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靜

“現在有點尷尬,被強行要求要站隊。”半年前還樂觀堅毅的某人工智能創業公司老總范弘,現在的語氣中有些憂心忡忡。
半年前范弘曾對《財經天下》周刊透露,某互聯網巨頭是他們的“隱身投資方”,但因為不想被“站隊”,公司從未對外公開過。
但自從BAT把人工智能當成必須拿下的陣地開始,這道選擇題就擺在“范弘們”面前——你是站隊要流量、要生態,還是不站隊在孤獨中求勝?
“這也是我很困惑的一點。”北極光創始人鄧峰在2017年中國股權投資年會上回答站隊問題時坦言。過去的“風口模式”已變,創業公司現在拼的是“誰的口袋深,誰就能贏”。
太陽底下無新事。BAT已無處不在,互聯網中心化帶來的選擇題,還在滲透到更多領域。一批正在發展中的創業公司,在巨頭的縫隙里騰挪,試圖撬動更多獨立空間。
云計算公司青云QingCloud數次接到來自阿里、騰訊的投資入股意向書,但青云的投資方名單中,至今沒有BAT的身影。
青云QingCloud市場副總裁劉靚解釋稱,青云希望保持獨立、不站隊。她講了個小故事。有個前同事出去創業,用VR技術做虛擬試衣間。項目還未落地,這位前同事先急著問她:你說,數據放在哪個云端比較好?我不想選互聯網巨頭的云服務,他們也做這類業務,我想離他們遠一點。
創業計劃八字還沒一撇,但這名不懂技術的前同事,已經開始擔心未來的競爭。劉靚對這種心態并不陌生。
在企業服務領域,互聯網“贏者通吃”的法則有時會失靈。部分客戶出于對巨頭的忌憚或顧慮,格外看重服務商的“身世”。
而這恰是青云這類獨立企業的優勢。他們可以充當一些顧慮企業的“避風港”。青云創立早期開始撬動金融板塊,拿下招商銀行、中國銀行的私有云服務。劉靚承認,在她接觸過的客戶或合作伙伴中,有些在選擇服務商、生態時會有很大顧慮。考慮到自身業務終究有一天要與巨頭交鋒,他們會很在意自己的合作方。中立便異常重要。
金山視頻云事業部總經理黃恩浩也對《財經天下》周刊說,部分客戶在選擇金山云時,確實會提到隱私問題,這些客戶多分布在互聯網、金融行業。金山云目前已擠入公有云行業前三,平臺上聚攏大量頭部視頻客戶。
有媒體曾做過一組統計數據,阿里、騰訊各自已投資了八九家以上的直播和短視頻平臺。因此,這些平臺的競爭對手們,自然會忌憚阿里、騰訊的云服務。也有一些視頻企業,因為拿了BAT多方投資,也不好意思只把平臺放在某一個云服務商上。
拒絕站隊離不開糧草豐沛。劉靚稱,青云2016年已實現千萬級稅后凈利潤,2017年6月完成10.8億元D輪融資,目前已經啟動IPO進程,這讓他們更為從容,“沒有抱大腿的需求。”
但其實創業歷程中,青云QingCloud也“差過錢”,她是數年后聽CEO黃允松聊天時提及的。黃允松告訴她,“當年賬面只有幾百萬元時,我悄悄替公司投資了兩個B段IP地址。”
不站隊有時也是權宜之計。聲勢顯赫如萬達,在騰訊入股后,也不得不連夜站出來發聲明:我們不站隊。然后再鼓掌歡迎阿里入股萬達電影。更不要說智能音箱領域,BAT三家生態資源各有所長,又都將語音交互視作下一代入口,對于創業公司而言,生存之道中就有了一條叫周旋,或者雨露均沾。
“我們沒被收購。”2017年10月,阿里巴巴云棲大會第二天, 創業企業Rokid CEO祝銘明作為演講嘉賓第一句話便活躍了場內氣氛。Rokid創立于2014年,面向人工智能消費市場。因為他是從阿里巴巴出來創業,外界有猜測Rokid與阿里巴巴的關系。
祝銘明稱,在2016年下半年人工智能興起時,確實相繼接到BAT三家的投資意向。“一家找來了,其他家也會找。”他同BAT三家都有比較認真的溝通,“但目前還沒到非要站隊的地步。”
“盡量保持中立。” 祝銘明的理由是,智能音箱需要豐富的內容和應用場景,就目前BAT的生態而言,倒向任何一方,都不能完全滿足用戶的需求。取各巨頭所長是比較好的選擇,所以Rokid產品既接入騰訊的音樂,也連上了阿里巴巴的支付功能。
“我在阿里巴巴待過,深知大公司的投資和業務資源并不一定是對等的交換。” 祝銘明進一步對《財經天下》周刊解釋說。在Rokid今年1月公布的新一輪近1億美元的融資中,領投方為淡馬錫,瑞士信貸、CDIB、IDG資本跟投,沒有BAT。

不想站隊的,還有喜馬拉雅旗下的小雅音箱。“有難度,在探索,先跑一跑再看吧。”項目負責人李海波總結。他們現在要做的,是埋頭把銷量沖到100萬臺,擁有了大量數據,才有說話的權利。畢竟阿里曾把499元的音箱降價到99元,已完成沖頂100萬臺銷量的目標。如果巨頭再把自家優勢領域做成獨家,到那時不站隊可能會變成一廂情愿。
但李海波也從另一個維度考慮不站隊。如果喜馬拉雅直接做音箱,與巨頭就是競爭對手,但如果專注在場景服務,與巨頭或能成為合作伙伴。在音頻內容領域,小雅把喜馬拉雅幾十萬條音頻內容作為資源,打包成類似SDK,供各家免費接入,同時也向外輸出技術方案。而小雅則免費接入百度音樂和騰訊音樂。
“在音頻市場上,即使BAT、今日頭條加起來,內容也沒有我們多,我們還是有競爭力的。” 李海波說。這里有一層潛臺詞——與巨頭共舞、相對平等對話的前提是,有自身價值,即與巨頭生態能形成互補關系。
“你對他有價值,即使不拿投資也會合作。”祝銘明一針見血指出。
不過,雨露均沾并不意味著一直會相安無事。隨著近來競爭態勢升級,喜馬拉雅方面停掉了此前提供給小米智能音箱的音頻內容——因為雙方現在成了對手。
這兩年,“國家隊”資金和產業資本正加速流入創投市場,客觀上為不愿站隊的創業者提供了一種新選擇。《財經天下》周刊發現,國有資本更青睞作為國家新興戰略產業的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等領域。
科技公司EasyStack CEO陳喜倫記得,公司宣布啟動C輪融資時正值資本寒冬,但2016年7月融資消息傳開后,不到一個月內就有5家投資機構給出了投資意向,其中就包括“國家隊”的國科嘉和——隸屬中國科學院控股有限公司(國科控股)。
三個月后,EasyStack簽訂了融資5000萬美元的融資協議,國科嘉和領投。初創企業到了C輪,融資重點更看重資源匹配度,而非純財務投資。
EasyStack專注開源云計算,公司客戶以大中型企業為主,如中國銀聯、國家電網、中國電信、海爾集團、上汽集團、順豐速運。“國科系”背景,讓國企屬性企業以及海爾這類大企業對EasyStack更為青睞。CEO陳喜倫稱,公司的愿景是成為世界級的開源基礎軟件企業,所以保持獨立是最重要的。C輪選擇“國家隊”背景的戰略投資,符合客戶和自身定位需求。
陳喜倫用“雙刃劍”總結他對戰略投資的思考:戰略投資一方面可以帶來大量資源,另一方面被投企業要不忘初心、避免因資源導向而偏離企業長期發展的關鍵路徑,要保持獨立發展、拓展更廣闊市場。
還有一個最引人注目的領域,目前因AT爭奪而炙手可熱的線下零售領域,對站隊與否有另外一番解讀。起碼在社區生鮮連鎖商、樂城CEO王衛看來,“所謂‘站隊,很多只是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他發過一條朋友圈,調侃實體店現在就像少女,看別人都“談戀愛”,內心不免躁動,但更多只是隨大流,沒有真愛。其言下之意只為圖個保險。
王衛認為,目前進入“站隊”行列的企業占整體零售企業的總量微乎其微,如果不是因為被巨頭收購的大潤發等商超在實體店中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也不會引起這么強烈的反響。
即使巨頭入股的零售企業,大多數也僅僅只是參股。“從前幾年電商企業對實體商業不屑一顧,到現在趨之若鶩,你覺得到底是誰在站隊?”他認為,要不要互聯網巨頭參股,同企業實力和戰略相關,更多的只是引入資本而已,談不上拿了誰的錢,就站了誰的隊。
至于樂城,即使“生鮮”已成為巨頭新零售戰場的排頭兵,盒馬鮮生、永輝超級物種在一二線城市激烈對決,但樂城旗下的社區生鮮“生鮮傳奇”也在安徽、南京爭分奪秒開店,比如除夕前一口氣開出三家店。
梅花天使創投CEO吳世春則推崇順其自然。他對《財經天下》周刊總結,硬科技類創業公司一般沒必要為獲取BAT資源而接受投資。但有些項目,比如離不開BAT的數據等基礎設施的,可以拿巨頭的融資。梅花天使曾投資趣店,后者從螞蟻金服獲取的資源,對自身業務發展幫助很大。
對創業者而言,他建議期待值要放平:不要幻想拿了BAT投資,就一定有資源傾斜。畢竟大公司內部資源爭搶已經很厲害,更別提外部的“干兒子”了。有時,投資只是為了不讓“潛力股”投入對手陣營。
在我們討論“站隊”問題的后面,或許是民眾對互聯網壟斷是否會抑制創新的擔憂。德勤去年發布的《中美獨角獸研究報告》中顯示,截至2017年6月,中國有98家“獨角獸”公司,80%以上與BAT有關聯。
在與巨頭共舞的時代,不站隊很難,但沉下心做事更難。躁動讓人失去獨立,焦慮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