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種下夢想

冠一豸

一

爺爺去世后，許逸跟著進城務工的父母留在了城市。其實進城以前，他和所有留守兒童一樣，長時間與父母分離，只有在每年的春節，才能見面。

那時候，他最怕的就是春節過后，父母又要進城時，他總會忍不住嚎啕大哭。遠去的列車會載著他的父母，把他留守在大山里的爺爺身邊。

在山里，學校離家遠，每天上學都得翻山越嶺。長期徒步上學練就了許逸的好腳力，進城讀書后，一到體育課，就是他大展拳腳的好時機。同學都說他跑得快，夸他是“風一樣的少年”時，他一臉羞澀地輕聲應：“我只是喜歡跑步。”

體委楊燦是許逸的好朋友，他們還是同桌。初來乍到時，許逸格格不入，楊燦用他的熱情幫助許逸融入集體，也是楊燦發現了許逸的跑步天賦向老師推薦他加入校田徑隊。

只是許逸加入田徑隊后，一下就搶走了楊燦的光芒。

二

隊內比賽時，無論短跑還是長跑，許逸都贏了楊燦。歡呼聲中許逸很開心，但轉眼就看到了一旁沮喪的楊燦，他馬上止住笑，不安地走到楊燦面前。

楊燦正惱，又瞥見許逸愣頭愣腦地杵在他跟前，不悅地說：“別擋在我面前。”許逸悻悻躲開，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楊燦生氣了，但這能怪他嗎？老師說要盡全力跑，他跑贏了，但還不如輸了好。他想對楊燦說對不起，可又沒覺得自己做錯事。

人群散開后，許逸走近楊燦，低聲說：“別生氣，下次你贏我好了。”楊燦沒聽明白，他悶聲悶氣地嚷：“你說什么？讓我嗎？我才不要。”許逸漲紅臉，噤聲了。他不想失去楊燦這個朋友。他是他進城后認識的最好的同伴，他帶他去公園玩，教他解難題，幫他補英文，還把他推薦給教練進了校田徑隊。

許逸很在乎跟楊燦的友誼，只是面對生氣的他，想不到用什么辦法可以讓他解氣。回教室上課后，楊燦依舊面若冰霜，他目不斜視地盯著黑板，根本沒瞧身旁的許逸。許逸無法專心，他一直偷偷打量楊燦，突然想起后桌告訴他如何與同桌和好的事，于是如法炮制。

“你在生氣嗎？”許逸在一張紙上寫下這句話，然后遞給楊燦。

“明知故問。”楊燦還了句，又把紙條推回去。

許逸思忖片刻，寫下“要我如何做，你才不會生氣？請教我。”

“好好上課。”楊燦再還一句后，扭頭瞟了許逸一眼，示意他認真聽講。許逸心情大好，他看見楊燦緊繃的面容似乎露出了點笑意。

三

終于等到放學。鈴聲一響，許逸就興沖沖地對楊燦說：“我們一起走路回家吧！”楊燦看了他一眼，沒吭聲，也沒拒絕。

一前一后出了校門，許逸加快腳步，與楊燦并肩走。他湊過去對楊燦說：“對不起，楊燦，我惹你不開心了。”楊燦瞪著他：“別這樣說，好嗎？搞得我多小氣似的。我是生自己的氣，以前太自大，總覺得隊里沒人能贏我，訓練就放松了，沒想到你這家伙這么厲害，一來就把我打得‘落花流水，真是沒臉見人。”

“我以前在老家時，天天在山上跑。每天上學、放學都得跑好幾公里。”許逸如實說。

“你跑步有天賦，如果好好訓練，定會出成績的……我也喜歡跑步，現在有你當對手，我是該好好反省，重新面對跑道，刻苦訓練。”

楊燦的真誠，許逸明白，他沒想到，楊燦的理想就是當短跑運動員。楊燦還告訴他，最崇拜中國的短跑飛人蘇炳添，說蘇炳添雖然個頭不高，但他一上跑道就像一匹脫韁的馬，跑得相當有氣勢。

“我真的有跑步天賦嗎？”許逸追問，他很開心楊燦夸他。

“你沒經過訓練都已經跑得這樣快了，如果有教練指點肯定不一樣。”

楊燦的話仿佛給許逸打了一針強心劑，他興奮地摟住楊燦說：“謝謝你幫我找到了強項，我以后一定會在田徑隊好好訓練……”說著，他突然欲言又止。“怎么了？”楊燦瞥了眼許逸，但馬上明白了他的心思，于是說：“放心吧，我不會再恧小性子了。有個強勁的對手是件幸運的事，我們都要珍惜，都要做最好的自己。”

聽楊燦這樣說，許逸心花怒放。

四

田徑場上，同學們穿著短袖短褲在賽道上一遍遍地練習起跑。他們半蹲著，屏氣凝神，側耳聆聽，哨聲一響，馬上起身如一支離弦的箭。

初春的天氣，風中依舊帶著寒意，但許逸的額頭卻沁滿汗珠。他看著在身旁壓腿的楊燦，一臉笑意。他們已經達成共識，既然他們都熱愛跑步，都崇拜短跑飛人蘇炳添，都想成為專業的田徑運動員，那他們一定要攜手共進，互相鼓勵和監督，認真聽從教訓的安排，刻苦訓練，爭取在春季的“市中、小學運動會”上爭光奪銀。

在楊燦問許逸以后會把短跑還是長跑作為自己的目標時，許逸蒙了，他確實不清楚自己的強項是哪個，因為他爆發力和耐力都不錯，于是說：“我也不清楚，先練著吧。”

“也是，能者多勞。看看孫楊就知道了，他雖然主攻自由泳中長距離，但短距離的游泳比賽他也不輸誰，別早早給自己下定義是對的。”楊燦說，眼中是滿滿的羨慕。

教練曾夸過許逸，說他先天條件好，是棵好苗子。楊燦不再嫉妒許逸，兩個人把話聊開后反而坦蕩了。他輸給許逸時，其實更多的是生自己的氣，覺得自己浪費了大把時間沒好好練，有個對手是件好事，他才能激發出自己的全部能量。

楊燦的改變許逸看在眼中，訓練時，他從不遺余力，他知道，唯有自己竭盡全力了，才能讓楊燦變得更強。他們之間是對手，更是好朋友，他們要戰勝的首先是自己的心態，而不是別人的速度。

五

開學后沒多久就碰上了許逸的生日。他沒告訴別人，但沒想到，生日那天，楊燦卻送了他一雙全新的專業跑鞋。許逸知道這個牌子的跑鞋價格不菲，不敢收。

“收下吧，我們是好朋友。有雙好跑鞋，你就如虎添翼了。”楊燦拍拍許逸的肩，輕松地說。許逸沒說話，他感動地望著楊燦，眼眶突然就熱熱的。其實在訓練時，當他看到其他隊員都穿著跑鞋，心里就很羨慕，但想到家里的經濟狀況，他不愿向父母要。卻沒想到，所有心思都被楊燦發現了。

“謝謝你！”許逸哽咽地說。其實還有許多的話，但說出三個字后，他一時語塞，不知要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別說了，我懂。我們是好朋友，不用客氣。只希望我們都能刻苦訓練，到時一起去比賽，各盡所能，為學校爭光。在這個春天，我們種下夢想……你記得吧。”

許逸用力地握住楊燦的手，點頭說：“嗯，記得。”

這是他們的約定。兩個少年清俊的臉龐，在和煦的陽光下燦笑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