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昭光,王 湃
(1.遼寧大學 金融研究中心,遼寧 沈陽 110036;2.遼寧大學 經濟學院,遼寧 沈陽 110036)
影子銀行是金融創新的產物,在相當程度上,它們甚至就是金融創新自身[1]。在補齊傳統的以商業銀行為中心的金融環境短板的同時,影子銀行也給金融監管和貨幣政策理論和實踐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面對這樣一柄“雙刃劍”,如何揚長避短、趨利避害,值得我們深入研究。
對影子銀行的準確定義是開展研究的前提,特別是金融危機后,識別、監測并監管影子銀行體系成為監管當局的重要任務。
一般認為,“影子銀行”一詞最早由太平洋投資管理公司執行董事Paul McCulley于2007年提出,他將影子銀行定義為“吸納未獲保險的短期資金的非銀行投資中介、工具和機構”。國際清算銀行副總經理Herve Hannoun認為,影子銀行是“銀行和其他放貸人向借款人發放貸款,然后將這些貸款打包成資產支持債券(ABS)、擔保債務契約(CDOs)、資產支持商業票據(ABCP)及結構性投資工具”。Paul Krugman 2008年將影子銀行描述為通過財務杠桿操作,持有大量證券和復雜金融工具的非銀行金融機構,其組成主要是投資銀行、經紀商、私募股權、對沖基金、保險公司、貨幣市場基金、結構性投資工具及非銀行抵押貸款機構。Gorton和Metric認為,影子銀行發揮著與傳統銀行同樣的功能,只不過參與者的名字不同,不受監管或者受到很輕的監管[2]。2011年,金融穩定委員會(FSB)從廣義和狹義兩個角度定義了影子銀行體系:廣義層面上,是指傳統銀行體系之外的信用中介體系(包括信用中介機構和業務),重點強調是“信用中介”;狹義層面,影子銀行是指正規銀行體系之外,易引發系統性風險和監管套利的信用中介機構和業務,特別是包括期限和流動性轉換,容易引發不完善的信用風險轉移和一定程度杠桿累計的信用中介機構和業務。但FSB同時也提出,具體何種機構和業務才算是影子銀行,可能不存在國際通行口徑,要視不同經濟體的金融體系和監管體系的具體情況而定。
與發達國家相比,中國的影子銀行有自身的特殊性。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認為,中國影子銀行的構成與發達市場國家存在較大的區別,從規模到問題都要小得多,絕大多數非銀行金融機構的金融活動處在監管之下。FSB提出的定義在中國沒有直接的對應,這一觀點已得到大部分學者的認可[4]。
部分學者嘗試通過影子銀行的特點對其加以定義。易憲容認為,只要涉及借貸關系和銀行表外業務都屬于“影子銀行”。張孝君、錢瑤認為,只要在國內金融市場上創造信用且沒有像央行繳納存款準備金的機構和業務都屬于影子銀行范疇[5]。閆慶民、李建華將具有期限轉換、流動性轉換、高杠桿、信用風險轉移這四個特點(具備一個以上),且不受監管或監管程度較低,能夠引發系統性風險和監管套利的非銀行信用中介機構或業務定義為影子銀行[6]。
為進一步明確研究對象,有學者從具體產品、業務和機構入手對我國影子銀行的運行機制開展定性(量)研究。袁增霆指出,中國的“影子銀行”主要指銀行理財部門中典型的業務和產品,特別是貸款池、委托貸款項目、銀信合作的貸款類理財產品[7]。何德旭表示,中國影子銀行的出現是對正規金融的替代,它不同于美國的影子銀行,它既包括銀行由表內移到表外的理財業務,又包括企業轉貸、信托公司等進行的“儲蓄轉投資”業務,還包括民間借貸和貸款融資創新等形式[8]。王力、李建軍明確了中國影子銀行的具體形式,包括影子銀行產品(銀行、銀信合作等理財產品)、民間借貸型影子銀行(融資擔保、小貸公司等)、地下金融(私人錢莊等)、貨幣影子銀行(回購、貨幣市場基金資產證券化等)、信貸影子銀行(資管、信托、金融租賃等)、灰色互助金融(商會、俱樂部借貸等),并在此基礎上估算了我國影子銀行規模[3]。盧川認為,中國影子銀行包含兩部分,一部分是銀信合作等融資業務,另一部分是地下錢莊等不受監管的民間金融,并基于銀信合作業務對影子銀行的運營模式進行了研究[9]。
盡管當前學術界對與影子銀行形成機理以及產出效應方面還沒有形成完全的共識,但基本都認同影子銀行是一種信用中介活動。閆慶民、李建華認為影子銀行體系與傳統商業銀行體系有三方面聯系:一是二者功能類似,都履行信用中介職能,保證了資金從儲蓄者流向貸款者;二是業務聯系緊密,傳統商業銀行向影子銀行提供最初產品(各種抵押貸款)、流動性支持、信用支持和業務支持;三是最終負債都是個人資產,傳統商業銀行負債是儲蓄,影子銀行負債是個人持有的貨幣市場基金等[6]25-51。影子銀行體系依附于傳統商業銀行體系或附屬在傳統銀行表外從事類似業務,二者相互融合、高度關聯,在融資結構、資金流向與資產運用方面不斷趨同。袁增霆指出,影子銀行體系的本質內涵不單只具備法人獨立資格的金融機構,還涵蓋進一步細分的各種類似或替代傳統銀行業務的業務部門和金融工具,即不僅包括非銀行金融機構及其業務,還包括銀行機構內部的影子銀行部門及業務[7]。李波、伍戈也指出,影子銀行體系與商業銀行體系一樣,將全社會的儲蓄者和借款人聯系起來,但方式不同于商業銀行的吸收存款——發放貸款機制,而是以與現代金融市場聯系非常緊密的各種金融工具形式出現[10]。
中國影子銀行體系同樣呈現出以類信貸業務為主、與銀行業務密切相關等信用中介特征,但復雜程度相對較低[11]。中國人民銀行調查統計司與成都分行調查統計處聯合課題組認為,由于中國證券市場發展并不完善,因此中國影子銀行承擔了補充銀行融資的功能,是典型的融資性金融活動,它主要通過向個人或企業進行資金募集,本質上屬于零售融資業務[12]。中國人民銀行認為,中國的影子銀行可以概括為正規銀行體系之外,由具有流動性和信用轉換功能,存在引發系統性風險或監管套利可能的機構和業務構成的信用中介體系[13]。
Greenwood等和Pozsar認為,機構投資者的可投資現金遠遠超過了短期政府債券和其他安全投資品種的供給,這些資金追求安全和高流動性的資產,導致了原有風險資產體系的重構(證券化,打包,分層),從而滿足了這些投資需求[14][15]。Bario和Zhu、Adrian和Shin認為,長期低利率的環境推升了資產價格,促使影子銀行不斷擴張資產負債表[16][17]。Gorton等學者的研究發現,市場對于安全資產的需求相對于的比例長期來看都比較穩定,如果安全資產的供應跟不上經濟增長的速度,就會催生將安全資產和其他資產打包再出售的需求[18]。
影子銀行主要通過發行資產支持商業票據、資產支持證券等金融工具從批發性融資市場融資,為其提供融資的是貨幣市場基金、養老基金等金融機構[19],影子銀行的投資對象則是經過重復打包后的金融資產。正如Adrian和Shin指出,商業銀行和其他金融機構通過融入批發資金互相購買對方發行的證券,以提高短期回報率[20]。而在這一過程中,大量非銀行金融機構參與其中,發揮著銀行某一項或多項金融中介職能,被摻雜了大量復雜的衍生工具和密集的(再)抵押投資,從而形成了高杠桿的風險鏈條[19]。
而影子銀行體系這種過度虛擬化、過度衍生化、高杠桿化導致了其“先天”的脆弱性。影子銀行需要滾動發行資產支持票據融資,其融資能力取決于所持結構化產品的質量和貸款資產質量,一旦影子銀行體系的資產狀況出現問題,都有可能觸發其投資者(影子銀行體系“儲戶”)撤出市場,“擠兌”風潮可能會接踵而至[21]。對短期批發融資的依賴提高了杠桿,導致影子銀行體系運行具有固有的脆弱性[11]。周莉萍也指出,由于高度依賴貨幣市場進行短期融資,影子銀行很容易受制于市場的流動性狀況[22]。李志輝、樊莉提出,流動性相互轉換并沒有減少影子銀行風險,只是在經濟繁榮期內被隱藏了起來,當經濟一旦發生逆轉,以證券化為主導的融資模式的風險就會全面暴露[23]。
由于我國金融市場發展的不足,當前我國影子銀行的運行機制與美國等發達國家存在明顯差異。中國影子銀行產生于2010年信貸大幅緊縮的背景下,是為了逃避信貸管控的“監管套利”行為,影子銀行根植于中國的商業銀行系統,商業銀行扮演了影子銀行流動性提供者的角色,通過影子銀行的運作,這些流動性被輸入無法從商業銀行體系或正規直接融資體系獲得融資支持的實體[24]。Funke等學者借鑒了Verona等人對企業風險異質性的劃分,將我國企業分為低風險(國有)企業和高風險(中小微)企業,受制于監管要求,商業銀行只能對低風險企業貸款,而影子銀行對高風險企業貸款。從總體上看,我國影子銀行的運行機制比較單一、直觀,更多承擔著給傳統商業銀行“補位”的職能,是典型的融資型金融機構[25][26]。
在資金來源方面,不同于國外影子銀行依賴短期批發融資,我國影子銀行的資金主要來自于商業銀行與居民。影子銀行產品的投資方主要是中國居民,也包括企業與金融機構[27]。張霄嶺指出,銀行同業市場已經成為中國金融體系最重要的批發融資市場和部分影子銀行業務的重要資金來源通道[28]。Funke等認為,中國影子銀行的資金來源于居民的投資,居民可通過選擇投資于無風險的商業銀行存款和高風險但收益也更高的影子銀行,并通過收入約束下自身效用最大化確定二者的數量[25]。作為影子銀行體系組成部分之一的銀行理財產品,銀行業理財登記托管中心2016年數據顯示:截至2016年底,銀行同業類產品①指專門面向銀行同業發布、由其他銀行表內資金購買的理財產品(原作者注)。和機構專屬類產品的存續余額合計13.51萬億元,占全部理財產品存續余額的46.5%,個人類產品存續余額13.46萬億元,占全部理財產品存續余額的46.33%,顯示居民和商業銀行是我國影子銀行流動性的重要來源。
在資金使用上,影子銀行募集的資金一部分滿足實體經濟發展的需要,一部分資金在金融機構之間循環滿足流動性需要。但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出現的貨幣在金融體系內部“空轉”的現象。耿同勁認為,傳統銀行和影子銀行監管差異導致的監管套利是引發貨幣空轉的途徑之一[29]。李祺也認為,影子銀行體系是我國貨幣空轉的重要傳導渠道,而融資性票據和表外借貸平臺是其中最主要的兩條途徑[30]。任澤平提出了“影子央行”的概念,即大型商業銀行和廣義基金將從中央銀行獲得的流動性搬運給中小銀行,發揮類似央行的職能[31]。其機制為:中央銀行——大型商業銀行和廣義基金——同業存單——中小商業銀行——同業理財——委外投資——二級市場或實體項目。最終,除了少部分資金進入實體經濟外,大部分資金仍然淤積在金融體系內部,形成“貨幣空轉”,這將導致資金“脫實向虛”,此外“空轉”層層加杠桿,放大了信用風險和期限錯配風險。
綜上所述,中美兩國影子銀行存在較大的差異:在功能方面,美國影子銀行通過資產證券化,實現了金融工具價格泡沫的自我實現,屬于“交易型”影子銀行;中國影子銀行實質是變相放貸和“銀行的影子”,屬于“融資型”影子銀行。在資金來源上,美國影子銀行依賴于貨幣市場超短期融資和基礎資產的反復抵押,收益主要來自基礎資產價格的變化而非資金的時間價值;而中國影子銀行主要通過空轉套利、委外套利、監管套利等方式獲得收益。在監管方面,美國影子銀行一般游離于監管之外,主要依靠資本市場發揮調節作用,或根據影子銀行機構自身的風險偏好自發的對經營行為加以約束;而目前中國影子銀行基本都被納入“三會”監管范圍或各部委和地方政府監管范圍。
影子銀行體系作為一種跨越直接融資和間接融資的新型金融運作方式,有促進實體經濟發展的積極作用,開辟了多元化的居民和企業投資渠道,提高金融體系融資效率,惠及中小企業,推動商業銀行轉型創新。
毛澤盛、萬亞蘭認為,中國經濟長期高速增長,正規金融機構的信貸供給難以滿足經濟增長的需要[32]。于是,影子銀行應運而生,成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中國金融體系的有機成分與必要補充。影子銀行在中國經濟的騰飛過程中發揮過巨大的積極作用,其規模變化能夠相對準確地反映中國私營企業和個體工商戶信貸缺口的發展規律和發展趨勢。巴曙松認為,我國影子銀行對提高金融體系效率、支持實體經濟融資具有重大意義[33]。張敏鋒、林進忠認為,我國影子銀行的產生和發展,與歐美國家機構投機者過度追求利潤有較大區別,是經濟中投資者和籌資者的多樣化金融需求得不到滿足的表現。我國理財類影子銀行產品的收益明顯高于銀行存款利率,這為投資者提供了不一樣的市場選擇。它擴展了傳統金融服務的邊界,并推動了我國的利率市場化改革,部分解決了中小企業融資難問題,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金融抑制帶來的不利影響,提高了商業銀行經營利潤和金融服務功能,有助于提高金融體系的儲蓄投資的轉化能力與資源配置效率[34]。封思賢、居維維、李斯嘉認為,應該強化影子銀行的金融創新功能[35]。作為金融創新的一種表現形式,影子銀行在滿足社會多樣化融資需求方面發揮了獨特的作用。對待不會給經濟發展和金融穩定帶來負面沖擊的影子銀行創新業務,中國應從改善中小企業融資難狀況、拓寬貨幣政策傳導渠道、推進利率市場化進程、促進金融監管部門合作以及優化社會融資結構等角度積極鼓勵和推進。
黃益平等以信托貸款為關注點探討了中國式影子銀行,認為這類影子銀行是中國金融創新的一種形式,是對中國的金融抑制和緊縮貨幣政策的反應,是一種自下而上的利率市場化形式[36]。宋國良、高超、宋成指出,利率管制是影子銀行興起的重要原因,影子銀行的存在的目的就是要突破各種管制,采用市場化定價方式,體現了實際的社會資金供求狀況[37]。例如,作為存款替代品的銀行理財產品,其收益率受到銀行系統流動性、銀行吸收存款的意愿、理財資金收益等因素的影響,其趨勢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市場利率。
影子銀行體系獨特的運行機制獨立于傳統貨幣政策調控范圍之外,對貨幣政策的理論和實踐形成諸多挑戰:一是影子銀行體系通過金融穩定渠道對貨幣政策產生系統性影響;二是影子銀行體系對貨幣政策調控目標形成挑戰;三是影子銀行體系對貨幣政策工具效力造成直接沖擊;四是影子銀行與資產價格之間的關系加大了貨幣政策調控的難度[10]。周莉萍提出,影子銀行體系的存在意味著一個新的貨幣創造機制存在[38]。此時,傳統的信貸渠道被動地弱化和扭曲,貨幣當局通過調控商業銀行的存款準備金不能正常地傳導至實體經濟變量,傳統的貨幣乘數論失去了作用,變成了一個事實上已經擴大化的貨幣乘數,卻不被貨幣當局準確預知。王增武指出,中國的影子銀行產品模糊了央行貨幣政策的窗口指導口徑,干擾了貨幣政策目標的制定。非銀行金融機構發揮信用創造作用,使貨幣流動性結構和貨幣總供應量發生了巨大變化,在此背景下傳統的以M1、M2、M3作為中間目標的貨幣政策已不適合[39]。
崔百勝指出,貨幣政策變動對正規金融與非正規金融的影響存在差異[40]。當利率上升時,廠商通過正規金融機構獲取貸款的成本和難度增加,部分需求會轉移到非正規金融部門,但隨著非正規金融部門可貸資金成本的提高,非正規金融部門的利率上升幅度迅速超過正規金融部門的利率水平,從而兩部門之間的替代作用消失。同時,受初始資本獲取成本不變及希望提高市場占用率等因素的影響,非正規金融短期內會降低貸款利率,這與國家貨幣政策的緊縮方向相反,會影響國家宏觀政策的實施效果。
裘翔、周強龍研究顯示,影子銀行體系影響了貨幣政策傳導的有效性,這在央行的加息周期中表現得非常明顯[24]。具體來講,影子銀行在加息沖擊下反而會放寬貸款條件,導致高風險企業綜合借貸成本降低,從而刺激高風險企業家加杠桿并增加投資,這種逆周期行為,削弱了央行原本旨在抑制投資的貨幣政策效果。
影子銀行在資產和負債段都存在固有缺陷:一方面,由于投資者的不完全理性和信用評級機構對金融資產的錯誤定價,使得證券化產品隱含的風險被低估,市場上充斥著低信用產品,從而使影子銀行的資產質量下降,逆向選擇問題加劇;另一方面,影子銀行傾向于進行短期負債,極易遭受資金流失,引發流動性危機[41]。Meeks等指出,影子銀行的杠桿操作和對資產證券化的過度依賴最終會導致金融系統的不穩定性、金融衰退和影子銀行業務的急劇收縮,且危機時政府對影子銀行的救助措施會對其他金融機構產生溢出效應,從而削弱政策干預的有效性[42]。Ferrante指出,影子銀行體系增加了經濟的脆弱性:一方面,通過增加資金杠桿和投資于高風險項目,影子銀行放大了經濟外部沖擊,特別是對不良資產的沖擊;另一方面,一旦出現影子銀行產品投資者撤資(runs),將引發影子銀行體系大規模的資產甩賣(fire-sale),進而壓低資產價格,對投資產生負面影響[43]。Daniel Sanches認為,影子銀行系統內的危機將顯著的降低商業銀行的貸款創造能力,給依靠銀行貸款的家庭和企業帶來持續影響[44]。
影子銀行借助金融創新無節制地快速擴張信用,而信用的快速擴張導致金融市場內在不穩定[45]。何德旭、鄭聯盛認為,在影子銀行與金融體系穩定性的關系中,影子銀行體系的高杠桿率在市場下行中將放大風險,造成一個自我強化的資產價格下跌循環和系統性風險[46]。一是期限錯配易導致流動性危機;二是影子銀行體系對市場信息的敏感將導致金融體系的資產價格更加波動;三是影子銀行體系與商業銀行體系的業務跨界給商業銀行帶來不穩定。陸曉明認為,中國影子銀行體系不僅具有美國影子銀行的一般風險特征,而且在我國特殊的金融環境中滋生了其他的風險暴露[47]。如我國監管模式落后,影子銀行產品透明度低,缺乏二級市場且與傳統銀行之間關系不明晰,缺乏風險隔離措施,因而具有系統性風險。張敏鋒、林進忠指出,影子銀行對宏觀經濟的影響機制主要有三個方面:一是改變了商業銀行的貨幣供應和創造方式;二是改變了市場的貨幣供給和貨幣需求;三是挑戰了中央銀行宏觀經濟調控能力[34]。上述機制導致影子銀行的系統性風險很容易進入宏觀經濟,造成宏觀經濟過度波動,對經濟增長產生稀釋甚至是災難性影響。
隨著2007年“影子銀行體系”概念被提出和隨后全球金融危機的爆發,國外關于影子銀行的研究開始大量涌現;同時國內也產生了許多關于影子銀行的研究成果,但初期多限于對國外經驗的介紹以及對國內情況的定性討論,將影子銀行與貨幣政策的執行和傳導聯系起來的規范性研究較少。
為了準確研究這一問題,傳統計量分析方法被引入了影子銀行研究,通過選取與影子銀行和宏觀經濟相關的經濟變量,分析、比較經濟變量之間的數量關系(相關性、因果關系、時間序列關系等)來研究影子銀行與宏觀經濟變量之間的相互影響。毛澤盛、萬亞蘭采用1992—2010年的年度數據對中國影子銀行規模和銀行體系穩定性進行測度,并在數據模擬的基礎上通過Granger檢驗研究兩者關系,得出影子銀行規模的穩定性閾值[32]。劉林川將委托貸款、信托貸款和未兌現的銀行承兌匯票作為反映影子銀行規模的變量,構建了向量自回歸(VECM)模型來實證分析影子銀行對貨幣供給渠道與信貸渠道的具體影響[48]。許少強、顏永嘉基于傳統銀行體系和影子銀行體系的簡化資產負債表構建理論模型,推導了影子銀行體系發展對不同利率之間傳導路徑的可能影響,進而采用向量自回歸(VAR)方法對理論模型的推論進行了實證檢驗[49]。
與傳統的計量方法相比,動態隨機一般均衡模型(Dynamic Stochastic General Equilibrium,后簡稱DSGE)嚴格依據一般均衡理論,利用動態優化方法對各經濟主體(居民、廠商、政府、金融機構等)在不確定環境下的行為決策進行詳細的刻畫,得到經濟主體在資源約束、技術約束和信息約束等條件下的最優行為方程,具有顯性模型框架、理論一致性、微觀與宏觀完美結合、長期短期分析有機結合等優點,在宏觀經濟分析中越來越受到重視。因此,有部分學者將影子銀行納入到動態隨機一般均衡框架下開展研究。Verona等以美國經濟為研究對象,建立了商業銀行、影子銀行、廠商、企業家和居民五部門模型,并模擬了預期的與非預期的貨幣政策沖擊對經濟的影響[26]。Mazelis運用DSGE模型考察了在影子銀行存在的情況下貨幣政策的信貸渠道傳導效應,其中傳統銀行通過資產負債表渠道對政策沖擊產生反應,影子銀行通過貸款渠道對政策沖擊產生反應。近年來,國內外學者也開始嘗試在此框架下開展中國影子銀行的宏觀經濟效應研究[50]。崔百勝建立了居民、廠商、金融中介和貨幣當局的四部門DSGE模型,并將金融中介部門進一步細分為正規金融部門和非正規金融部門①可視為影子銀行,作者注。,在此基礎上分析了二元金融體系下正規金融與非正規金融部門之間的作用機制,并對模型進行數值模擬[40]。裘翔、周強龍在一個DNK—DSGE框架下引入了包含影子銀行的金融中介體系,將影子銀行視為商業銀行信貸投放體系在高風險領域的延伸,同時在影子銀行部門引入了單邊支付(Side Payment)機制,討論了影子銀行經營者的委托代理問題[24]。劉喜和、郝毅、田野將影子銀行體系納入到經濟運行系統中,建立了影子銀行與正規金融雙重結構下的DSGE模型,并依據2010—2012年的數據,比較分析影子銀行貸款額、影子銀行貸款利率、國內產出、通貨膨脹對貨幣政策規則變動沖擊的影響[51]。Funke等建立了包含家庭、廠商、高(低)風險企業家(entrepreneur)、商業銀行、影子銀行、中央銀行等部門的封閉DSGE模型,分析了貨幣政策、商業銀行與影子銀行之間的相互關系,特別是在利率市場化下貨幣政策的傳導[25]。
作為金融創新產物的影子銀行體系,因2007年全球金融危機“聲名鵲起”,得到了學界的廣泛關注。歷經國內外學者10年的不懈研究,對其定義、內涵逐漸從模糊不清到明晰深入,對其態度從“洪水猛獸”到視之為一柄“雙刃劍”,對其研究方法由定性到定量再到納入一般均衡框架,顯示出學界對其研究不斷完善、不斷深入的過程。
近年來,我國影子銀行規模經歷了爆發式增長,2016年資產規模已達64.5萬億元人民幣②據穆迪2017年5月發布的《影子銀行季度監測報告》。,接近當年全國GDP 70萬億水平,其對宏觀經濟的影響力已不容忽視,對金融監管和貨幣政策的理論和實踐都提出了嚴峻的挑戰。盡管學界如周莉萍提出了“在金融市場中找到一個幾乎無限供給優質抵押品和接手被市場拋棄的抵押品的證券最后貸款人以避免影子銀行體系的崩潰而造成的負外部性”等設想[52],但在具體實踐當中,監管部門工作依舊圍繞著傳統商業銀行為核心展開,金融監管和貨幣政策的創新落后于金融創新的腳步。在金融環境日趨復雜的背景下,如何能讓影子銀行揚長避短、趨利避害,需要監管部門深入研究。
此外,應該看到,我國影子銀行所發揮的功能和存在的形式也并非一成不變。影子銀行是金融發展的必然結果,在不同階段會以不同形式存在。在利率放松管制之后,當前中國以融資為目的的影子銀行規模可能會下降,但是以交易為目的的新型影子銀行的規模很可能會增長[53]。要更好地適應這種變化,就需要我們對影子銀行存在形式變化背后的經濟、金融規律做更進一步地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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