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藝童
(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魯迅與李敖分別代表了現(xiàn)代和當代、大陸與臺灣雜文寫作與發(fā)展的兩個高峰,他們分別涉足不同領域,各有建樹,但無疑雜文都是二人創(chuàng)作的共同體裁之一。魯迅與李敖雜文有著相似的特點:既針砭時弊,批判社會不留情面,又關懷人性,有著強烈的人文主義精神。
從批判對象的大小與范圍來看,魯迅與李敖雜文都具有強烈的批判社會性,但二人批判視角略有不同,魯迅站在精英視角,從集體話語的大處出發(fā),啟蒙大眾,喚醒國民,而李敖則站在大眾視角,從個體話語的小處著筆,批判政治,呼喚良知。魯迅雜文多以“我們”“他們”“我輩”“我們中國人”“中國”為主語,批判對象多為民族、國家、群體,所指較大。在社會思想革新方面,魯迅將整個封建制度作為批判的對象,在《墳·燈下漫筆》中認為中國古代封建文明“不過是給闊人享用的人肉筵席,所謂中國者,其實不過是安排這人肉筵席的廚房”“人們就在這會場中,吃人,被吃,以兇人的愚妄的歡呼,將悲慘的弱者的呼喊遮掩。”因此號召人們“掃蕩這些食人者,掀掉這筵席,毀掉這廚房。”[1]魯迅之所以以集體為批判對象,一是因為新文化運動雖正在進行,但是由于中國受到數(shù)千年的封建制度壓制,其封建殘余已滲透到社會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等各個領域。其對象之大、無孔不入,只有全面地、徹底地批判才能啟蒙民眾,革新社會。二是魯迅提倡發(fā)揮文學的功利價值,將文學視為“引導國民精神前進的燈火”,[2]認為文學可以“揭出病苦、引起救療的注意”,[3]希望可以利用文學的力量來改善社會。這種社會功利性的價值觀念,決定魯迅在創(chuàng)作時將批判的矛頭對準愚昧無知、不肯覺醒的群體,以讓社會中的每一個人都深切地感受到批判的力量,以此啟發(fā)民智,革新社會。
相較之下,李敖所堅持的是另一條批判之路。李敖有著拜倫式英雄的驕傲、叛逆、俠骨柔腸,以及尼采式的超人意識,他同魯迅一樣以醒者自居,渴望啟蒙大眾,但他筆下批判的對象往往小而具體,多為具體的政治社會事件,主語多呈現(xiàn)“你”“我”“他”。《給書呆子重修一課》中以學人劉福增的諂媚行徑駁斥了某些海內外書呆子宣揚偽學,德行敗壞,為日本侵略中國辯護的媚日言論。《永遠失職,永不失業(yè)!》則以前泰山、國民黨民意代表胡賡年為對象,批評民意代表與政府相忍為安、裝聾作啞,起不到人民喉舌作用的軟弱無能。李敖之所以從小處著筆進行書寫,與其個人對待社會,對待個人的觀點有關,他曾在《不做國民黨就值得自豪》中說到:甲:“不做國民黨就值得自豪?”乙:“當然值得,一個人在納粹統(tǒng)治下不做納粹就是高人一等。”[4]從這句話可以看出,在一個消極的時代里與其呼喚大眾的覺醒,不如從單個個體出發(fā)則更具有現(xiàn)實性與可操作性。
從批判的策略來看,魯迅雜文深受中國傳統(tǒng)文化影響,承繼士大夫的寫作傳統(tǒng),寫作多用曲筆,含蓄蘊藉,意味深厚。李敖則熟諳大眾傳媒傳播規(guī)律,多用直筆,集中火力,全面進攻,毫不留情。相較于魯迅早期雜文,其中后期雜文曲筆使用更加明顯,魯迅雜文多用曲筆與當時高壓的政治環(huán)境不無關系,由于當時國民黨政府,控制言論,文化專制,使得言論自由空間大大受限。魯迅在《且介亭雜文二集·后記》中寫道:凡是“看得太明、說得太透的文章”,不是被“刪銷”就是被“全篇禁止”,因此他的寫作只能是“帶著枷鎖的跳舞”。[5]運用曲筆寫作能夠使語言外觀上帶有不確定性和模糊性,使當局很難猜測其真實意圖,從而躲過嚴格的審查制度,逃避政治迫害。以此說彼,借古諷今是魯迅曲筆的達成方式之一。“這變戲法的大概只有兩種,一種是教一個猴子戴上假面,穿上衣服,要一通刀槍;騎了羊跑幾圈。還有一匹用稀粥養(yǎng)活,已經(jīng)瘦的皮包骨頭的狗熊玩一些把戲……一種是將一塊骨頭放在空盒子里,用石頭左蓋右蓋,用石頭變出一只白鴿來;還有將紙塞在嘴巴里點上火,從嘴里鼻孔里冒出煙焰。”[6]單從文字來看,句子含糊其辭,只有從題目《近代史》中能找到零星線索,魯迅將近代史視為“變戲法”,軍閥混戰(zhàn)、隨意倒戈、又隨意結盟聯(lián)合,一整個近代的變遷就如同變戲法一般,不顧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統(tǒng)治階級只顧拓展占有自己的利益。在表達自己的觀點時,魯迅故意隱藏,由讀者在文章的各個部分發(fā)現(xiàn)其隱藏結論。在拋棄了單純地邏輯推理之后,魯迅在雜文中構筑了一系列隱喻模式,在《辯論的魂靈》中,魯迅將現(xiàn)實與地獄兩個空間融合成為一個虛擬的心理空間,并在這一空間中鋪排了大量佛教中的鬼魂名,來隱喻造成近代中國悲劇命運的傳統(tǒng)文化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傳統(tǒng)文化猶如“故鬼”,而當下的一些“新”的人們卻要求“復古”“尊孔”,這無異于變成“新鬼”,而使中華民族一直奴役于傳統(tǒng)之下,無法革新。地上的“古國”與地下的“亡國”相互呼應映照,隱藏的意義呼之欲出,觸目驚心。為了達成文本的模糊性、暗示性效果,象征、隱喻、聯(lián)想、想象、反語等修辭手法在魯迅雜文創(chuàng)作中常常使用,這樣不僅可以喚起讀者對雜文應具有藝術審美性的要求,而且可以擴展讀者的想象空間,使文本意義豐富多樣。
與魯迅雜文含蓄蘊藉的相比,李敖雜文則痛快直露,百無禁忌,以大量的性話語入文。李敖百無禁忌的語言觀意在破除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性禁忌”“假道學”,坦然面對人性,求真求實。李敖的《中國性研究》一書,大量使用男性與女性生殖器作為題目或文章內容,一些批評者認為這樣的詞匯降低的藝術的品味,而支持者則認為在臺灣六七十年代無法可依、無理可講的社會氛圍下,這不失為一種反抗與吶喊。李敖在《中國性研究》中說到:“《前進》小朋友偷偷刪改‘生殖器’為‘裙帶關系’,其中一個原因是中了性禁忌的毒,這種中毒是一種反性的現(xiàn)象。”[7]同時,他還指出中國歷史上之所以反性現(xiàn)象層出不窮,是因為歷代政府的規(guī)約與壓制,這樣的壓制延續(xù)數(shù)百年,因此今天的人們“談性色變”。李敖之所以大膽使用性話語入文,一方面是創(chuàng)造新的話語體系,以達到驚異的語言效果,拓展中文詞匯的言說疆域,另一方面創(chuàng)造這樣的“性話語”體系,有利于爭取言論權利,進一步打破人們心理和行為上的禁忌,促進社會革新。
力量是雜文的本質,雜文的生命在于其戰(zhàn)斗性,魯迅與李敖的雜文都充滿力量,但二者力量有所區(qū)別。魯迅的批判承繼傳統(tǒng)精英士大夫路線,以憂國憂民的情感性為主。胡風在評價魯迅雜文時認為魯迅雜文的最大特點是把“心”和“力”完全結合在一起:“惟其能愛能憎,所以他的分析才能夠冷酷,才能夠深刻。”所謂“能殺才能生,能憎才能愛,能生能愛才能文。”所以“就是在一行諷刺里面,也閃耀著他的嫉惡愛善的真心。”[8]魯迅的雜文同他的小說、散文、詩歌一樣,是以人的精神情態(tài)為著眼點的。如魯迅的名篇《戰(zhàn)士與蒼蠅》“戰(zhàn)士死了的時候,蒼蠅們首先發(fā)現(xiàn)的是他們的缺點和傷痕,嘬著,營營地叫著,以為得意,以為比死了的戰(zhàn)士更偉大。”[9]魯迅在諷刺那些貶低孫中山等偉大人物的小人時,選擇以蒼蠅和戰(zhàn)士代表不同的形象,化抽象為具體,其愛憎情感呼之欲出,另一篇雜文《二丑藝術》與其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以情緒化的表達,運用帶有明顯情感傾向的詞語及語氣助詞,形象生動地刻畫出了幫閑文人的丑態(tài)。魯迅以強烈的愛憎情感入文,來源于其深厚的古典文論修養(yǎng)、及豐富的外國文學閱讀,以及先天的性格因素。魯迅在古典文學中首崇魏晉文章,他引用劉勰評論“嵇康師心以遣論,阮籍使氣以命師。”[10]所謂“詩心”與“使氣”就是指創(chuàng)作要憑作者的本心,用簡明深刻的文字,表現(xiàn)作者真實地愛憎情感。就近代外國文學而言,魯迅翻譯廚川白村作品《出了象牙之塔》提倡“Essay”體散文,這種散文可以將“自己的個人的人格色彩,濃厚的表現(xiàn)出來”,也可以把“自我極端地擴大了夸張了而寫出”。[11]魯迅的雜文集《墳》《熱風》《華蓋集》無不受此影響,呈現(xiàn)出較強地情感傾向性、戰(zhàn)斗性。
與魯迅雜文來源于強烈的愛憎不同,李敖雜文的力量來自于史料的豐富性。李敖畢業(yè)于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歷史學的教育背景影響到了他的雜文創(chuàng)作。李敖雜文旁征博引,既涉及《周易》《史記》《資治通鑒》等經(jīng)典著作,又涵蓋《金瓶梅》《紅樓夢》等文學作品;既包括儒道佛經(jīng)典,又廣引百家思想,史料的豐富性、獨家性和權威性使李敖的文章充滿了說服力,它的力量使一種外在的“力”,是一種客觀存在的“力”。李敖在堅持文章應“以平易近人的話直接向人民訴求”的觀點時,沒有直接表明觀點,而是以大儒顧炎武為例,探索為什么這些所謂大儒的著作這樣生硬難讀?為什么這些大儒奉獻出一生精力從事“白手下書帷的工作”,也沒能交出好成績?他摘錄引用顧炎武的著作,最終得出,因為這些大儒所做學問是空泛的,未與廣大人民群眾發(fā)生連接,因此也是無計于國計民生,于是李敖又引《資治通鑒》語來再次印證這一觀點。在李敖的文章中,深邃的思想性與廣博的知識性并存,使文章論據(jù)充足,觀點無可辯駁。
“幽默”一詞由來已久,最早把幽默一詞翻譯成中文的是林語堂,幽默指審美主體以詼諧雋永的智慧為主要審美方式,對滑稽可笑事物進行審美把握所產(chǎn)生的一種獨特的喜劇效果。魯迅在《偽自由書》中提出了自己對幽默的見解:“‘幽默’既非國產(chǎn),中國人也不是長于‘幽默’的人民,而現(xiàn)在又實在是難以幽默的時候。于是雖幽默也就免不了改變樣子了,非輕于對社會的諷刺,即墜入傳統(tǒng)的‘說笑話’和‘討便宜’。”[12]由此可以看出魯迅所提倡的幽默與當時林語堂等人提倡的幽默不同,他提倡的幽默包含積極地改造社會的意義,強調幽默的戰(zhàn)斗性。魯迅的幽默是審美性與藝術性相結合的。魯迅所創(chuàng)作的形象是幽默的,如:《費厄潑賴應該緩行》一文中創(chuàng)造了“像貓又像狗”“折中、公允、調和”,平正、故作中庸之道的“趴兒狗”形象,以幽默的筆法諷刺了高喊中庸之道,實際上協(xié)助統(tǒng)治階級助紂為虐的“正人君子”,使讀者在腦海中產(chǎn)生有趣的想象,幽默效果呼之欲出。幽默形象的創(chuàng)造離不開幽默地語言,魯迅雜文語言凝練精準,一旦與幽默元素相結合,則詼諧效果盡出。如《小雜感》中一段對“革命”現(xiàn)狀的描述:“革命的被殺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殺于革命的。不革命的或當作革命的而被殺于反革命的,或當作反革命的而被殺于革命的,或并不當作什么,而被殺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13]使用“革命”疊字,來諷刺當時政局混亂,以“革命”的名義打著各自的算盤,結果只能是“革命”的無限循環(huán),用“革”字的無限循環(huán),產(chǎn)生了強烈的語言效果,既充滿諷刺意味,又讓人忍俊不禁。除形象語言上的幽默外,魯迅雜文的說理同樣幽默色彩濃厚,在說明中國人因長期受到封建思想壓制,性的觀念扭曲,看什么都不免聯(lián)想到男女關系時,舉了一個由“孝”聯(lián)想到男女關系的例子:“曹娥的投江覓父,淹死抱父尸出,是載在正史,很有許多人知道的。但這‘抱’字發(fā)生過問題。”[14]過往的人看到這樣一個青年姑娘與老頭子尸體抱在一起,議論紛紛,發(fā)出的可笑的對話,使人忍俊不禁的同時感嘆封建禮教扭曲壓抑人性,魯迅用幽默的方式化解了說理雜文的枯燥性,增添了文章的可讀性。邵伯周說:“魯迅雜文中的幽默,并不是那種只使人笑,笑過以后就完事的滑稽,而是在委婉、詼諧、風趣的筆法中包含有一種嚴肅性。雖然它有時也使人笑,但更讓人人笑過之后去思考。正是這種幽默性,使魯迅后期雜文富有情趣和藝術魅力。”[15]
相較于魯迅帶有藝術審美性的幽默,李敖更多的是對別人的冷嘲熱諷,通俗直白。李敖同魯迅一樣,批判地情感是濃烈的,但魯迅在批判他人時往往會創(chuàng)造一系列生動的形象代稱或者以“某君”“某正人君子”泛指,但李敖的批判則常常點名道姓,毫不掩飾,甚至經(jīng)常出現(xiàn)“最不要臉的”“王八蛋”“丑女人”等帶有人身攻擊色彩的詞語,李敖的罵人哲學脫胎于胡適的“烏鴉哲學”,“烏鴉哲學”是一種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人生態(tài)度,李敖將它延伸出“身體即政治”的表達方式,認為這種方式比起其他批判方式更有生命力。李敖雜文語言的戲謔性還在于正史新說,通過解構主流歷史的莊嚴與崇高獲取政治話語權,例如,李敖在描述孔子“正樂”時說:“所謂‘正樂’翻譯成白話,就是使音樂立正的工作。但是使音樂立正,談何容易?事實上,立正了半天,一旦齊國將美女加流行歌曲外銷到魯國的時候,魯國君臣上下就大有‘三月愿知肉味’的香感覺了。孔子一氣,就走了,所有的正樂,都‘稍息’了。”[16]正樂本是一件嚴肅的工作,李敖卻把它翻譯為是音樂立正,作為古典文學經(jīng)典的《詩經(jīng)》“鄭衛(wèi)之風”則被翻譯成流行音樂,解構了“正樂”與經(jīng)典的正統(tǒng)與崇高性,同時也生動地塑造了孔子生氣時的模樣,使人忍俊不禁。在面對敵人時,李敖表示可以輕易將敵人“打得滿地爬”,以禪宗精神自居,“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逢笨蛋殺笨蛋”。[17]在這段話開題時,李敖以神佛鋪墊,敵人似乎是深不可測的,但突然之間話鋒一轉,將敵人形容為笨蛋,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效果。李敖文章雖用筆如刀,但那來自對人類最原始、最宏大的關愛。面對社會的黑暗現(xiàn)象,文明的弊病,批判是知識分子不可推卸的責任,魯迅選擇了詩化的語言線路,李敖選擇了大眾化的語言線路,道路不同,但批判的本質相同。
魯迅與李敖在不同的時代,不約而同地選擇雜文作為批判的武器,一個站在民族視野最高處,以啟蒙為己任,一個身體力行,忠實地記錄時代的社會生活。同樣是批判的道路,一個以內在情感的力,把握社會與人的實情,一個以理性無可辯駁的力,展示國計民生。一個幽默富有情趣和藝術魅力,一個諷刺直白坦率,暢快淋漓。通過對兩人雜文藝術的分析比較,能讓我們更真切地體會到這兩位雜文巨人的息息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