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問題，“問題”是問題

王旭紅

案例：

小宋屬于“滾刀肉”型的暖男。平時課堂紀律尚可，人品性格也很好，雖然有點好動，但老師稍加提醒能消停半節課，就是不愛學習。從高一開學，我就發現他英語基礎幾乎為零，單詞拼寫一塌糊涂，慘不忍睹。和他聊過幾次，每次都耐心地“勸學”，甚至建議他把初三、初四的教材都拿到學校來重學一遍，不會的問問同學和老師。而且我還把初中的單詞表都打印下來，發給全班同學，定期聽寫，幫助他們復習初中知識。后來我發現，對于小宋同學來說，包括罰寫、單獨聽寫、威脅恐嚇、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等方法一概無用。小宋就是不會，更不學，整個一罷工狀態，在課堂上不是打瞌睡就是溜號神游，有一次還在英語課堂上看玄幻小說。不僅英語學習出現困難，其他學科也很不樂觀，按每個科目滿分150算，他通常在考試中只能取得50分左右的成績。對此，班主任和家長也束手無策。有個學生告訴我別費力氣了，因為他初中四年的班主任就是英語老師。四年啊，都沒有感化他，我一個科任老師怎么才能讓基礎幾乎為零的他開始喜歡并主動學習英語？希望得到專家的指導。

（望奎縣第一中學 付廣平）

首先，我要為這位敬業的英語老師點贊。付老師能客觀地欣賞學生溫和的性格，并稱之為“暖男”，可以明確判斷出老師從內心是非常接納這個學生的，理解學生不是故意干擾課堂教學，即使能安靜半節課，也被老師看在眼里，當作學生身上的閃光點來評價，這本身對學生的心理健康發展非常有利。但是，對英語老師本人來說，又是一種嚴重困擾，在幫助小宋同學增加英語知識和提高英語能力方面，老師盡其所能，耐心細致，甚至是從最基礎開始陪伴小宋同學補習，最終，老師巨大的時間成本和教學技能投入都沒換來小宋同學成績上的提高。老師在完成其他所有繁忙的教育教學任務的同時，還要牽掛著小宋這位特殊學生，這種循環性的巨大付出與零收益帶給教師的是隱性傷害，即焦慮感和挫敗感，越是責任心強的教師受到的傷害越大。

當下我們必須厘清一件事，那就是小宋和付老師一樣，都被小宋無法專心治學的情況難住了。人不是問題，我們共同面對的問題才是問題。

此刻，我腦海中響起航班起飛前的安全演示廣播詞：“氧氣面罩在您座椅上方，緊急情況時先給自己戴好，再給您的小孩戴。”在遇到困難的情況下，先自救才有體力和能力幫助他人。本案例中的“氧氣面罩”就是給對小宋同學學習與行為問題的合理解釋，以及有建設性的意見，讓小宋的發展更有希望，讓老師心中困惑釋然。

如何解釋小宋的學習與行為問題

小宋上課無法注意聽講，根據同學反映已經有四年之久，加上高中英語老師的觀察，小宋的注意力不集中嚴重影響到其學業成就，需要關注的就是注意力缺陷與多動問題了。我們對“多動癥兒童”這個詞并不陌生，但大部分教師，包括我接觸的融合性小學（在學生生活能夠自理的情況下，接受有各種障礙的學生的學校）的科任老師，對多動癥的分類、相對應的癥狀、導致癥狀的原因及治療仍然模糊不清。

◎注意力缺陷多動癥

注意力缺陷多動癥，簡稱ADHD（Attention-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其分為三種類型：以注意力缺陷為主型；以多動為主型；注意力缺陷與多動混合型。

患有ADHD的學生典型的表現是不如一般學生專注。但人們多半依照既定的標準來評價學生的行為，由于這關系到學生的健康發展，無論家長還是教師都不應該過快地將孩子評定為注意力缺失。各國研究者與實務工作者（包括醫生、教師及心理咨詢師等）已經達成協議，當孩子的日常生活受到影響時，才可視為令人擔憂的注意力缺失。

作為特殊教育教師，我要在此特別強調，同樣是上課不專注聽講，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情是另一種極端現象，不過，學生的學業成績卻一直很好，同學關系融洽，這樣的學生不是ADHD，而是因為天生資質優異，教師授課內容一聽就懂，而且，課堂授課內容滿足不了學生的求知需要，所以，他們干脆不聽。他們讀自己的書或者干擾其他同學，每次考評他們學業成績均優良，也沒有生活上的其他困擾。對于此類學生，有條件的話，可以單獨設定較高學業內容；即使沒有條件，也別給他們貼上一個多動癥標簽。

◎患ADHD的孩子在每個年齡階段癥狀不同

注意力缺失問題其實在孩子一出生就有所表現，躁動不安，容易受外界刺激，無法適應規律性的吃飯與睡覺時間，白天不安寧，夜晚睡眠不佳。在三到五歲，通常是進入幼兒園的年齡段，幼兒教師會最早注意到患兒與其他孩子的不同，比如，聆聽故事時，孩子經常不注意聽講，其躁動不安超出一般程度，身體動個不停，持續制造騷動，干擾其他孩子玩游戲，難以專注于一件事情，不停地轉換活動項目。這種情況雖然在家同樣發生，但家長沒有其他孩童做參照時，感受不到孩子行為與一般孩子的顯著差異。

很大一部分孩子的ADHD是在進入小學后被發現的。他們比較明顯的癥狀就是反應過快，不經思考就回答問題，或者不遵守課堂紀律，自己玩書本、筆盒、橡皮或尺子等；教師授課期間鉆到桌子下面，在教室內走動，甚至走到教室外邊去玩；一部分學生表現出明顯攻擊行為，課堂作業和課后作業均無法完成。

到小學高年級階段，約十一歲到十三歲之間，多動和沖動癥狀會逐漸減少，但是注意力缺陷問題依然如故。而且，因為學生注意力缺失情況的出現已有一段時日，以至于課業知識日顯欠缺，就算是聰明的兒童也會因此感到愈來愈難跟上學校的腳步與班級的學習進度，進入初中前就與同齡人產生了巨大的知識差異和心理落差。

進入青春期，根據德國Lauth G.W.、Schlottke.P.F.和Naumann K.的研究，這些患有ADHD的學生都會遇到特有的困難，如何面對“我是誰”這樣的自我整合問題，害怕被同伴拒絕、與父母起沖突，最多的是持續性情緒不安和缺乏對未來的展望。

曾經有一些意見認為ADHD到了青春期會自動消失，但日益增多的研究數據顯示，與眾所期待的情形相反，注意力缺失不會隨時間的流逝而消失。相反，拖得越久不治療越會產生更多的并發問題，如難以保持住一份工作，容易染上賭博或者酗酒等物質上癮等嚴重問題，降低其未來的生活質量。

◎醫學解釋ADHD病理機制

早在1845年，德國法蘭克福的神經科醫師Heinrich Hoffmann就已經提到注意力缺失兒童的典型問題，他創作了《坐立不安的菲利普》《望著空氣的漢斯》等圖畫書，清晰地描述了孩子們由于注意力缺失而出現的癥狀。

目前，研究者通過圖像投影技術已經從頭顱表層導出生理電流的方法，來協助了解注意力缺失孩子們的特殊問題，尤其是生理上的特殊狀況。利用現代高科技的檢測技術，如功能性核磁共振（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或正電子發射計算機斷層顯象（positron emission tomograhy）等影像檢查，能夠發現注意力缺失者大腦前額區的血液流通情況與一般同齡人不同，而大腦前額區這個部位正是主管計劃、協調的信息轉換樞紐，所以，研究者推斷注意力缺失學生的問題，是大腦接收和處理信息有困難。

所以，有ADHD的學生不是有意識地不想聽課，他的毅力也無法控制腦部神經生理機制，英國的教育權威部門把這些學生稱為student with difficulties，或者be troubled student， 從語言上形象地闡明孩子們是被困難折磨的，他們需要學校和社會的幫助，讓他們有更好一些的學業成績和生活質量。

至此，老師和家長都可以清楚問題的源頭，不需要繼續責備孩子，也不需要疑惑為什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態度換不來學生行為轉變和學業成績的提高。

如何幫助小宋同學

遇到小宋這樣的情況應當如何處理呢？第一，老師應建議家長盡快到權威醫院的心理科做一個ADHD的系列量表評估及儀器檢測凝視波形等，確診孩子是否患有注意力缺陷障礙、多動癥，或者是注意力缺陷及多動癥合并癥﹔第二，在確診之后，心理醫生將會根據孩子的具體情況給予治療，如擇思達（鹽酸托莫西汀膠囊）或專注達（鹽酸哌甲酯控釋片）等藥物，讓孩子的注意力更加專注，其他的小動作大幅度降低，以達到提示孩子學業成績的目的﹔第三，通過確定影響小宋同學專注學習的根本原因，老師、家長、醫生及心理咨詢師多方面配合，幫助學生重新建立自信，逐步體驗專注學習的過程與成就。

通過醫學鑒定，如果確診小宋的確屬于注意力缺陷多動癥，那么，老師和家長更需要從正面理解鑒定結果。

第一，在系列醫學檢測中，會有瑞文聯合測驗中得知自己的智商不差，給孩子內心摘掉智商低的標簽。否則，小宋表面裝作不在乎，其實，經過十幾年的學業挫敗，他的自信心已經堪憂。科學的數據和醫學鑒定，可以讓小宋心理健康有了起跑線。如果配合學校的心理老師的耐心引導，會對孩子心理重建起到巨大推動作用。

第二，孩子是受神經機制影響才學業不佳，不是孩子懶惰。罰寫對有ADHD的學生是無效的。單純的重復練習，如讓他們把不會的題做十遍，他們寫著寫著就“走神”了；或者是把一個英語單詞背二十遍，他們背著背著，就轉變成純粹地發出聲音，而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當前任務上。在學新知識方面，動手操作內容、視覺配合音效的教學內容更適合小宋，而邏輯推理嚴謹的內容就會讓他頭暈或身體疲勞。

第三，根據小宋個人情況，如身體協調性好等，可以從現在開始選擇能發揮自己天賦的體育項目，科學地加大訓練強度，把它作為升入高校的特長，彌補文化課不高的缺陷，滿足其繼續接受高等教育的需求。或者，更加務實一些，讓小宋進職業技術學院，學習一技之長，讓他在未來的生活中能有尊嚴地自食其力。

最后，希望付老師和小宋同學能從本案例分析中得到啟示，有所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