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老人受騙，我心里慚愧”

郝如翔53歲，山西朔州市工商局副局長。近日，郝如翔因“臥底”針對中老年人的健康講座騙局，并一舉端掉保健品推銷團伙而走紅網絡。

郝如翔在工商系統工作已近30年，一頭白發。他“臥底”查處保健品講座三天，用手機偷拍取證，所拍視頻在微博上播放740多萬次，網友紛紛點贊。

執法人員查處時，在臺下的他穿上執法制服，登上講臺，當場拆穿“專家”的假身份，維護老人權益。

這不是他的第一次臥底，2017年一年，他先后多次“臥底”，共打掉類似團伙10余個。

他說，組織者利用了部分老年人愛占小便宜的心理，還有老年人的信息不對稱，很多看起來很簡單的騙局，但老人們識破不了。另外，政府部門打擊的力度也不夠，騙子的違法成本低。“作為一個工商人員，看到那么多老人上當受騙，我心里感到慚愧，我自然要去偵查。”

假“專家”開講忽悠700名老人

問：怎么發現這個線索的？

郝如翔：（2017年）11月13日，我下班途中接到一份健康講座的傳單，講座邀請有頭昏、頭疼、耳鳴、失眠、三高、腦血栓、癌癥、腫瘤、風濕等各種慢性病的老人參加，參會可免費領取10顆到15顆雞蛋。一看就是很典型的針對老年人的保健品騙局。

我頭發花白，一看就是個老頭，不會引起注意，就去了。講座6點半開始，7點半結束。講座組織者這么安排時間，估計就是以防政府部門打擊。我連著去聽了三天。

問：你在會場看到了什么？

郝如翔：講座安排在一個大酒店的餐廳里，有700多個老人。講臺上一個年輕男人西裝革履，慷慨激昂地講一大通為人處世的道理，吹噓他集傳統和現代文化之大成。

他自稱是北京醫科大學畢業生，他說，隨著他在醫學領域的新突破，他手里的“靈芝孢子粉”在“三高”方面有雙向調節作用，就是血壓高的吃后會降下來，血壓低吃了會自動調高。

我當時就懷疑他的學歷是騙人的，因為醫科畢業生講課不是這種水平，違反醫學常識，一聽就是瞎編的。

問：老人們相信他嗎？

郝如翔：太相信了。他說什么東西后，還會問老人們對不對，而臺下的老人都喊“對”。

問：這個騙局的套路是怎么樣的？

郝如翔：這個騙局很簡單，第一步是通過免費禮物吸引老人參與講座；第二步是“專家”先講一些為人處世的大道理，讓老人們認可他的人品，然后介紹產品的功效忽悠，最后一步才賣保健品。

“騙子推銷保健品時，我換上了執法制服”

問：取證視頻是如何錄的？

郝如翔：有10來個穿黑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員，一直在場內轉來轉去。等他們看不到我時，我就假裝看手機，其實在拍視頻。等他們快轉到我這邊時，就把手機藏到衣袖里。

隨后我就去單位上班，向領導匯報暗訪情況，局里決定聯合朔州市食藥監局、公安開發區分局查處這個活動。

問：（2017年）11月16日去查處時，被騙的老人們有什么損失？

郝如翔：組織者本來說的是免費送雞蛋，但其實要交10元錢才能領一份禮品券，用禮品券可現場換10個雞蛋，還能到指定的店里，再領一份精美禮品，最后還能把10元錢拿回去。但是，當老人去指定店領精美禮品時，卻被告知要再交10元錢，領一盒牙膏，精美禮品等大講堂結束后再領取。

我看到少數老人放棄了，但有幾百名老人用10元換了雞蛋，其中大部分人又再交10元領牙膏，這些老人最后花高價買保健品的概率就大得多，就這樣一步步被騙子上套。

16日那天，就要推銷高價保健品了，比如老人購買四五千元保健品后，騙子往往就跑路了。我們要在之前收網。

問：查處那天你還在現場嗎？

郝如翔：我先穿便衣進現場取證，等聯合執法隊伍進入現場時，臺上主講人正在鼓吹“老人家們要健康，就要服用和使用我推薦的保健品”。

我這時換上執法制服，走到前臺把“專家”手上的話筒拿過來，然后給臺下的老人們講，我們是執法人員，是來維護你們的合法權益、不讓你們上當受騙的。希望你們配合一下，保持安靜，不要恐慌。臺下幾百個老人馬上就安靜下來。

問：臺上主講人是什么反應？

郝如翔：主持人很緊張。我就問他，你是什么大學畢業？他說，北京醫科大學畢業的。我反問，你是北京醫科大學畢業的？他又改說，是函授的。我再反問，你是函授的？他又說是自學的。我又反問，自學的？他又吞吞吐吐了。

后來他才承認都是從網上搜，再東拼西湊出一套忽悠人的理論。

后來經過調查，他的名字是假的，為了給自己貼金，畢業證書是買來的，他原本是個鉗工。

問：老人們有什么反應？

郝如翔：老人們很激動，多次鼓掌。我現場對老人們講，沒交一分錢的人，現在可以退場了。交了錢的，你們坐著別動，現在讓他們退還。現場把所有被騙老人的錢退回了。

問：抓獲騙子團隊有多少人？

郝如翔：共有10個人。講課的那個人就是組織者，從外地過來的。他說，這兩三年一直從事此類活動，以前沒被抓過。其他9人不知道這是騙局，是被聘請來打掃衛生和維持會場秩序的人。“我應該用一技之長來盡責”

問：為什么自己去臥底？

郝如翔：我53歲，在年紀上，我是單位里最適合“臥底”老年人騙局的人。

問：這是第一次暗訪嗎？

郝如翔：不是，一年多來就查了10多家，其中好幾家就是我暗訪后再去查的。第一次暗訪是在今年（2017年）6月左右，現場一位頂著很高頭銜的“專家”極力給我推銷一款玉石床保健產品。我把了解的情況告訴同事，結果剛好有人認識這位“專家”，這位“專家”去年（2016年）還在賣瓷磚。

問：當地類似欺詐老年人的情況多嗎？

郝如翔：比較多。大概從三四年前，開始從外地傳來這種欺詐老年人消費的情況。一般詐騙團伙到這里后，從發傳單到他們騙到錢，也不過5天到7天時間，等老人發現上當受騙，詐騙團伙早已跑路了。所以政府部門要提前出擊，才會有效減少這種情況的發生。

問：這些騙局有什么共同點？

郝如翔：這些團伙賣助眠被、通絡枕、果蔬消毒機、凈水機、呼吸機、醫療器械等，什么的都有。

共同點，一是“拉大旗作虎皮”，打著國家級機構和專家的名義，塑造他們正規高端的形象。二是“掛羊頭賣狗肉”，通過免費贈送小禮品，吸引老人聽免費的健康講座，等鋪墊工作做好后就開始推銷保健品。

這里面的利潤太大了。之前查處的幾家，有的保健品原價只300元，他賣給老人的價是3000元。有的原價2000元，他可以賣到2萬。

問：為什么老年人易受騙？

郝如翔：組織者利用了部分老年人愛占小便宜的心理。還有老年人的信息不對稱，很多看起來很簡單的騙局，但老人們識破不了。

政府部門打擊的力度也不夠。騙子的違法成本也較低。比如，我們對這次的活動組織者行政拘留5天。依照相關條款，應該罰款在1萬到20萬，對此人的處罰還需要進一步取證和調查。

問：有沒有想到你的“臥底”行為會引起關注？

郝如翔：不知道為什么會受到這么大的關注。只是覺得作為一個工商人員，我應該用一技之長來盡責。那么多老人上當受騙，我心里確實感到慚愧，我自然要去偵查。“臥底”其實也是工商工作的一部分。

本刊整理自《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