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4日上午10時許,臺灣著名詩人、散文家余光中于高雄醫院去世,享年89歲。
余光中曾被作家梁實秋譽為“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成就之高,一時無兩”,但對于大多數讀者而言,其最為熟悉的作品依然是那首名為《鄉愁》的詩。這首詩被選入大陸語文教材,并被譜成歌曲廣為傳唱。
余光中生前接受記者采訪時說,自己創作過1000余首詩歌,200余篇散文,而“散文是最難作假的”。他寫過一篇關于西格弗里德·薩松的散文,名為《猛虎和薔薇》。這種敏感而激揚的特質,形成兩種不同的血液游蕩于他的體內。
其實,無論詩歌還是散文,都呈現著兩種不同狀態的他——當他面對海峽,遙想祖國大陸時,他變得激揚、澎湃;而當他從海岸退回,進入自己的生活時,他又變得敏感、哀傷、溫存。能將這兩種不同情感聯系起來的東西,大概只有他心底最深的鄉愁,那是一枚寄不出的郵票。
1928年,余光中出生于南京,遭逢亂世,他還沒有來得及融入水鄉和蘭草,就被迫跟隨家人逃難,南京、常州、蘇州,再到“陪都”重慶和后來的臺灣,余光中所經歷的中國,一直處于破裂的狀態。因此,在余光中的文字中,總是能看到對故鄉完整性的向往。余光中的詩歌創作從20歲開始,寫的也是兩首古體詩,在這之后,他留下的1000多篇詩歌,形式上全是新詩,但在其中卻裝滿古韻。這也是眾多讀者迷戀他的原因,他用文字傳遞著中國文化的某種獨特美學。
1972年,在臺灣進行“鄉土文學論爭”時,余光中堅決站在古典美學的一邊,表示自己寧愿“土頭土腦”,“此處所謂‘土,是指中國感,不是雋逸高雅的古典中國感,而是實實在在純純真真甚至帶點稚拙的民間中國感。”有不少人指責他的詩歌沒有押韻,但他的詩歌卻改編為民謠,在臺灣的大街小巷吟唱。
詩歌、評論、散文,他在每一份作品中都留下了這樣一份“土氣”。他筆下的那股鄉愁,勾起的不單是兩塊地域的情感,還有現代人對中國古典美的緬懷。除此之外,余光中還翻譯了不少作品,包括最早連載的《老人與海》與之后的《梵谷傳》。
他曾寫過一首《寄給畫家》,如今,我們也可以將這首詩,寄給再也收不到來信的詩人——
你一走臺北就空了,吾友
長街短巷不見你回頭
又是行不得也的雨季
黑傘滿天,黃泥遍地
怎么你不能等到中秋?
本刊整理自《新京報》
“鄉愁”:一代人的家國情懷
張豐
對于大陸讀者而言,最熟悉的余光中先生的作品,還是《鄉愁》。余光中的“鄉愁”,表達的是整整一代人的痛思。如今兩岸同胞交往和互動頻繁,地理空間的阻隔已經不算什么。我們仍然需要余先生給我們留下的“郵票”和“船票”。這正是余光中《鄉愁》的價值所在。
在現代化進程中確立了國家觀
據新聞報道,臺灣文學家、著名詩人余光中于2017年12月14日在臺灣高雄醫院過世,享壽89歲。
這是一個讓人悲痛的消息。這位被文壇大師梁實秋贊譽為“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成就之高、一時無兩”的詩人,對于大多數讀者而言,最為熟悉的依然是那首名為《鄉愁》的詩。最近30年,這首詩入選各個版本的語文課本,它定義了中國人一種情感模式:鄉愁,是有關母親、故鄉和祖國的綜合性的情感,是一個民族在現代化轉型過程中的獨特體驗。
余光中1928年生于南京。他說,“我是地道的南京蘿卜頭”。1927年,南京成為國民政府所在地。1928年到1937年這段時間的南京,是一個很特別的城市。一方面,很多人第一次形成了“民族國家”的觀念;另一方面,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報紙也經常討論日本全面侵華的可能,這又強化了人們的國家觀念,那是自豪和不安混雜的時期。
后來歷經戰亂,1950年,余光中和父母一起去臺灣,這時候他已經20歲出頭了,即使世界觀還沒有定型,國家觀已經確定無疑了。他于1952年畢業于臺灣大學外語系,然后到美國繼續讀書。
這是那一代臺灣精英階層的典型道路,包括白先勇以及李歐梵等,走的都是這條路。少年經歷了顛沛流離,青年受最好的教育,獲得全球性的視野,有了這種人生體驗,再回望大陸的時候,可謂百感交集。故鄉、大陸、國家之外,他又多了一種世界的眼光。
想表達的是一代人的痛思
或許有域外的經歷,才讓他對中國傳統文化更加癡迷。我喜歡他那首《尋李白》:“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那一雙傲慢的靴子至今還落在/高力士羞憤的手里,人卻不見了/把滿地的難民和傷兵/把胡馬和羌笛交踐的節奏/留給杜二去細細的苦吟……”
這是何等的灑脫和胸懷,但是,對余光中這代從大陸到臺灣的人來說,李白式的灑脫只是一種幻想。余光中不是李白,恰恰是那個苦吟的杜二,這種情緒在他的《鄉愁》里無比清晰。
鄉愁是“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里頭”
1971年,20多年沒有回過大陸的余光中,在臺北廈門街的舊居里寫下《鄉愁》。簡單、溫情又傷感的詞句,每每讀之都讓人動容。
可以說,余光中的“鄉愁”觀,把對母親的思念、對故鄉的眷戀以及對“國家”的擔憂與期望結合在一起,概括了他那一代臺灣人的文化觀。母親(家),故鄉(地方),大陸(祖國),是一種逐漸遞進的關系。
這是他那一代人才有的獨特體驗。在他寫出《鄉愁》前10年,于右任就表達了差不多的意思:“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這首臨終詩叫《望大陸》,又叫《國殤》,精神氣質上,仍然是故鄉與祖國是一體的。
余光中的“鄉愁”表達的是整整一代人的痛思。比余光中還要大10歲的郝柏村,在被問到“抗戰時你最難忘的一個人是誰”時,毫不猶豫地說:“我的母親”。當年,全面抗戰爆發,郝柏村正好黃埔軍校畢業,利用上前線之前的幾天時間,回家看了一次母親,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見到母親。
鄉愁是“墳墓”,“我在外頭,母親在里頭”,多少人讀到這一句詩流下了眼淚。
對他們這代臺灣人來說,大陸就是家。這不僅是抽象意義上,也是實實在在的經驗。他們在大陸的童年時光,成為一生中需要反復回味、解讀和表達的東西,對余光中來說,最凝練也最經典的表達,就是《鄉愁》這首詩。
對大陸80后90后來說,所謂鄉愁,可能意味著站在大城市來回望小城市或者鄉村。但是對余光中而言,鄉愁意味著郵票、船票、墳墓、海峽,不但是私密的個人情感,也是一種家國情懷。老去的臺灣人彌合了文化裂痕
1949年,余先生只有20歲出頭,可以說,他這個年齡的臺灣人,對大陸還有著最深的眷戀,但是這一代人已經紛紛老去了。20世紀80年代開始,兩岸恢復往來,不少人回來探親,這是對“鄉愁”的緩解,也是對“鄉愁”的確認。正是余先生這一代人的努力,某種程度上彌合了兩岸在文化上的裂痕。
這些年余老走過大陸的江南、華北等許多地方。在南京,他說:“雖然出生之地已到處高樓大廈,但也不乏依然故我的江南人家,以及庭院里生長著的一株株桂樹枝葉茂密,它讓我聞到了小時候的桂花香味,只是再也尋覓不到兒時捉迷藏的小伙伴了。”
20世紀80年代回來探親的中年,如今都是老人。他們的母親在墳墓,而他們自己,也要和母親與故土的“鄉愁”一起,與這個世界告別了。
不要說80后、90后,即便對臺灣的50后而言,都很難體會到這樣的“鄉愁”。1950年后出生的臺灣人,童年在臺灣,父母也在身邊,他們所扎根的土地,就是腳下的臺灣。
不管是來大陸工作的臺灣人,還是到臺灣旅游的大陸人,都能深切地體會到“兩岸”的變化,而對余光中和他那一代人來說,兩岸是一樣的“鄉愁”。
余光中的去世,也提出了一些問題,當他這一代老人離世,臺灣人如何能夠繼續維持對大陸“家”的想象?這種“鄉愁”,能否作為一種共同的文化資源?“兩岸”如何能夠更接近為“岸”?
如今兩岸同胞交往和互動頻繁,地理空間的阻隔已經不算什么。我們仍然需要余先生給我們留下的“郵票”和“船票”。這正是余光中《鄉愁》的價值所在。
本刊整理自《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