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心的繼母

羅光太

一

爸爸再婚時，我一萬個反對。我覺得他的再婚是對母親的背叛。雖然母親已經過世了五年，但我也不支持他再娶。

最艱難的時期我們相依為命，一起熬過了，他為什么要再娶？寂寞嗎？可是我不還在他身邊，天天陪著他嗎？我即使有能力考上市里最好的初中，我也不愿去讀，只因為我怕我去了那么遠的地方讀書，他會孤單，而我們早已經習慣彼此的存在。

他不要我了嗎？他不是說過，會永遠愛我嗎？可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準備再婚。我不給他好臉色看，還把自己關在房間以絕食來抵抗。他來敲門，我不開。

那天夜里，他在門外一直說一直說，我不想聽，他那哽咽的聲音讓我想哭。見我不理，他心里愁悶，就一邊喝酒，一邊喋喋不休地叫嚷。酒量很差的他，不知不覺就醉倒在我房門外。當我被驚天動地的呼嚕聲吵醒時，我餓了，想找東西填飽肚子，于是悄悄打開門。

爸爸靠著墻，耷拉著腦袋，睡意正濃。那聲勢浩大的呼嚕就像“拉風箱”，綿綿不絕，直震耳膜。我小心繞開他，直奔廚房。沒想到，鍋里還盛著一碗香噴噴的蛋炒飯。

我的淚不爭氣地滑落，我知道，爸爸還是愛我的。

二

繼母嫁過來時，只有她一個人。

爸爸說她的女兒在北京讀大學，要寒假才回來。婚禮很簡陋，只請了一桌人。飯間，我偷偷瞟她，沒想到，她也一直在觀察我。目光對視時，她微笑著對我點了點頭，而我擔心氣勢上輸了，故意把頭扭開，不再看她。

我堅決不叫她“媽媽”，管她叫“喂”，她倒也不介意。爸爸說我時，她還替我解釋：“叫什么都只是個稱呼，久了，習慣了就好。”

她是個勤快人，才嫁過來第二天就早早起來煮早餐。以前，我和爸爸的早餐都是在外面買杯豆漿、吃個饅頭就解決了。現在，吃著她煮的早餐，我竟莫名的有種錯覺，以為在廚房忙碌的還是媽媽。直到她笑臉盈盈走出來時，我才難過地確定，媽媽的位置終究要被她取代了。

爸爸對她很好。她過來后，為了貼補家用，就在小區門口支了個水果攤。爸爸以前閑時，喜歡找他的老朋友泡杯茶，她的水果攤開起來后，爸爸哪也不去了，就陪她一起守攤子。

她忙著招呼客人，給人稱水果，爸爸就幫著收錢。有一天放學回家，我躲在樹后面，遠遠地觀望他們。他們有說有笑，還跟顧客聊得滿面春風。我心里憋屈，覺得爸爸對不起媽媽，他怎么可以對第二個老婆那么好？

她每天都給我準備新鮮水果，我卻故意說她把賣不掉的爛水果給我。昧著良心說話時，我心里也難受，不過，誰讓她搶了我的爸爸，還霸占了媽媽的位置。

三

爸爸的單位接了個大工程，他是項目經理得長期駐扎工地。爸爸很猶豫，以前我年紀小時，他會向單位申請換人，但現在我長大了，而且她也在，爸爸沒理由讓單位一再照顧。

她看出了爸爸的為難，說：“你去吧，工作要緊。家里的事交給我。”爸爸依舊擔心我會和她鬧。她笑了笑：“你女兒就是我女兒，沒事。我們會好好相處。”爸爸見她這樣講，就笑著拍拍她的肩，含情脈脈地說：“辛苦你了！”

我剛出房門就看見這一幕，心里不爽。爸爸離開后，我就故意和她鬧別扭。她不理我，忙進忙出的，連額頭都沁滿了汗珠。過了好一陣，我見她毫無回應，也就緘默。“過來搭把手，行嗎？”她突然叫我時，我怔住了。她敢叫我干活？

“愣著干嗎？過來呀，我知道你很勤快的。”她說。

她夸我？心里有小小的竊喜，但佯裝惱怒地嚷：“你讓我幫我就幫，太沒面子了。”話是這樣說，但還是走過去搭了把手。其實自媽媽走后，我確實學會了很多家務事，沒辦法，爸爸工作忙，我不得不學會照顧自己。

她東拉西扯找我聊天，問我的學習情況，還說她女兒也是我那所學校畢業的。說到她的女兒，我有點興趣了，她支持她再婚嗎？見我終于說話，我注意到她似乎松了口氣。臨出門時，她問我：“今天想吃什么水果？你過來拿。”

我知道，她一直在用各種方式向我示好，但我依舊無法敞開心扉接納她。

四

班上有個男生一直給我傳紙條，放學后還尾隨我，我煩死了。有一次他攔住我時，我忍無可忍了，嚴厲地告訴他，我不接受，別再打擾我。

那男生不死心，繼續糾纏。我想過告訴老師，但擔心把事情鬧大，我心煩意亂，不知如何處理才好。她看出了端倪，不經意地問我怎么了？還說：“你有什么自己不能處理的事時，一定要告訴大人。”

我思忖半天，決定把事情原委告訴她。她聽后，居然問我：“那男生喜歡你，是因為你漂亮？還是成績好？或是個性好……”“我怎么知道？”我撇撇嘴。“這點很重要，喜歡你外表的男生膚淺，欣賞你才華的男生就算拒絕也不要傷害……”她絮絮叨叨。

聽她說完，我才知道“喜歡”的內涵這么多，拒絕人也可以不露痕跡但又讓對方知趣。按她的分析，我想了個辦法，把男生邀出來面對面交流，說出我的目標，還有對他的期望。

“如果你的喜歡是認真的，那我們一起努力，做最好的自己……要不，不要打擾我，以免影響你原本留在我心里還不錯的印象。”我侃侃而談，落落大方，還主動買了單。

那個男生后來沒再打擾我，我也就當成什么事都不曾發生。我把結果告訴她時，她笑著說：“處理得不錯。“她曾告訴我——對喜歡自己的人，就算拒絕也要給足對方面子。我猜想，這句話她也是特意說給我的吧。

五

還好有她在，女孩成長過程中要經歷的那些事，以前我總是如臨大敵，又不敢問爸爸。

有一次，正遇見生理期，我寫作業時，難受得蔫蔫地趴在桌子上。她見我萎靡不振，伸手摸了下我的額頭，隨后叫我上床休息，還裝了個熱水袋，讓我捂在肚子。她是過來人，一下就猜到情況。

忙完家務，她進房間陪我說話，告訴我女孩成長中要注意的事，還叮囑我少喝冷飲、少泡冷水。我有些難為情，她笑了笑：“沒什么，這是我們女人的秘密。”望著她離開的背影，想著與她相處的這半年，我終于再次感受到媽媽的關愛。

“還好，一切都好。她女兒也挺好的。剛開始時有些排斥，但日久見人心，她終會感受到的……”一次，她跟她女兒打電話時，我正巧聽到。

我躲在門后，仔細聆聽，心里竟暖暖的。我知道，自從她來后，爸爸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了，而一個家也終于有了溫馨的感覺。

她對我的好，我一直都有感知，只是我固執地不肯接受，但她終是用她的慧心讓我無法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