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倩, 夏 娟
蚌埠醫學院公共基礎學院,233030
《玉米》是中國當代著名小說家畢飛宇的代表作,小說使用各種經典和原創隱喻,充分彰顯了作者的藝術才華。通過這種修辭手法,畢飛宇在小說的人物形象塑造、人物心理描寫、時代背景描繪等方面都顯得格外地得心應手,大大增強了小說的藝術表現力和渲染力,讓讀者大飽眼福之余,深深嘆服于他這種靈動新穎的寫作手法,可以說,《玉米》中的隱喻體現了畢飛宇小說獨特的藝術風格。
《玉米》的英譯本ThreeSisters于2010年在美國出版,是由著名的漢學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和他的夫人林麗君(Sylvia Li-chun Lin)合譯,ThreeSisters得到了西方文學界的極大肯定,使得畢飛宇成為第三位獲得英仕曼亞洲文學獎(Man Asian Literary Prize)的亞洲作家,畢飛宇直言他認為葛氏夫婦的英文翻譯是成功的,因為授獎儀式結束之后,BBC的記者訪問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她喜歡《玉米》英譯本的語言[1]。隨著英譯本的誕生,對《玉米》的研究視角豐富起來。譯介方面,吳赟以《玉米》的譯介為案例,探討了西方視野下中國當代文學被認識和解讀的方式,并詳細闡釋了小說中具有普適意義的情感與人性元素如何通過譯者和譯本在新的文化空間得到認可[2];語言韻致再現方面,周曄從詩性表達、個性化比喻藝術和反諷藝術三個方面分析了英譯本的翻譯策略[3],其他一些學者還從會話含義理論、后殖民翻譯學、改寫理論等角度探討了諸如人物對話、方言和俚俗諺語等文化負載詞以及敘事風格等方面的翻譯方法和策略,以分析葛氏夫婦譯本對原文的“忠實”及“背叛”[4-6]。但是對于小說極具特色的語言風格——隱喻的翻譯探討,除了個別研究從某個側面進行論述[7],依然缺乏全面系統的探索。本文基于《玉米》中大量的隱喻現象,從概念隱喻理論視角出發,以《玉米》 及其英譯本ThreeSisters為研究對象,對二者對應的隱喻案例進行分類,著重分析不同種類隱喻案例的翻譯方法,進而探討所產生的譯文在小說隱喻內涵的傳遞以及獨特語言風格的重現兩個方面所達到的效果。
“概念隱喻”理論(conceptual metaphor)由萊考夫和約翰遜最先提出。二者早在1980年出版的《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MetaphorsWeLiveBy)著作就正式闡釋了這一概念,他們認為隱喻的本質是用一類事物A來理解和體驗另一類事物B[8], A是“目標域”(target domain),B是 “源域”(original domain),而“理解”和“體驗”就是“映射”(map);而人們賴以思考與行為的概念認知心理系統根本上是隱喻的:我們認知的概念系統立足于人類生存的客觀世界,用一個概念目標域去映射一個概念源域,則稱為“概念隱喻”[9],可見概念隱喻實質上是概念的一次跨越兩個不同領域的映射[10],其工作機制就是基于映射。源域、目標域和映射是概念隱喻的三大基本要素;源域是理解目標域的前提和基礎,必須具有具體、形象的特征,以促進人們對目標域的理解和體驗,進而通過認知推理,使得源域的某些特征映射到目標域中,也就使表達概念的語句產生了隱喻意義,完成概念隱喻活動。
但是由于不同民族體驗到的客觀世界有所不同,擁有的歷史文化和文明背景有很大差異,對同一事物的理解和認知思維模式也不會完全對應,對同一概念的實體承載物可能也會產生不同的概念聯想,表達概念的語言使用除了共性也必然存在差異,正如溫秀穎和張雁所言,“概念隱喻由于涉及有差異的認知和概念聯想,映射在譯語中會表現為映射相同、映射有差異和完全不同的情況”[11]。因而對于概念隱喻的翻譯不能只是簡單的轉換,而是需要譯者在充分理解原文作者視域的基礎上,首先將原文的隱喻放置于原語文化中進行解碼,剖析原文的源域與目標域之間的概念映射,掌握其具體含義,再立足于目的語文化重構原文的概念隱喻,搭建起目的語中源域和目標域的映射,進行再隱喻化或去隱喻化,產生譯文并呈現給目的語讀者,隱喻翻譯成功與否的重要標準就在于譯文能否在譯文讀者和原作者之間搭建起視域的橋梁,促使譯文讀者形成和原文讀者一樣的理解,從而體驗到相同的認知結果。本文基于概念隱喻理論視角,比較分析《玉米》及其英譯本ThreeSisters中大量的隱喻案例,探析葛氏夫婦隱喻翻譯的方法和策略,以及達到的相應譯介效果,以期為其他文學作品中的隱喻翻譯提供啟示。
在認知語言學范疇,隱喻不再單單只是一種語言修辭手法,而更是人們的一種思維方式和認知客觀世界的手段。從這個層面而言,《玉米》中的隱喻也不再只是畢飛宇書寫的語言特色,而是折射了當時人們認知世界的思維模式,同時小說的內容主要圍繞著王家三姐妹與命運相抗爭所遭受的各種苦痛展開,這一主題則隱喻著女性對抗命運之痛,也就成為畢飛宇此部小說世界文學性的突出特點。縱觀全著,《玉米》中的隱喻具有兩大特點,即品味起來,一方面語言的韻致充滿民間濃郁的鄉土味和市井氣;另一方面帶有濃厚生活氣息的語言所承載的概念又富含智慧哲理。這些新奇鮮活的隱喻在譯語中的映射出現了相同、有差異和完全不同三種類型。譯者也對應地采取了不同的翻譯方法,搭建目的語中源域和目標域的映射,重構目的語概念隱喻。
映射相同的隱喻其實等同于概念隱喻三大類型之一的結構性隱喻(structural metaphors),指的是“隱喻中始源概念域的結構可系統地轉移到目標概念域中去,使得后者可按照前者的結構來系統地加以理解”[12]。也就是說,同一概念在原語和目的語存在著一樣的客觀表達物,這一表達物又可以在兩種文化的認知思維模式中激發相同的概念聯想,而且原語和目的語兩種語言之間又完全對應,就可以直接建立概念映射、加以語言轉換。在《玉米》中有很多這樣的隱喻。
例1.彭國梁現在是玉米和玉米家最后的一根支柱,他這架飛機要是飛遠了,玉米的天空真是塌下來了。[13]62
Peng Guoliang was the family'slast potential mainstay.Ifthis airplaneflew away,Yumi's sky would fall.[14]48
例2.玉米發現這一刻自己只是一張紙,飄飛在空中,無論風把她拋到哪兒,結果都是一樣的,不是被撕毀,就是被踩滿了腳印。哪一只腳能放過地上的一張紙呢?[13]62
After crumpling up several sheets and ripping up several more,she beganto see herself as a sheet of paper floating in the air,and no matter where the winds took her,the result was always the same—she was either ripped to shreds or trampled into the ground.Which of those passing feet would willingly pass up the chance to step on it?[14]48
例3.有慶家的一上床便體現出她的主觀能動性,要風就是風,要雨就是雨……王連方一下子喜歡上這塊肉了。王連方胃口大開,好上了這一口。[13]34
As soon as it began,she displayed a unique talent for taking the initiative.If it's wind you want,it's wind you'll get,and if you prefer rain,happy to oblige....She wasa cut of meatWang Lianfang loved to chew on,and he was a man of considerable appetites,which she satisfied.[14]27
以上三個例子形象地刻畫了20世紀六七十年代中國鄉村男女地位的懸殊。例1和例2描述的是小說主人公玉米和戀人彭國梁的關系,彭國梁的職業是飛行員,在那個時期具有特殊的神圣性,被玉米家人、包括其當村支書的父親王連方視為光耀門楣的指望,因而彭國梁被隱喻為“支柱”和“飛機”,高高在上的形象躍然紙上;而玉米雖然一直要強,在王家莊處處為自家爭光,但她的自強都是建立在父親村支書的身份和彭國梁的前途之上,父親失勢之后,又遭彭國梁拋棄,便失去了依賴,成了“一張紙”,為風所迫,無力與命運相抗衡。例3中有慶家的迫于王連方的權力成為他的情婦,但是在王連方的眼里,她只是“一塊肉”,滿足其欲望而已。以上3個隱喻的翻譯案例,葛氏夫婦采取了直譯的方法,將原文的概念隱喻結構和內容直接搬到目的語中,用“mainstay,airplane”“a sheet of paper”和“a cut of meat”來分別建立“彭國梁”“玉米”和“有慶家的”在譯文讀者眼中的形象,因為原文的概念映射在目的語中能夠一一對應,這種“以隱譯隱”的翻譯方法,使得譯文在結構上和內容上都忠實于原文,最大限度地還原了原作“女性對抗命運之難、之痛”這一概念隱喻的內涵。
由于漢英兩種語言之間的差異,以及兩種語言隱含的文化意義的不同,導致漢語轉換成英語的過程中存在著意義或文化的不完全對等,使得目的語讀者在理解原作的概念隱喻內容時存在一定的障礙和困難。譯者作為翻譯這一跨語言和跨文化交際行為的重要參與者,應當在充分了解原文概念隱喻語義的基礎上,靈活運用各種翻譯方法加以消解,并重構譯文的概念隱喻,以促進譯文讀者與原文作者視域的融合。
例4.信件現在是玉米的必需,同時也成了玉米沒日沒夜的焦慮。它是玉米的病。[13]24
She could not do without those letters,but theybrought her much anxiety day and night.They becamea secret torment[14]19
例5.而玉秀呢,毫無疑問是一個狐貍精。狐貍精自然是和其他的姊妹弄不到一起去的。[13]78
As for Yuxiu,they all agreed that she was a little fox fairy,a seductive girl.How could she fit in with her sisters?[14]60
例6.錢主任不是大老虎,只是一只鷹。你不怎么看得到他,可他總是能夠看得到你。[13]173
No,he was not a tiger;he was a hawk,a predatorthat could spot prey even when it didn't see him.[14]131
例4中的信件是玉米與彭國梁維持愛情的方式,玉米每天盼著彭國梁的來信,正是對他思念的體現,原文用目標域“焦慮”和“病”來映射“信件”,符合中國人對“相思病”的認知,但是這樣的映射在目的語中發生了些許偏移,葛氏夫婦用“anxiety”直接轉換了“焦慮”,但卻剖析“信件是病”的深度含義,在保留隱喻結構的前提下,采用意譯,用目的語文化的概念來解釋原語文化的概念,將其譯為“secret torment”。例5中小說的另一位主人公“玉秀”的目標域是“狐貍精”,妖媚之氣迎面而來,而例6中的“錢主任”則被隱喻為“鷹”,以凸顯他目光之敏銳和毒辣;譯者處理時,在保留原文“fox fairy”和“hawk”這兩個目標域的基礎上,還增譯了二者的內涵——“seductive girl”和“predator”,通過這種文本外增譯,實現對原語語義由隱性到顯性的轉化,不僅突出了翻譯的文化傳播功能,而且幫助譯文讀者更好地了解原文的概念隱喻內涵,可謂一舉兩得。
《玉米》隱喻語言的韻致不僅來源于漢語的獨特性,在很大程度上更是由它所描繪的社會風情和時代背景所造就,承載著特有的社會文化烙印,因而在翻譯過程中不免會出現意義和文化的空缺。
例7.要不是小婊子在玉秀的臉上放了那兩個最陰損、最毒辣的屁,玉秀何至于這樣?[13]95
If the little whore had neveruttered those evil,hurtful words,none of this would have happened.[14]72
例8.別看玉米在王家莊的時候人五人六的,到了這個家里,玉米其實什么都不是。屁都不是。[13]96
Yumi may have considered herself important in Wang Family Village,but in this house she enjoyed no discernible authority.None,actually.[14]73
例9.玉秀“哇”地一聲,哭出了聲來,說:“姐,我是個吃屎的東西。我對不起你。”[13]122
She burst out crying."I've been a terrible sisterand I'm so sorry."[14]93
例10.玉米知道玉秀的心思,有玉葉陪著,回家之后她才好把屎盆子往別人的頭上扣[13]60。
Yumi knew Yuxiu well.Since Yuye was with her,she coulddump all the blamefor coming home late on her younger sister.[14]47
“屁”和“屎”兩個粗俗語是王家莊村民們常用的字眼,以上原文中4個隱喻表達貼近下層民眾的生活,新奇又充滿濃濃的生活氣息:“陰損毒辣的話”和“沒有家庭地位的玉米”是污穢的“屁”和無形的“屁”,與姐姐作對又幡然醒悟的玉秀罵自己是個“吃屎的東西”,過錯則成了“屎盆子”,這些隱喻的語言特點是他們的生活環境和受教育程度的真實寫照;但是在目的語文化中出現了文化空缺,對應的客觀存在物fart 和shit無法同等映射原文中的源域,概念隱喻的重構失敗,因此譯者采用了去隱喻化的翻譯方法,用“evil,hurtful words”“None,actually”“a terrible sister ”和“all the blame”轉換了“陰損毒辣的屁”“屁都不是”“吃屎的東西”和“屎盆子”,雖然精準地意譯了原文的語義,卻省略了其中的隱喻手法,不僅丟失了原文的語言特色,而且削弱了小說的人物形象、淡化了小說的社會和文化背景。例11同樣應用了這種去隱喻化的翻譯方法,原文作者在“女人懷孕”與“禽類孵蛋”之間搭建了概念隱喻,維持一貫的語言風格的同時,旨在刻畫農村婦女“生育機器”的地位,這種語言風格和意圖是譯文“have this one”所傳達不了的。
例11.老母親興奮異常,彎著腿,張開胳膊,兩只胳膊像飛動的喜鵲不停地拍打屁股。她壓低了嗓子,對兒媳說:“懷上就好,你先孵著這個,能懷上就好了哇!”[13]50
His mother shut the front door,then rushed over excitedly,squatted down,and opened her arms.She began slapping her own buttocks,her hands like a pair of magpies."I'm glad you're pregnant," she said in a soft voice."Go ahead,have this one.It's wonderful you're not barren."[14]39
《玉米》是畢飛宇的優秀代表作,小說的語言凸顯了作者一以貫之的寫作風格,充滿新穎獨特的隱喻書寫,這些隱喻主要具有兩大特點。一方面語言使用上充滿民間濃郁的鄉土味和市井氣,十分貼近文革時期底層民眾的現實生活;另一方面,細讀起來,又能升華出更為深刻的智慧和哲理。這些新奇鮮活的隱喻在譯語中的映射出現了相同、有差異和完全不同三種類型,在前兩種情況下,葛氏夫婦分別采用直譯、意譯或文本外增譯的方法,重構目的語中源域和目標域的映射,即保留了小說隱喻的語言結構、語義內涵和主題,又能促進西方讀者與作者視域的融合,但是當映射完全不同,他們為了保障譯文的可讀性,采用了去隱喻化的翻譯策略,只譯出文本的語言含義,卻犧牲了隱喻的語言特色,弱化了小說所承載的社會和文化背景,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小說韻致的完整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