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中國傳統文化思想觀念對古代職業教育的影響
——兼談對師徒制的思考

蔡玲玲 許 穎

（福建衛生職業技術學院，福建 福州 350101）

從歷史上看，我國沒有嚴格的職業教育，“職業教育”是近現代西方社會的教育舶來品。我國職業教育是在借鑒西方職業技術教育發展的經驗的基礎上產生和發展起來的。但自古以來，我國就有著自然形態的“職業教育”，比如古代在窯匠、冶鑄、紡織等手工行業普遍流行的師徒制。在所處封建社會背景下，我國傳統文化對古代職業教育的發展具有重要影響。

一、以儒家文化為主流的中國傳統文化的特點

（一）中國傳統文化的內涵

中國傳統文化具體指什么呢？當前學界對傳統文化一般有以下幾種看法：研究者張金亮認為，所謂中國傳統文化，是指以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為基礎，以封建宗法血緣制為深厚歷史背景，到公元十一、十二世紀融合儒釋道而成的以儒為主的文化價值體系和思想體系［1］；汪聚應也認為，中國傳統文化主要是指以儒家文化為主，匯合道家、佛家諸文化的系統，是一種博采眾長融匯發展的精神［1］；丁東風則認為中國傳統文化主要是指五四運動以前數千年中華民族所創立的精神文明的總和［3］；楊莉君在其博士論文中認為，中國傳統文化是指由中華民族在東亞大陸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創造的古老文化。在其凝積沉淀和氤氳化生的過程中，演繹出“價值體系、思維方式、知識經驗和語言符號等子系統［4］。而在《馬克思主義百科要覽·上卷》中，中國傳統文化為“中華民族在數千年歷史發展過程中所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5］。

從這些描述中我們得出以下幾點結論：1.中國傳統文化以儒家文化為主體，但儒家文化在發展的過程中融合了其他的文化；2.中國傳統文化觀念在時間概念上主要指“五四”運動以前的文化；3.中國傳統文化的經濟基礎是自然經濟，存在背景是封建社會?？傊?，中國傳統文化主要是以儒家為代表的封建社會的文化，它是涉及思想觀念、物質、制度等層面的精神文化。筆者擬從思想觀念視角（層面）來論述中國傳統文化對古代職業教育的影響。

（二）以儒家文化為主流的中國傳統文化的特點

首先，儒家文化是一種倫理型文化。儒家文化的精髓就是“仁”。“仁，即愛人”。這個“愛人”涉及的是自身與他人的關系。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保ā墩撜Z·學而》）儒家眼里的社會，是家國同構的，因此主要處理好幾組關系：在國與君，在家與父、與兄。由父及君，推家及國，事君要忠，事父要孝，事兄則悌。這種倫理文化是自個人到家庭到家族繼而到國家的，這是我國古代以儒家文化為主的封建社會特有的，“三綱五?！本褪沁@種倫理文化的集中體現。

其次，儒家文化具有鮮明的積極入世取向。儒家倡導人人要有以天下為己任的社會責任感。它要求人們應像君子士人那樣“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當然，儒家提倡的這種入世，主要是針對政治而言的，貢獻一己之力為國為君做事是儒家學者所終身追求的?？鬃又苡瘟鶉康木褪菫楂I策于君王，孟子四處尋訪王公貴族也是如此。但這里的一個前提就是修身、立德。周朝制作禮樂，隆禮重儀，確立了以“德”為先的價值原則。周人認為“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尚書·蔡仲之命》）?！暗隆笔呛w了誠信、仁義等一切美好品行的道德范疇?！暗隆钡膬r值原則，被孔子發展為“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的王道原則（《論語·為政》）。修辭立其誠，有德者必有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德甚至比智還重要。

第三，中國傳統文化還有強大的包容性、統合力。這從儒家文化的發展過程中不斷吸收各種文化可以看出。這里的各種文化既包括道家、佛家等文化，還包括各個民族的文化。而且中國的這種文化總能以它強大的韌性征服異族文化而發展。比如北魏的漢化，元和清統治時期他們也逐漸被漢化，這足以說明了中國傳統文化強大的兼容統合的生命韌性。

二、傳統文化對古代職業教育形態的影響

中國傳統文化的這些典型特點直接影響到了中國古代的職業教育，主要表現為職業教育被封建倫理文化、官本位思想、小農經濟思想、重農抑商政策所抑制。在這種社會意識的消極影響下，中國古代職業教育發展步履蹣跚，職業教育形態相對單一，區域發展很不均衡。

（一）職業意識觀念的卑微

首先，倫理文化體現著封建社會一種等級森嚴的社會制度，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鬃铀^的“愛人”，也主要指士階層而言的。農工商階層實際上是游離于這個范疇之外的，所謂“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孟子·滕文公章句·上》），這就是封建社會等級的森嚴壁壘。在封建社會，國家四民的“士農工商”的排序中，農民還是排位第二的，工、商階層更是排在農民之后，可見他們的地位更是低下。作為職業教育的對象，一般意義來說，我們主要是指從事手工業的“工”的階層和從事經營貿易的“商”這個階層。這個意義來講，在整個封建等級制度下，職業教育發展對象的工、商階層的極低地位嚴重地阻礙了它們的發展。另一方面，隋唐設立科舉取士以后，統治者網羅天下英杰，以“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利誘百姓埋頭讀書。在科舉制度的誘導下，“萬物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社會階層的流動渠道主要在于“學而優則仕”?！皩W而優則仕”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在這嚴重階層固化、秩差鮮明的封建社會，人們可以通過科舉實現地位的提升，從布衣階層躍升至上流的統治階層?？梢哉f，在封建倫理文化下等級制度森嚴的社會中，人們為了提升地位越來越熱衷參加科舉考試。而那些從事制作窯陶、瓦器，冶鑄等工作的往往是社會最底層的窮苦人民，他們的工作被鄙薄為“賤役”，他們的戶籍“匠戶”“灶戶”亦被視為賤籍，由此，工商階層的職業教育也就倍受冷落，從而間接地導致了職業教育在中國古代的舉步維艱。

其次，漢代以降，統治者獨尊儒術，在儒家所倡導的“入世”思想影響下，人人追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通過讀書躋身士族階層成了每個知識分子的理想，從政成了整個社會的主流?！斑_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進則從政，退則修身。在這樣一種以儒家的從政入世的為主流的思想中，墨家所提倡的發展手工業生產也就顯得無足輕重。因為“在普通大眾的生活世界和文化根基沒有發生真正松動的情況下，停留于純粹思想觀念層面上的外在的、表面的文化啟蒙無法兌現文化轉型的承諾”。［6］以經院主義為主的教育方法，內容都是教學生做人和統治政權的本領，很少教給學生生產的技能和科學技術知識。作為職業教育，一直沒有以一種正式的教育形式進入官方視野。有學者認為，以學校形式為主體的職業技術教育，在我國只有一百多年。至于“職業教育”這個詞在我國出現，首見于1904年。［7］雖然中國古代有間明于世的四大發明，技術上的許多創造，但是都是民間靠原始形態的教育傳播的，即依靠父傳子，師傳徒的方式進行的，更主要還是家族式（父及子，不外傳）的傳承。甚至，在民間的各類私學中，都是傳授儒家文化為主體的四書五經等儒家經典。這種教育觀念和形式，也極大地阻礙了古代職業教育的發展。

第三，中國古代的經濟是典型的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中國傳統文化兼容并包的融合性和統合力源于中國古代特有的經濟形式，即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這種經濟的特點是很少需要對外界交流，他們衣食住行都可以自己生產，這樣能保證經濟和社會秩序的穩定性，從而把農民牢牢地束縛在土地上，客觀上實現了封建王朝社會相對穩定的統治秩序。然而，這種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降低了農業之外的各行各業的需求，作為勞動者技能培養的職業教育自然難以發展。

第四，長期實行的重農抑商政策。自給自足的小農式經濟，也與統治階級重農抑商的政策有著極大的聯系。重農抑商首先從地位上阻礙這一群體的發展，其次從政策上限制了社會市場的發展，從而使“百工”之業的發展受到了限制，職業教育在根本上失去了市場，發展空間變得微乎其微。

由此可見，在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中，由于儒家為主體的傳統文化是一種倫理文化，這種文化的傳播和發展都難以讓社會形式的職業教育找到生長的空間。

（二）職業教育形態的單一化

作為一種自然的職業教育形態，雖然沒有受到官學的重視和關注，但仍然在中國封建社會緩慢地發展著。這種自發的職業教育在形式上看比較單一，主要表現為農業技術傳承的勸課農桑制和手工藝傳承的師徒制。

勸課農桑是統治階級采取重農政策的一個集中體現。政府通過各種方式鼓勵農民從事農業生產，提高農業生產水平。這也很好地促進了中國古代農業生產的發展。但重農抑商政策使得農業的發展并沒有直接帶來工商業的發展，整個社會的分工還是相對簡單。作為中國古代職業教育主要形式的師徒制在整個封建社會手工藝的傳承中較為典型。師徒制的發展改變了原來的世代守業形式，促進了社會職業的流動與交流，也促進了職業的發展。師徒制的存在形式主要有宮廷作坊的師徒制、官營作坊的師徒制以及民間自發的師徒制。其中以前兩者的發展最為繁榮。但總的來說，古代傳統師徒制對職業教育的促進發展還是相當緩慢的。原因如下：

首先，地位低下。幾千年的封建社會中，技術應用的地位非常低，師傅只能稱其為“匠”，其技術稱為“藝”，在官學中幾乎沒有地位，主要是一種私學形式的職業技術教育形式。這樣在很大程度上阻礙了職業教育的發展。

其次，作為宮廷作坊的師徒師徒制和作為官營作坊的師徒師徒制，由于政府采取“對內壟斷，對外開放”的政策，手工業的發展受到嚴重的限制，很多手工業產品僅僅是為了供皇宮貴族使用而生產，并不是作為交換的產品形式而存在，職業的民間活躍性有限。

第三，對于民間師徒制而言，盡管受到官府限制較少，但由于多數家庭都是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形式，人們吃的用的一般由自己生產，基本上不需要交換或買賣，這也極大阻礙了手工業生產的發展。

（三）職業教育發展的不均衡

宋明以來，紙質貨幣的流通促進了商業貿易的發展，手工業也取得了較快發展，特別是明代以降紡織、制瓷、采礦、冶金等各行業都超過了前代的發展水平。蘇州吳江的盛澤鎮，從明朝初年的一個五六十戶人家的小村落，發展成為明朝中后期上萬戶人家的市鎮。明代中期以后商品經濟的空前活躍，刺激了手工業的發展。在這些商品經濟較為興盛的地方，職業教育往往比較活躍。彼時，在家庭師徒制之外，還出現了商業師徒制，而且略有規模（店鋪師傅往往帶著七八個甚至十個學徒，且師徒之間不再局限于父子、兄弟等家族親緣關系），后者已具有現代職業教育的萌芽色彩。不過，從地域看，師徒制特別是商業師徒制僅僅在商品經濟比較發達的江南一帶地區比較盛行；從行業上看，也僅僅限于紡織業、制瓷業、冶鑄業等少數行業中。在全國范圍內農業與家庭手工業相結合的自然經濟仍占著主要地位。由此可見，古代職業教育整體水平較低，而且區域發展并不均衡。

三、結語

綜上所述，從思想觀念來看，中國傳統文化對古代職業教育的影響是比較消極的，在一定程度上不利于職業教育的發展。為此，我們在推進當代職業教育的發展中應該注意摒棄其消極因素，發揚其積極因素。在我國古代職業教育中, 師徒制是最為普遍、受教育者最多的教育形式,也是我國古代職業教育中時間保持最長的教育形式。作為最為典型的教育形式,古代師徒制雖然在教育思想上偏向保守、教學效率相對低下，但卻有以下幾個合理因素值得我們今天思考和借鑒。

其一，正因為中國傳統文化的倫理性，使得古代中國呈現特別濃厚的家族和宗法觀念，“忠孝”意識深入人心，師徒之間存在著某種濃郁的親情色彩。師徒制雖然一定程度上游離出了血統的概念，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樣又把師徒的關系統攝到家的倫理概念中來，使得師徒關系可以遠遠超越于一般的關系，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師傅不僅是傳授技藝的老師，也是徒弟的“父親”、尊長和親密的朋友，這種良好的、相互信任的師徒關系對于技術傳承來說尤為重要，從而使得古代各行各業的“絕活”能通過師徒傳承和發展。

其二，在師徒制中，師傅特別看重學藝弟子的禮儀和德性。在徒弟拜師學藝的過程中，師傅對弟子的德行會嚴格考察。弟子應慎言慎行，表現出謙恭溫順的待人接物態度。一旦徒弟失禮或是失德，就會受到師傅的嚴厲處罰教育甚至被逐出師門。這就是說，作為古代職業教育中，徒弟在學到技藝的同時，也學會了做人，而這正是我們當代職業教育發展中應該繼承和發揚的。

其三，注重做學合一的教育方法。師徒制教學缺乏教材類的教學用書，強調口耳相授，注重親身示范和實踐操作的真實訓練。例如，先秦手工業生產勞動者教育家墨翟，十分重視實踐知識與技術的傳授，強調手工業技術傳授中直接經驗的重要性讓弟子通過觀察與實際操作形成正確的認識，獲得相應的技能。他帶領弟子反復試驗，研究了杠桿原理，并且制作出“桔槔機”，以解決農民打水澆地難的問題，制作了轆轤，解決了挖井抬水難的問題，還有滑輪、車梯等發明創造。這種在做中學、做學合一的教學方法，相比于當前的職業教育課堂“工學分離”式教學，更適應人類學習的復雜性、緘默性、個性化和隨機化［8］，有利于學生更好地掌握本領、習得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