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客的房間

明前茶

十年前，朋友老全的兒子準備出國時，房價的漲勢已經如飛揚的箭矢。老全夫妻找一心要去美國學電影特效的兒子談了一次話，大意是：家里就是工薪階層，如果要花留美的學費，那就沒錢再買房子。你回國時，被迫當租客是一件多恓惶的事。

兒子反問：“當租客有什么不好？”

他瞟了一眼憂心忡忡的父母，一句話點到了他們的麻癢處：“你們一定在發愁，我將來怎么結婚。其實，受不了租房生活的女孩，也和我過不到一起。”

還有什么話可說？兒子已經點出了租房過日子的人，與年紀輕輕就有了房子卻把生活在一個點上錨死的人，價值觀完全不一樣。前者過得像鳥，像風，像流動的北大西洋暖流;后者過得像肥碩的家犬，像忠實的山巖，像堅定不移在一個方向上積攢養分和鈣質的珊瑚礁。

很難說哪種人生更好，但“死不悔改”的租客依舊有的是。

十年過去了，從美國回來六年的小全依然沒有買房。最近他邀我去看他的攝影展。展覽的名字就是“租客的房間”。

那是一系列生活現場的照片。學音樂的女孩子與她的大提琴在一起，開辦編織工作室的單親媽媽與女兒以及幾百個毛線團在一起，熱愛音樂的男生與數十張黑膠唱片及音樂海報在一起，做財務的女生與她收集的二百多個手辦（人物模型）在一起，雜志編輯與他的滑雪板在一起，做外貿的姑娘與她的幾十盆多肉植物擠在色彩鮮艷的朝北小房間里……小全有意跟蹤了每一名租客近幾年的租住地，發現房間風格的變化是很大的。也許，一個大男生的根據地，曾經滿是海報與唱碟，過了幾個月他搬了家，最具藝術氣質的設施，就只剩下印有音樂家肖像的靠枕和折疊花瓶了。

沒錯，被房東下過最后通牒的租客，不可能有精力把所有的生活積累都轉移到下一個住所。于是，每次搬家前都必須來一次被動的“斷舍離”，而每次搬家后，又要依據新家的朝向、布局、裝修的色彩，來上一次大采買。租房，意味著要不停地與自己的過往說再見。

這就是租客的房間，如此五味雜陳又生氣勃勃。

小全說，未來，他還想拍攝“房東的房間”系列。可以想見，大部分買了房的人會攢著各種擠擠挨挨、暗流涌動的回憶。這種面面俱到的持有，透露了一個人生活穩定以后的有恃無恐與懈怠、懶惰，就像一潭深深的死水，隱隱散發著異味。

年紀輕輕就買了房的人，也容易走到另一個極端——不舍得在房間里加一個釘子。他們幻想著能住上空無一物的房間，在精神上徹底擺脫物累，并靠著三套衣服度過江南的一年四季。租客小全十分不屑地說：“沒有哪個租客的房間會搞得像芭蕾練功房一樣空蕩蕩，也不會有哪個租客的房間會留著十個書架的書，和堆到房頂的日常雜物。”說到底，房間里的物品，就像人精神上的脂肪——太厚了，讓你氣喘吁吁、移動困難;太薄了，怎么抵御這人世間的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