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問題研究

朱婉婉

安徽大學法學院，合肥，230601

隨著互聯網行業的快速發展，QQ、微信等網絡交流工具空前普及，網絡游戲玩家的人數與日俱增。因此，應高度重視對QQ、微信等網絡賬號，網絡游戲資源等網絡虛擬財產的法律保護。目前，各國普遍認可網絡虛擬財產為公民擁有的法律意義上的財產之一，大都制定了相關的法律保護規制。我國最新通過的《民法總則》中也涉及對網絡虛擬財產的規定，在草案一審稿第104條中，明確提出將網絡虛擬財產作為“物權”客體給予保護，并在定稿第127條中對其法律保護問題做出了指引性的規定。這意味著網絡賬號、網絡游戲資源等網絡虛擬財產將成為民法意義上受法律保護的私人財產。

雖然網絡虛擬財產已納入法律的保護，但是其繼承問題仍須進一步探討，因為對此類財產的繼承不僅涉及法律問題，還涉及倫理道德等問題。法學界曾探討網絡虛擬財產的可繼承性問題：有的學者認為網絡虛擬財產是網絡用戶付出了時間、精力或財力獲得的，在網絡用戶死之后，理應被其繼承人繼承[1]；有學者認為，網絡賬號類虛擬財產具有一定的私密性，如QQ號、微信號里的內容，如毫無保留的對其繼承，就可能會違背當事人的意愿，侵犯其隱私權[2]。我國《繼承法》立法較早，沒有針對此類財產繼承問題的規定，對可繼承財產的范圍也沒有考慮到網絡虛擬財產的倫理性問題，這給相關司法實踐帶來了很大的困難。因此，在QQ號、微信號、網絡游戲等網絡虛擬財產日漸普及的今天，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問題值得深入研究。網絡虛擬財產是一項新型財產，學術界與法律界對它的定義尚未達成統一認識。在網絡虛擬財產繼承問題上，由于我國缺乏相關的法律法規、網絡運營商的行業規范，以及網絡虛擬財產繼承第三方解決機構，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面臨很多困境。因此，應盡快發現我國對網絡虛擬財產繼承規制的不足之處并解決相關問題。

1 網絡虛擬財產概述

1.1 網絡虛擬財產的定義

網絡虛擬財產是一個比較新穎的概念，我國法律界及學術界尚未對網絡虛擬財產的概念達成統一認識，以下僅對部分學者的定義進行分析，希望能夠對網絡虛擬財產的定義有一個初步的理解。

林旭霞等把虛擬財產的概念分為廣義與狹義兩種，廣義的虛擬財產是指表現形式為數字化以及非物質化的財產；狹義的虛擬財產是指“依賴于網絡虛擬空間而存在的、屬于游戲玩家控制的游戲資源，包括游戲角色、游戲裝備以及在游戲過程中積累的游戲幣等物品。”[3]筆者認為，這兩種概念都有不妥之處，廣義的虛擬財產的范疇極為廣泛，而狹義的虛擬財產的范圍又太過狹窄，應對兩者加以折中。網絡虛擬財產為數字化以及非物質化的財產，但并非所有表現形式為數字化以及非物質化的財產皆為虛擬財產，它還須要具有法律意義上財產的特征，即可控性、有用性和稀缺性。網絡虛擬財產除了包括網絡游戲中的資源外，還應包括網絡環境中存在的信息資料，如郵箱里的信息資料、賬號里的信息等，因為這些信息資源和網絡游戲中的資源一樣，也是網絡用戶付出了真實貨幣或勞動投入取得的，在本質上兩者并無差別，因此，也應當屬于網絡虛擬財產。

楊立新等把網絡虛擬財產的定義為：“存在于與現實具有隔離性的網絡空間中、能夠用現有的度量標準度量其價值的數字化的新型財產”[4]。網絡虛擬財產是存在于網絡空間中、能量化的數字化新型財產，雖然它是虛擬的、無形的財產，但也具有財產的屬性，即能夠滿足網絡用戶的需求，可以在法律以及市場規則下自由買賣。

1.2 網絡虛擬財產的特征

1.2.1 虛擬性

虛擬性是網絡虛擬財產所表現出的最直觀的特性，也是其與傳統意義上的財產的主要區別之一。虛擬性也表現為無形性，即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可見的、不可觸摸的。網絡虛擬財產產生于網絡，流通于網絡，消失于網絡，就其本質，是存在于計算機中的電磁數據記錄，只有在網絡空間這一特定的載體中才能顯現出來并發揮價值，具有虛擬性。

1.2.2 價值性

雖然網絡虛擬財產僅存在于網絡虛擬空間中，但它也是網絡用戶通過花費真實貨幣或者投入時間、精力獲得的，具有價值性。首先，其具有使用價值，能夠滿足使用者的需要，如QQ、微信等網絡交流工具可以使人們之間的交流更加快捷、方便，網絡游戲可以使人們的娛樂方式更加豐富；其次，網絡虛擬財產還具備交換價值，在現實生活中，人們會用真實貨幣來購買網絡虛擬財產，并且已經出現了專門的市場，網絡虛擬財產已經成為一種可以自由買賣的商品，因此具有交換價值[5]。

1.2.3 預先設定性和可再生性

網絡虛擬財產具有預先設定性，它是由網絡運營商預先設定于程序之中，然后被網絡用戶在使用過程中發現和獲取的。另外，網絡虛擬財產還具有可再生性，現實生活中的有形財產在被毀損、消耗后即永久消失，并且不能恢復，而網絡虛擬財產是由二進制數據組成的電磁記錄，在被消耗后，通過一定的技術手段即可恢復，是可再生的。

1.3 網絡虛擬財產的類型

在網絡空間中，虛擬財產的類型復雜多樣，通過對網絡虛擬財產的類型進行歸納，可以更有針對性地解決其繼承問題。根據網絡虛擬財產具有的屬性，可以將其歸納為具有人身屬性的一類和具有財產屬性的一類。

具有人身屬性的網絡虛擬財產有：(1)用戶賬號，網絡用戶使用的賬號通常具有一定的私密性，含有個人隱私，與人身密不可分，如常用的QQ號、微信號、微博賬號、網絡游戲賬號等；(2)信息資料，如個人的網絡相冊、網盤里的資料、郵箱里的資料等。具有財產屬性的網絡虛擬財產有：(1)虛擬貨幣，虛擬貨幣通常是由網絡用戶用真實財產購買所得，如QQ幣、游戲幣等；(2)網絡游戲中的資源，包括網絡游戲玩家塑造的角色，游戲中的道具和裝備等[6]。

2 網絡虛擬財產的可繼承性及在我國面臨的困境

2.1 網絡虛擬財產的可繼承性

雖然學界對網絡虛擬財產能否繼承一直都存在著爭議，但是從現實狀況看，網絡虛擬財產為公民擁有的合法財產中的一種，具有可繼承性，核心理由主要有三點:

第一，將網絡虛擬財產作為遺產繼承可以發揮其價值。隨著互聯網的迅速發展，虛擬財產所體現出的價值往往難以預估。如果在網絡用戶死亡后，網絡虛擬財產不能被繼承，其繼承人將會喪失很大的網絡利益，而允許網絡虛擬財產被繼承，可以最大效應地發揮其價值。因此，應該允許網絡虛擬財產作為遺產被繼承。

第二，將網絡虛擬財產作為遺產繼承符合法律的規定。首先，從我國《民法總則》第127條的規定可以看出,立法機關已經開始重視對網絡虛擬財產的法律保護，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將打破無法可依的困境；其次，雖然《繼承法》頒布時沒有針對此類財產繼承問題的規定，但根據遺產的分類，網絡虛擬財產應該屬于遺產的最后一類，即公民的其他合法財產，具有可繼承性；最后，從司法案例來看，法院在處理電子郵箱繼承糾紛案的態度為：“首先應遵循被繼承人生前的意愿，如果被繼承人生前未明確表示反對，則應允許其繼承人繼承。”這也為網絡虛擬財產的可繼承性提供了支持。

第三，將網絡虛擬財產作為遺產繼承符合大多數網絡用戶的意愿。隨著互聯網的日漸普及，人們逐漸認識到網絡虛擬財產的價值，根據“虛擬財產繼承相關知識調查報告”顯示，大多數人都希望在死之后能有一個合理的方式來處理自己的網絡虛擬遺產，并且不少人表明希望自己的網絡虛擬財產能夠與普通財產一樣被繼承。

2.2 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在我國面臨的困境

網絡虛擬財產是網絡時代背景下出現的一種新型財產，而我國的《繼承法》立法較早，未考慮到網絡虛擬財產的特殊屬性，其中的規則不一定都適應于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因此，在實務操作中，可能面臨以下困境：

第一，可能會侵犯網絡虛擬財產所有者的隱私權。網絡賬戶類虛擬財產如郵箱、賬號里面的內容具有一定的私密性，如果未經所有者允許擅自獲取并由其繼承人使用該賬號，這無疑侵犯了被繼承人的隱私權。因此，在司法實踐中經常會面臨網絡虛擬財產繼承權與網絡用戶隱私權沖突的困境。

第二，網絡虛擬財產繼承人舉證困難。網絡虛擬財產存在于網絡空間這一特殊載體中，網絡用戶只有登錄賬號才能進入該特定空間，進而使用該網絡虛擬財產。但是若不是用自己的真實身份注冊和使用網絡賬號，一旦網絡用戶死亡，其繼承人將很難證明該項財產是被繼承人所擁有的合法財產。

第三，網絡虛擬財產的價值認定困難。因為這類財產存在于網絡空間中，而且只能在網絡空間中發揮價值，因此，根據日常生活的財產評估規則難以認定其價值，在分割網絡虛擬遺產上將會很難處理。

這些問題的存在給網絡虛擬財產繼承的順利實現帶來了困難，因此，應構建較為可行、有效的網絡虛擬財產繼承規制，以解決我國網絡虛擬財產繼承所面臨的困境。

3 國內外有關網絡虛擬財產繼承的規制比較

3.1 我國的規制

3.1.1 法律規制

《民法總則》經過三次審議最終定稿，在草案一審稿中有關網絡虛擬財產的規定有第104條和第108條，這兩條規定旨在將網絡虛擬財產作為物權的客體、數據信息作為知識產權的客體。如果這兩項規定通過審議，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也就有了法律依據。但是，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在審議時卻認為，此項規定不妥，網絡虛擬財產的性質還需要進一步明確，應留給后續的立法討論[7]。因此在草案二審稿中就刪除了“網絡虛擬財產”以及被納入知識產權范疇的“數據信息”，但草案增加了一項重要的規定，即《民法總則》第127條“法律對數據、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該條款最終通過審議，在《民法總則》定稿中保留下來，此條款為后續的立法作出了指引。

我國對此類新型財產繼承的立法處于滯后狀態。我國的《繼承法》立法于1985年，而在這三十多年中，社會經濟飛速發展，公民財產范圍、財產形式早已拓展，這就要求立法機關以及司法機關對《繼承法》里“遺產范圍”進行解釋補充。因此，為了網絡產業的健康發展，為了讓公民的網絡虛擬財產繼承權受到保護，應加快對網絡虛擬財產繼承問題進行調整和規范的立法。

3.1.2 網絡運營商的行業規制

由于立法的滯后，網絡服務提供商往往通過制定協議或規則對網絡虛擬財產的轉讓、繼承做出處理。其中允許此類財產被繼承的網絡服務提供商規定有：(1)人人網規定，在網絡用戶死之后，其近親屬可以憑借親屬關系證明、用戶死亡證明等材料索回賬號和密碼。(2)網易郵箱同樣允許網絡用戶的親屬通過提供證明，在通過審查部門核實后，即可索回網易郵箱的賬號。(3)中國游戲中心規定，網絡用戶在死亡后，其直系親屬可以根據該用戶在注冊時填寫的身份證、郵箱等個人信息找回賬號。但也有網絡服務提供商不允許網絡賬號、郵箱等網絡虛擬財產被繼承。以騰訊和淘寶為例，騰訊在《QQ號碼規則》中直接規定QQ號碼的所有權屬于騰訊，因此在法律上，QQ號碼當然也就不能被使用者的繼承人繼承； 另外，淘寶也是直接在《淘寶網服務協議》中規定，淘寶賬戶和密碼不得轉讓或繼承。雖然根據協議的規定排除了這類網絡虛擬財產作為遺產被繼承的可能性，但是，由于該類網絡虛擬財產只要知道賬號和密碼都可以登錄使用，在實踐中往往可以隨意轉讓和繼承。

3.2 國外的規制

在美國、德國等一些發達國家通常會選擇用法律或慣例的方式來處理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問題。美國俄克拉荷馬州的法律明確規定允許將網絡虛擬財產納入遺囑的執行范圍中，若死者在生前沒有以立遺囑的方式來處置網絡虛擬財產，法院將根據具體情況決定它的繼承人；德國在處理網絡虛擬財產繼承事宜時，是將網絡虛擬財產等同于傳統財產一般，在網絡用戶死之后按照一般財產的繼承規則進行統一管理，在網絡用戶死之后10年內，如果確認了該虛擬財產具有金錢價值，則可作為遺產被繼承。

在韓國，網絡虛擬財產屬于物權法上的“物”，其性質在本質上和銀行賬戶中的財產沒有區別，因此對網絡虛擬財產繼承的處理辦法等同于一般財產繼承的處理辦法。

在英國，雖然法律并沒有對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做出規定，但有很多人在生前會選擇立遺囑來處置自己的網絡虛擬財產，并且政府支持和鼓勵公民通過這種方式分配自己的財產[8]。

除上述國家之外，目前大多數發達國家已經認可了網絡虛擬財產的可繼承性，并且有的國家還有專門的法律規則來調整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問題。而我國有關網絡虛擬財產繼承的立法和行業規范還處于滯后狀態，因此我國應完善相關法律法規和行業規范。

4 解決我國網絡虛擬財產繼承問題的建議

4.1 區分網絡虛擬財產的人身屬性與財產屬性

根據屬性的不同，可以將財產分為具有人身屬性和具有財產屬性。依照《繼承法》的規定，具有人身屬性的財產是不能被繼承的。因此筆者認為網絡虛擬財產也應當區分其人身屬性和財產屬性以決定其能否被繼承，通過前文對網絡虛擬財產的分類，故提出以下建議：

(1)對于虛擬貨幣，如游戲幣、QQ幣等，可以繼承，因為這類網絡虛擬財產主要體現的是經濟價值，在本質上和現實貨幣并無差別。

(2)對于信息資料，如游戲中的資料、電子相冊等，這類虛擬財產雖然著重體現精神價值，但筆者認為也可以被繼承，同時應要求繼承人必須承擔對被繼承人的信息資料予以保密的義務。

(3)對完全具有人身屬性的網絡賬號類虛擬財產，如QQ號、微信號等較為私密的賬號，首先應遵照被繼承人生前的意愿，如若沒有遺囑，則此類虛擬財產不宜納入遺產的范圍，應該由網絡服務提供商予以收回[9]。

4.2 完善相關法律法規

由于我國大多數公民沒有通過立遺囑的方式來對自己的財產進行分配的意識，而我國對于網絡虛擬財產繼承的法律規定尚處于滯后狀態，因此應完善我國相關的法律法規來解決此類問題。《民法總則》已對網絡虛擬財產的立法問題作出了指引性的規定。因此，在后續立法中應該加大立法進度，《繼承法》應詳細規定公民可繼承的網絡虛擬財產的范圍，司法機關也要出臺相應的司法解釋，對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機制進行詳細闡述。

4.3 完善網絡運營商的行業規范

如前所述，部分網絡服務提供商如淘寶、騰訊一般會在用戶使用協議中規定不得對該項網絡虛擬財產進行轉讓、贈予或繼承，但這種做法卻忽視了網絡虛擬財產作為公民的合法財產可以被繼承的法律屬性。因此，對于此種協議應當修改，網絡服務提供商應在協議中規定網絡虛擬財產的所有權歸用戶，給予用戶選擇是否繼承的權利；政府的相關主管部門應當對網絡服務提供商與網絡用戶之間的協議進行審查和監督，并達成行業規范來處理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另外，為了保護網絡用戶的隱私，網絡服務提供商可以與網絡用戶的繼承人簽訂保密協議，或者向網絡用戶的繼承人收取一定的維護費用。

4.4 引入網絡虛擬財產繼承第三方機制

網絡虛擬財產繼承第三方機制是專門處理網絡虛擬財產繼承業務的機構，這類機構具有先進的技術手段和專業的處理方法，能夠有效解決網絡虛擬財產在繼承中出現的難題，如舉證、價值認定等問題。目前，我國已經出現了專門負責處理虛擬現實問題的網站，如西安的029公司主要解決在虛擬世界中面臨的現實問題，包括網絡虛擬財產在現實生活中的轉讓、繼承等問題。當然，對于此類機構，政府必須加強資格審查、認證等監管、監督，以確保這類公司或網站合法經營，有關部門也應當進行技術指導以確保該類機構在運行過程中的專業性[10]。

5 結 語

網絡虛擬財產是公民擁有的合法財產，能夠作為遺產被繼承，但是，由于我國相關法律規定并不完善，在實踐中此類財產的繼承面臨很多問題。在分析我國網絡虛擬財產繼承所面臨的困境以及比較國內外有關網絡虛擬財產繼承規制的基礎上，提出了解決我國網絡虛擬財產繼承問題的幾點建議。首先應區分網絡虛擬財產的人身屬性和財產屬性，據此設計不同的繼承規則；其次，立法機關應加快相關立法，從法律層面來規制網絡虛擬財產的繼承規則，同時網絡服務提供商還需要出臺配套的行業規范，來完善與網絡用戶的服務協議；最后，還需要引入網絡虛擬財產繼承第三方機制，由專門的機構來解決網絡虛擬財產繼承所面臨的具體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