輕美貌,他并沒有了解她所經歷的失敗打擊,此時他才注意到她光亮的頭發里已經有了幾根白發,她的面頰已經開始有了中年婦女的松弛,他之前看到的波比只是他的欲望所構建的他者。
三、兩性融合的身份
萊辛認為,男性與女性是矛盾的對立與統一。她在《金色筆記》序言中說:“人們相互之間都可以在對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因為他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引起思考,相互促成各自的行動。”當兩性和諧相處時,女性的身份不再是男性欲望的他者,男性和女性精神和肉體上完美融合,達到雙性同體的狀態。《愛的習慣》中有一段描寫波比和鏡子中的自己一起跳舞的場面,這可以解讀為象征著兩性之間完美合一的理想狀態,“他看見她轉過頭仔細注視著自己鏡子中的影像,隨著鏡子中的自己一起跳舞,于是房間里有兩個嬌小輕盈的身影舞動著。”波比和21歲的年輕人杰凱的雙人舞蹈也象征了這種兩性關系的理想狀態:只見舞臺上兩個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頑童,都穿著緊身光亮的黑長褲,白色緊身起皺襯衫,都是短短的黑發,在表演中他們甚至改變自己的角色,演繹出女人味的男人和男子氣概的女人。舞臺上狂躁的音樂和瘋狂的表演表現了他們突破傳統性別身份束縛的愿望。
四、回歸現實的身份
殘酷的現實擊碎了波比和她的舞臺搭檔實現雙性同體的愿望,現實中的他們不能實現心靈的交融,波比不得不接受現實。她用她身份標志的倫敦口音對喬治說道:“他一點也不愛,他為什么要愛我?他并不愛我愛到心坎。”波比不得不承認她和21歲的杰凱無法跨越年齡差距:“我已經四十歲了,都可以做他母親了。”她用一只手將另一只手臂的皮膚往下推,松弛的皮膚在手腕處起皺打褶。她脫下衣服,露出松弛下垂的乳房。波比不得不痛苦無奈地面對現實中自己的身份。
波比得到不杰凱的愛,正如喬治得不到波比的愛一樣,波比所受的心靈之苦同樣是喬治多年來所受的痛苦,兩人戲劇性地因為共同的遭遇達到了感情的契合。然而這種契合只是短暫的,當波比從舞臺上的理想中回到現實,以中年婦女的著裝和身份出現在喬治面前時,喬治難以接受,他還是喜歡波比的年輕裝扮。“我已經四十歲了,應該長大了”。“可是,親愛的,我還是喜歡你穿著那些好看的衣服,我喜歡你穿著美麗可愛的衣服的樣子”。眼前的波比的裝扮使他感到失落,因為與他的欲望中的他者身份相去甚遠。
五、身份的建構
羅蘭·巴特在《神話學》中指出,服飾是一種符號結構,女性的漂亮衣服代表著男性話語,在男權社會中,女性身份是由男性話語構建的,在父權制中女性作為意義的承擔者而被男性視為耽于幻想的存在主體是被動的,受語言制約,它是外在于它的語言體系的產物,無法從語言的結構中逃脫。“愛的習慣”中的波比的身份是由喬治構建的,在喬治眼中,她代表著年輕美貌,當波比卸妝后,喬治感到茫然若失:“但是,親愛的,我的確喜歡穿著漂亮衣服的你,你穿著可愛的衣服,顯得那么漂亮,我的確是那么愛你。”喬治愛的不是波比本人,而是穿上漂亮衣服的波比。
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認為,男人不是就女人的本身來解釋女人,而是以他自己為主體與女人相對而論的。伊利加雷指出,女性性征的理論化一直是基于男性參數進行的,女性只是男性的性得以運作的必要補充,常常以負面形象示人。波伏娃認為,所謂的女性特質與女性的生物學構造無關,而是一種文化建構:女人并非生來就是女人,而是變成女人的。在喬治眼中,四十歲的波比是年輕的、漂亮的、活潑可愛、令人憐惜的、賢惠的,而這些特質是相對于他自己的年老、難看、老成持重、力量、權力的特質而言的,是喬治以自己為參照建構的。
男性的自我意識總是以他自己為主體而論女人,視女性為他者。波伏娃認為,任何一組概念若不同時樹立相對照的他者,就根本不可能成為此者。因此,兩性關系逐漸被定位為充實與虧空、力量與溫柔、主動與被動、理性與感性、光明與黑暗、邏輯與混亂等二元對立關系,性別之間的不平等逐漸被理論化、制度化。女性主義就是要揭露這種不平等關系,改變女性的他者地位,從而在女性中樹立解放意識。在小說的結尾,波比不愿意被這種男性構建的身份束縛,她卸下了自己年輕時尚的裝束,穿上厚重的粗花尼衣服,頭發挽在腦后,沒有化妝,一身中年婦女的打扮,讓喬治感到無法接受,甚至反感,而波比的姐姐認為她終于從男性的審美和視線中解脫出來了,“你放縱了自己,是嗎?”波比的姐姐高興地說。
后結構主義認為,身份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始終處于變動不居中,身份不是個體的某種內在的性質,而是由話語構建的,話語并沒有確定的所指,只是符號之間的相對關系構成的能指的網,因此自我(身份)只是一個由語言構建的一個幻象。《愛的習慣》中的波比的身份是由男性話語構建的反應男性欲望的他者。喬治作為著名的戲劇導演的身份同樣是建立在話語權力的基礎之上的,他在倫敦戲劇界是一個受人尊重的導演,他利用他的影響很輕易地給波比找了一份工作;而在身體上,他在和波比做愛時無能為力,面色枯槁。盡管他在鏡子中看到了一個臃腫松弛的老者,也不愿承認自己精力不濟,不承認自己在身體和心理上都已經衰老,喬治的這種自我認知是由男性社會話語建立的一個幻象。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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