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順

我搬新家了，興奮得一連做了好幾個夢：夢見父親一大早就去樓下打太極拳去了；夢見母親參加了小區組織的音樂班，正在臺上表演節目呢……

夢中笑醒的我怔住了，其實我的生活不是這樣的：父親從土里刨了3萬元給我交了首付，可他卻依然住在鄉下的屋子里；而母親也只是想孫子時匆匆地來住上一兩天，來時還少不了帶些自己種的蔬菜瓜果，大包小包像個逃荒的。用他們的話：城里有啥好，啥都得用錢買。可在我的心里，總是想著等我住上新房了，把老人接過來住，盡一份做兒子的本分，好好地孝敬他們。讓他們也和城里人一樣，每天去公園鍛煉，去參加各種活動。沒想到這樣的心愿也只能在夢里實現。

那一夜，我沒有睡好。我暗暗憋著一股勁，一定要讓父母來我這里享享福了。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父母卻怎么都不肯來。最后我只得強制性地賣掉了他們的雞鴨牛豬，找人照看好家門，讓他們無牽無掛地來到城里。終于我感覺到自己是個真正的孝順兒子了。

慢慢地，我才發現事情其實并不那么簡單，人一輩子形成的習慣不是那么輕易地就能改變的。首先，上廁所就不習慣，蹲茅坑和坐馬桶就是兩碼事，他們寧愿去小區外的公廁里上；再就是休息，不到晚上九點，他們就感覺有些瞇瞪了，而家里卻還正熱鬧著；還有就是早起的問題，他們五點多就醒了，睡也睡不著，起來又怕吵醒別人，只好靜坐在床邊，想起來簡直是一種煎熬。生活上他們喜歡吃軟些的飯菜，而我們都喜歡吃硬些的；給父親買的香煙他總覺得沒有旱煙抽著帶勁；他們在鄉下寬敞大院住慣了，說話總是高聲大嗓門的，到了樓道，我們總是提醒他們低聲說話，于是他們便像做賊似的不敢出聲；去樓下超市買東西，又因為不會付款，而被誤認為是小偷……

一天，一位從鄉下來的親戚羨慕地對父母說：你們可是有福啊！兒子把你們接城里生活，多孝順啊！母親卻說：哎，兒子倒是好心，可我卻像坐牢似的，串門都沒地方去，家家關門閉戶的；出去呢，到處是車，兒子又不放心；待在家里呢，沒事干又急死人，你說有啥好……聽到母親的話，我的心里酸酸的，可想想母親說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雖然我是出于孝順的目的，可禁錮了他們一輩子形成的生活習慣，從鄉下廣闊天地里一下子收進了鳥籠子似的屋內，難道這就是我要回報給父母的孝順嗎？

這種令父母煎熬的“孝順”遠遠給不了他們一個幸福的晚年。其實所謂的“孝順”，“順”也便是孝了。考慮了幾天后，我終于又將父母送回到了那塊他們心心念念的土地上去。望著他們的背影，我能看出他們的腳步輕松愉快，像是出籠的鳥兒終于回歸到了山林。而我遠遠地看著，一顆心也漸漸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