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是X，P”句式分析

桑 勇

天津外國語大學，天津 300204

一、引言

“X是X，P”是現代漢語中常見的口語表達式，如“你是你，我是我”“好是好，但價格太高了”，第一句中的前分句和后分句表示對舉，第二句中的前分句表示強調，后分句表示轉折。從語義上分析，“是”表示對所述主體進行判斷說明，而“X是X”并沒有說明作為主體“X”的屬性。從邏輯真值的角度講，“X是X”當然是成立的，但也是無意義的，因為“X是X”并沒有提供新信息。因此，“X是X”后邊要求有其他的句法形式與其配合，進而形成“X是X，P”，整個結構表達一個完整的意義。孤立地看，“X是X”是不自由的，不能單用。作為同語式的“X是X”，其所傳遞的語義信息為零，但語用信息是強調。在“X是X，P”的結構中，前邊傳達強調語用信息的“X是X”是為后邊的“P”的出現做鋪墊。“X是X，P”的意義是由“P”決定的，根據“P”的不同情況而有不同的意義及話語功能。

以往有很多學者對這一語言結構進行了研究，景士俊把這一結構分為判斷式、描敘式、緊縮式和讓步式。例如：

（1）同學就是同學，并未有感情的發展。

（2）苦是真苦，而且袋里的英國錢漸漸花光。

（3）問也是白問。

（4）雖然這不便是小不便，煩惱也是小煩惱，中國人完全承受得起的，但波及面廣，嘖有煩言的怕不只是像我這樣的一二個人，也該從中吸取點教訓吧。

本文的研究對象是“X是X，P”，我們認為“X+副詞+是+X”結構，即在“是”前有副詞的結構，其意義主要受副詞的影響，故不在本文的討論之列。

呂叔湘先生在《中國文法要略》一書中談到，白話文中的“是”有表達“容忍”語義范疇的作用。把動詞或形容詞放在“是”字前后重復說兩遍，有“要論什么，確然是什么，可是……”的口氣。“是”字本來是肯定，因為下文的轉折，所以賦予“是”字“雖然”的意義。趙元任先生在《A Grammar of Spoken Chinese》一書中認為“是”字的讓步結構是把謂語用作主語，然后在謂語的“是”字之后重復，同時指出了這種結構的語法特點。朱德熙先生在《語法講義》中談到，如果“是”前后的主賓語同形，則表示讓步，有“雖然”“盡管”的意思。此外，許多學者（邵敬敏、趙曉偉、樂耀等）對這種句式都有不同角度的研究，如結構的修辭特點、解釋、不同變式，以及申辯的作用和主觀評價立場的表達。

前人研究主要是從句法語義角度討論該句式的結構特點，尤其突出強調該結構的“讓步”義。事實上，作為不能獨立使用的“X是X”，入句后的語義有多種選擇，具體使用哪種語義，則由其后的“P”所決定。此外，“X”的詞性情況、入句限制，以及與語義的關系也有待挖掘。本文將著重探討“X是X，P”的語義情況及“X”的詞性情況，兼論這一句式的適用語境和話語功能。本文語料，除特殊說明外，均來自北京大學現代漢語語料庫。

二、“X是X，P”的句法分布及語義

這個結構主要表達轉折義、區別義、指代義等。可以進入“X是X，P”結構的“X”的詞性主要有名詞、代詞、動詞、形容詞、數詞以及少數副詞和短語。

（一）“X是X，P”表達的語義

1.讓步義：“P”是含有轉折詞的小句，前分句強調某一情況，后分句表示轉折。例如：

（5）楊教授，你的設備好是好，可一誤動，我就血壓升高，覺都睡不安穩啊。

（6）可馨愣了好一陣才說：“行是行，可是你得還俗，不要做這副樣子騙莫愛宛。”

（7）愿意是愿意，但我怕我父母不同意。

（8）親戚是親戚，但財務上還是要分清楚。

（9）學會是學會了，但不明白為什么要學。

在以上例句中，“X是X”作轉折句的前分句，后邊常與表示轉折的關聯詞連用。

2.區別義：“P”的結構仍是“X是X”，從而形成“X1是X1，X2是X2”的結構，一般來說，X1與X2的詞性相同。前后分別強調，從而達到區別的目的。例如：

（10）虛偽!你是你，我是我，你用不著給我爭面子，我這個人就這樣，我不喜歡就不會裝作喜歡。

（11）那五客氣地推辭了一下。賈鳳樓說：“親是親，財是財，該我拿的不能叫您破費!”

（12）開展批評還需要找準問題，抓住要害，一是一，二是二，絲毫錯訛不得。

（13）也許你們看我太不客氣；可是咱們現在是在英國，英國的辦法是人情是人情，買賣是買賣，咱們也非照著這么走不可。

（14）假如不是營養不良，楊麥也有楊麥的俊氣，眉是眉，眼是眼，就是胡子長得不好，該毛的地方一律禿，喉結周圍卻是一叢曲卷的黑須。

這些例句的結構是“X是X，P”的延伸形式——“X1是X1，X2是X2”，前后對舉以示區別，表示X1和X2是兩種不同的事物，并強調這種不同。

3.指代義：在這一結構中，我們可以認為“P”為零形式。我們之所以引入零形式的概念是為了保證“X是X，P”這一結構的整齊劃一。同時，在這個結構中，X只能是疑問代詞。例如：

（15）順著山道就上了山了。他也不知道哪兒是哪兒啊！走了一宿，趕到第二天早晨，在山坎上這么一看哪，可高了興了。

（16）胡雪巖隱約聽說過這回事，其中還牽涉到一個姓趙的“教民”，但不知其詳，更不知誰是誰？

（17）這幾個“樣子”就真夠教我糊涂的了，怎想怎不對，搞不清哪里是哪里，一會兒它有頭有尾，一會兒又沒頭沒尾。

（18）我比較特別，因為我從來不穿名牌。對于品牌實在也搞不清楚什么是什么。

在以上例句中，疑問代詞進入“X是X，P”結構中。值得注意的是疑問代詞的“X是X”指代的是復數，不能指代單數。

（二）X的詞性

1.名詞。名詞可以進入這一結構，當名詞進入這一結構時，整個結構可表轉折義和區別義，如例（8）（11）。X在“是”前后出現，充當主賓語。因為作主賓語是名詞的主要句法功能，所以名詞可以無限制地進入這個結構。

2.代詞。代詞具有游移泛代性，它本身并沒有特殊的意義，代詞與其所指代內容的意義相同。代詞也可以進入這一結構，但其中不同類別的代詞在實現該結構的表義功能時有差異。具體來說，人稱代詞進入這一結構時，整個結構可表區別義，如例（10）；疑問代詞進入這一結構時，整個結構表達指代義，只能作賓語，如例（15）（16）（17）（18）。

3.動詞。動詞進入這個結構后，整個結構可表轉折義，如例（7）；也可表區別義，如“喜歡是喜歡，批評是批評”。

4.形容詞。性質形容詞可進入這個結構，整個結構表轉折義，如例（1）。這個結構對ABB式的狀態形容詞是排斥的。例如：“這間房子安靜是安靜，但就是太小了。”（*這間房子靜悄悄是靜悄悄，但就是太小了。）因為，在ABB式的狀態形容詞中，BB是用疊音的方式來表達程度高，這也是一種強調。所以，“ABB是ABB”就會造成強調冗余，該結構不成立。此外，區別詞也可以進入這個結構，常表區別義。例如：“男是男，女是女，男女終究還是有差別的。”

5.副詞。能進入這個結構的副詞很少，因為副詞具有純狀語性，而在“X是X”中“X”出現的主要位置是主、賓位。能進入這一結構的主要是一些表示頻率的副詞，如“經常”“偶爾”等。

6.數詞。數詞可進入這個結構，但僅限數詞“一”和“二”，并且兩個數詞對舉使用，表區別義。

7.短語。X還可以是短語形式。例如：“吵架是吵架，過日子是過日子，小兩口第二天又扛起鋤頭下地了。”“不做是不做，做就做出個樣子來。”

（三）語義形成機制

“X是X”結構中的第二個“X”所在位置出現的詞本來應該是對第一個“X”表判斷、敘述以及表達第一個“X”所具有的屬性，但由于兩個“X”在“是”前后同現，則判斷、敘述、屬性義虛化，而強調義凸顯。而兩個同樣的“X是X”對舉出現，各自強調，則區別義浮現（Emergence）；當“X是X”后邊的分句出現表轉折的關聯詞時，則在前邊的“X是X”的讓步轉折義浮現；疑問代詞具有泛指功能，當疑問代詞進入這個結構，其泛指功能被強調，并且，疑問代詞的“X是X”只出現在賓語位置，所以整個結構的指代義浮現。我們可以把這個句式的語義概括為：主觀強調X，根據語境需要可實現區別義、讓步義和指代義。這個句式本身是不自由的，其語義也不是單一的，必須要借助后邊的P來實現其具體的語義。

三、適用語境

（一）區別義適用的語境

區別義的主要形式是“X是X，Y是Y”，說話者認為“X”和“Y”是相互區別的，進而陳述某種情況、產生某種結果、采取某種態度或者表達某種觀點等。例如：

（19）男是男，女是女，終究是不一樣的。

（20）公是公，私是私，不要混為一談。

（21）我是我，她是她，干嘛把我們扯

到一起。

（二）讓步義適用的語境

讓步義的主要形式是“X是X，……”，相比“雖然……但是……”的轉折句，“X是X，……”的讓步義主要有以下幾點特征：

1.口語色彩更濃一些。例如：

（22）一個戰士說：“好是好，可是要從這里挖到村外，得挖到哪年哪輩子啊！”

（23）毛澤東皺起眉頭：“要開國宴呀？你那些菜貴是貴了，貴了不見得就好，不見得有營養。”

（24）沒錢是沒錢，但很有志氣。

以上句子都是非正式場合的用語，具有濃厚的口語色彩。

2.在對話中，這一結構常用于答句，可實現“評價”的交際用功能。在其實現“評價”的交際功能時有著特殊的語用意義，即與說話者保持一致，語氣比較緩和。例如：

（25）A：我認為他人品非常好，你有什

么意見？

B：人品好是好，但能力差了點兒。

B’：人品雖然好，但能力差了點兒。

在以上對話中，B使用“好是好，……”是順著A的話題說的，先與A保持一致，然后轉折提出不足，肯定中有不同意見，這種不同意見由后邊的句子提出，轉折的程度較小，語氣比較緩和。而B’用“雖然”讓步，整個句子轉折語氣較強烈，語氣稍顯僵硬。當然，這可以用來表示說話者對事物的不滿情緒和看法。

此外，在“雖然……但是……”句中，“雖然”所在分句可以后置，但是在“X是X，……”中，“X是X”只能在前。這更證明了“X是X”的基本強調義。例如：

（26）這件衣服質量雖然很好，但是太貴了。（這件衣服太貴了，雖然質量很好。）

（27）這件衣服質量好是好，但太貴了。（*這件衣服太貴了，質量好是好。）

（三）指代義適用的語境

指代義的“X是X”，主要指疑問代詞進入此結構，該結構主要作賓語，不能單獨使用。該結構常用于否定句中，表示主語搞不清楚的一些地方（哪兒、哪里）、事物（什么）、人（誰）等。

四、話語功能

（一）禮貌功能

在對話中使用“X是X”尤其能體現禮貌地表述觀點的功能。例如：

（28）A：我們是朋友，你得幫我通融一下啊。

B：朋友是朋友，但原則我也得講啊。

（29）王大媽說：你女兒漂亮是漂亮，但年紀有點兒大了，搞對象的事兒可該抓緊了。

（30）A：我是你親舅舅，這么點兒錢就算了吧。

B：親是親，財是財，我還是給您吧。

根據里奇（Leech）的贊同準則（Agreement Maxim），在言語交際中，我們應該盡力縮小與別人的觀點分歧，盡力夸大與別人的觀點一致。在以上例句中，使用“X是X”的說話人都首先同意對方的觀點或說法，盡力夸大一致，然后表述自己的想法。這種站在對方立場的表述方式充分地體現了“X是X”的禮貌功能。

（二）話語隱含功能

從邏輯的角度講，我們說“X是X”這是一個一定為真的命題，但同時也是一個無意義的命題。但是在語言交際中，這種無意義的“廢話”一定有所隱含，即會話涵義。

根據格萊斯（Grice）的合作原則（Cooperative Principle），我們在交談中應該提供給對方適量的信息。然而，“X是X”很明顯是違反適量的準則的。如果聽話人仍然認為這樣說是合作的，那聽話人需要推導出說話人的“言外之意”。在“X是X”的結構中，讓步義的浮現，是通過其后邊的分句實現的；區別義“X是X，Y是Y”則是隱含其中的，我們認為隱含的區別義主要是由具有該事物特質的屬性信息顯現出來的。例如：

（31）君是君，臣是臣，不能亂了次序。

（32）英國的辦法是人情是人情，買賣是買賣。

在這兩個例句中隱含了“君”是“地位高”的屬性，“臣”是“在下位”的屬性。“人情”表示“感情交流”的屬性，“買賣”具有“逐利”的屬性。兩小句分別強調，從而達到區別的目的。

五、結論

本文探討了“X是X，P”句式的句法特征和基本要素。解析了“X是X”的構成情況及適用語境；分析了X的詞性，X主要是名詞、動詞、形容詞、代詞、副詞及少數數詞和短語。研究表明，“X是X”結構，主觀強調X，根據語境需要實現區別義、讓步義和指代義。該句式具有禮貌和隱含的話語功能。

[1] 呂叔湘.中國文法要略[M].商務印書館，1982.

[2] 朱德熙.語法講義[M].商務印書館，1982.

[3]邵敬敏.“同語”式探討[J].語文研究，1986（1）.

[4] 景士俊.談X是X句的類型[J].語文學刊，1994（4）.

[5] 景士俊.X是X句補析[J].語文學刊，1995（1）.

[6] 顏君鴻.從信息論看“X是X”構式[J].語文學刊，2013（14）.

[7] 謝晨晨.讓轉復句“X是X，（P）”后分句P的隱現研究[J].湖北文理學院學報，2016（1）.

[8]趙曉偉.“X是X”結構的多維考察[D].南昌：南昌大學，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