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東鋒

2017年,國務院辦公廳下達《關于印發禁止洋垃圾入境推進固體廢物進口管理制度改革實施方案的通知》,明確環保部、發改委、海關總署等5部委于當月底調整進口固體廢物管理目錄,強化洋垃圾非法入境管控,并于當年年底前禁止進口生活來源廢塑料、未經分揀的廢紙以及紡織廢料、釩渣等品種,于2019年底前逐步有序減少固體廢物進口種類和數量。這就是后來媒體報道的“洋垃圾禁令”。
我國進口的洋垃圾一度占到世界垃圾出口量的一半。如果說半年前的一紙通知尚未讓一些出口國感到“切膚之痛”,那么如今,禁令引發的連鎖反應已然浮現。從近期國外媒體的相關報道中可見一斑:德國《時代》周刊稱,每年該國向中國輸送約76萬噸塑料廢物,“這些極難處理的低等級混合塑料成為擺在眼前的難題”;美國媒體采訪了俄勒岡州一家出口垃圾的回收站,拍下了3名員工站在小山一樣的垃圾包前一籌莫展的樣子,照片后來廣被引用。
照片讓我想起2007年還在做記者時,在國內南方一個村莊“工業區”內看到的情形:因為上千家作坊式回收站長年接收處理來自英國的廢舊塑料,整個工業區遍布著寫著英文字母的包裝袋、玩具、日常生活用具等垃圾,不僅附近的河涌是黑色的,連空氣里都混著刺鼻的味道。當時,我以為這只是極端個案,不過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接下來的十幾年里,多地先后被報道有洋垃圾產業的存在,其中有接收舊衣物的,有接收電子垃圾的,等等,觸目驚心。
我國自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開始進口固體廢料,主要是發達國家淘汰下來的電子產品、衣物、廢紙、橡膠,用以彌補發展需要的原料缺口,其中一些品牌舊家電直接在二手市場流通,算是豐富了人們的日常用品選擇。洋垃圾產業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以一種“泥沙俱下”的方式出現的。洋垃圾產業的利益是誘人的:按重量進口的舊服裝,略加清理就幾塊十幾塊一件掛出去出售;幾十塊錢一噸的廢舊塑料,加工成打火機等商品后,就可以行銷海內外,以致一些地方將之打造成所謂的“循環經濟”。
事實證明,對那些粗放型的垃圾處理方式來說,永遠不能只盯著眼前的經濟利益。洋垃圾產業的危害,自由攝影師王久良在紀錄片《塑料王國》中部分呈現過。片中一些細節令人印象深刻:分揀人員的孩子拿廢舊注射器當玩具,還直接含進嘴里;在一次對話中,一個老太太對王久良說:“別問這個村誰得了病,你得問村里還有誰沒得病。”更重要的是,要修復當地受污染的環境,需要大量的公共財政投入。此前媒體披露的浙江首個土壤修復項目,就是一塊在電子廢棄物拆解產業發展過程中被污染的土地,代價是4年投入1000萬元僅修復了20畝。
提到洋垃圾,人們很容易想到通過加強監管來實現治理。然而,當全球最大發展中國家對發達國家的洋垃圾輸入“全面說NO”的時候,問題的核心就已經超越了一國的監管層面。對工業革命以來的一波又一波全球化浪潮,人們總是傾向認為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的技術、資本輸出,在促進自身經濟成長的同時也帶動了后者的發展,是利大于弊的事情。不過,在洋垃圾的輸出上,似乎就不再是個共贏局面,倒像是前者在逃避生態責任。更不用說類似美國這樣的國家,一方面在全球生態治理上逆全球化而動,不愿意履行相應的責任,另一方面卻又想著向他國輸出洋垃圾,降低本國生態維護成本,其結果不難想象。
聯合國環境署執行主任Erik Solheim日前表示,中國打擊塑料洋垃圾的進口,對于富裕國家來說應該是一個信號,要加強垃圾回收,減少塑料吸管等非必要產品。這其實暗含了兩層意思:第一,對發達國家來說,姑且不論已被列入可能性選項的印度、越南等國的接收能力,依靠國際貿易的方式處理本國垃圾的方式顯然已不再是可持續發展之道。第二,無論是窮國還是富國,假如要加強垃圾回收,就必須采取更加行之有效的措施,做好垃圾分類等前序工作,同時要加快資源再生技術的研發和利用,盡快發展和完善本國的循環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