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
時代靠制造新神祗而滾滾向前。盡管這些神祗往往一旦被后人以審慎和弒父的心態解剖,多半立刻呈現出土黃色的原狀:現實世界從未有過神。人類的演化史,其實是一部神話史。制造一個神話偶像,借偶像之力推動歷史進程,再來制造下一個。
喬布斯的離世,遽然把我們帶入了一個缺乏偶像的時代之中。這可以從今天遍地的喬布斯接班人之中窺見一二。被國內媒體奉為投資界喬布斯的瑞·達利歐來到中國宣傳新書《原則》,正好也制造了新的偶像旋風。
觀看了那場直播的人可能會覺得有些尷尬。瑞·達利歐穩坐在舞臺中央,這是常見的國內商業論壇的布置:兩把扶手椅、一張茶幾,上面放著兩瓶標簽被撕掉而顯得來路可疑的礦泉水,共同陪伴達利奧迎接他聲勢浩大的訪華行動中的輝煌頂點。
中國的商務精英熱衷于坐在這種簡約而灰色的扶手椅中,等待另一側的對手向自己提出一些提前商量好的,足以取悅自我、公司品牌和主辦方的問題。觀眾是最后一位需要考慮的要素。
最重要的是座次。坐到座位上是第一步,和誰坐在一起是第二步。攙扶商業精英走完這兩步,正是當下很多媒體和會務公司的核心業務。兩個小時的“見面”環節中,先后有四位國內頂級的企業家和投行精英輪番坐在了瑞·達利歐的對面。每個人盤問兩個類似于“金融人士該如何培養孩子”或者“你最近在看什么書”之類的問題之后,等到攝影師比來大拇指給出放行的信號后,心滿意足拂袖而去。
在公眾賦予的實用主義價值和自我定位的崇高理想之間掙扎,這正是偶像的可悲宿命。瑞·達利歐在《原則》的中文版序里說,希望這本書能幫助更多的中國人。而扶手椅和合影已證明,這的確不是一種客套。
單純從著作的角度看,《原則》這本書并沒有提供真正驚世駭俗的見解。為今天的中產階級和管理者打造的生活與工作的525條原則,其中多數你都可以在任意一本經管勵志系的書籍里找到相同意思的另一重表述。

例如,“如果你能養成一種習慣,面對精神痛苦時能夠自動地反思痛苦而不是躲避痛苦,你將能夠快速地學習和進化”,或者,“?在你不擅長的領域請教擅長的其他人,這是一個你無論如何都應該培養的出色技能,這將幫助你建立起安全護欄,避免自己做錯事”。你幾乎可以在這幾句話后面署上任何一個金字塔頂端的名字,而不會擔心遭到任何質疑。
瑞·達利歐的生活遠比其寫作更重要。他和橋水基金在過往所展示出來的,是一種超乎尋常的穩定性:通過建立一套計算機式的分析系統,并在實踐中不斷改進加入各項投資和管理的原則,橋水基金保持了驚人的耐心和成長性。
這些原則大抵仍屬于理性主義的產物。強調進化論和由此而來的全局生態、高度理性,并試圖將人生、事業和投資的成功演化為一套原則算法:一端輸入算法,另一端依賴同一套算法產生穩定結果。
瑞·達利歐是個天才的分析師,善于分析市場波動的潛在可能,并提前在全局視角中以對沖來降低風險。從20世紀80年代初期,他就嘗試著將自己的投資原則算法化,監測世界經濟運行狀態,做出投資判斷。
年輕時,瑞·達利歐曾因看走眼1982年的墨西哥債務危機而輸掉一切,但這起事件成為了他修復和不斷迭代投資系統的契機。在建立了一整套分析系統和管理原則之后,橋水基金成為了超級贏家,2010年,當全球金融市場還在金融危機中沉淪時,達里奧的兩個“純粹阿爾法基金”的收益率分別接近45%和28%,“全天候資產組合”的收益率接近18%。
然而,人類經驗主義最愛犯的錯誤之一,便是試圖從結果總結出一兩條原因,并以這套原因來試圖復制曾經的結果。瑞·達利歐分享的那些絕對正確卻又因正確而顯得像廢話的原則,或許部分解釋了橋水的成功,卻并非全部,甚至,都難以說是關鍵。
偏偏瑞·達利歐被推上了神壇。一位商業評論家朋友甚至連發五條朋友圈,表達對他的仰慕和學習心得。另一些自媒體們,則熱衷于借題發揮,在摘錄之中附加上更淺薄的注解。
如果考慮到今天的信徒們有多數正在區塊鏈的投機浪潮里沖刺,就顯得更為諷刺。面對這場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投機浪潮,居然沒有人敢于當面問問瑞·達利歐作何感想。按照他的原則,幣圈這種幾乎毫無原則和算法存在的市場,可能是不值一提的。
與其說瑞·達利歐的信徒們信仰原則,倒不如說只是羨慕偶像在這樣一套原則之上所展現出的增長穩定性。
中國過去正處于風險投資的冒險主義時代。在這個上升周期里,很多人借著在波峰波谷之間沖刺,奇跡般地完成了財富積累。過去幾年,中國遍地而起的天使投資正是標志之一:所謂的風險投資,更多是建立在未來樂觀可期基礎上的投機。
但隨著這樣一個周期的結束,過去的穩定增長成了新難題。互聯網技術創新紅利消退,巨頭的崛起和鋪天蓋地,加上宏觀背景的變遷,都導致了風險投資不再是一個可以穩賺的生意:過去,只要投資一家早期企業,一定可以找到機會來接盤變現。到了今天,這樣的投機窗口卻在逐漸失效。
所以,區塊鏈的火爆,是過去的投機主義者迫切希望涌入一個能夠迅速上升的領域來快速變現。而這背后,同樣是增長的焦慮。
瑞·達利歐的原則是一門傳統的價值投資的耐心藝術。這套原則的核心是他本人和橋水基金的精英團隊,而不是原則條文本身。然而遺憾的是,過去處于浪潮之巔的中國投資者,多數都成長為了投機主義者。過去一窩蜂擠入風險投資行業的年輕人,很多已經在今年轉型做了區塊鏈。然而,從投機失敗里轉入下一次投機,你或許只會離長期投資的原則越來越遠。
瑞·達利歐的原則解決不了這些現實問題,相反,瑞·達利歐過往的成功,反而是在挑戰中國信徒們曾經的路徑依賴。
這正是瑞·達利歐所面對的偶像悖論:被崇拜始于焦慮,但眾人依然自行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