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賭引發債務 夫妻如何分擔

李毅

2018年1月17日上午，最高人民法院召開新聞發布會，對外正式發布《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涉及夫妻債務糾紛案件適用法律有關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于2018年1月18日正式施行。《解釋》共4條，最大亮點在于：通過明確超出日常家事需要單方舉債的共同債務認定標準，重新分配舉證責任，強調了對負債不知情配偶合法權益的保護。

根據《解釋》的最新規定，配偶一方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大額舉債，原則上不作為夫妻共同債務；債權人主張由夫妻共同承擔，需要舉證證明構成共同債務。這種舉證責任的分配方式，一方面保護了善意債權人的合法權益，另一方面也保護了未舉債且不知情一方配偶的合法權益。

與《婚姻法》及此前司法解釋不同的是，該《解釋》一經發布，不是在夫妻與債權人之間，甚至不是在夫妻之間，而是在資本市場引發了強烈騷動。投資者連夜修訂對賭條款的責任承擔者，要求增加融資機構實際控制人的配偶作為對賭債務共同承擔者；融資者則翻出已經簽署的協議仔細查閱對賭條款的簽署人，確認僅系本人簽署，而非與配偶聯袂簽署，以免成為夫妻共同債務。就對賭條款而言，這意味著，如果投資者無法證明對賭條款約定的債務系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則無權主張對賭條款所約定的債務為夫妻共同債務。

由此，小馬奔騰創始人遺孀“夫債婦償”，被判背負2億元巨額債務一案，再次引起廣泛的社會關注和討論。

夫債婦償，緣于對賭

北京小馬奔騰文化傳媒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小馬奔騰”）成立于2007年，制作過《武林外傳》《無人區》《三國》《將愛情進行到底》等多部大火的影視作品。

2011年3月，炙手可熱的小馬奔騰為沖擊IPO進行了新一輪融資，估值高達30億，投資機構蜂擁而至。最終建銀文化產業股權投資基金（天津）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建銀文化”）“搶”得投資機會，領投4.5億元，這是當時中國影視行業最大的一筆融資。5年后的一場訴訟，公開了融資當時簽署的一份對賭協議，其中有條款約定：若小馬奔騰未能在2013年12月31日之前實現IPO，則建銀文化有權要求小馬奔騰或李萍、李莉、李明中的任何一方一次性收購其所持小馬奔騰的股權。同時，還要另附10%的年復利息。

資本市場總是風云莫測，盛極一時的小馬奔騰由于種種原因，并未能按照約定時間實現IPO；禍不單行，2014年1月2日，實際控制人、董事長兼總經理李明突然離世，公司陷入混亂。李明的妻子金燕臨危受命，接任李明的職務，但小馬奔騰仍軍心不穩，數位高管、導演和編劇先后離職。此后，建銀文化帶著一紙“對賭協議”向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以下簡稱“CIETAC”）提起仲裁，要求李莉、李萍、李明的遺孀金燕回購建銀文化持有的小馬奔騰股份，并支付建銀文化股權轉讓款6.35億元。2016年3月，CIETAC作出裁定：支持建銀文化的仲裁請求，由李莉、李萍、金燕向建銀文化支付6.35億元，其中2億元由金燕負責償還。2017年9月，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的一審判決書亦判決由金燕負責償還對賭協議中的2億元。

在案件審理過程中，金燕堅稱，對當年簽署的對賭協議毫不知情，也沒有簽字；融資所得巨額投資款項沒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其不應當作為債務償付主體。但最終，法院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的補充規定》第24條（以下簡稱“《解釋二》第24條”）的規定，確認金燕與李明系共同債務人，從而認定金燕成為對賭協議的負債人。

夫妻共同負債，迷之困惑

“股權投資”“股權融資”等名詞隨著李克強總理在2016年和2017年政府工作報告中的提出，刺激了大量資金紛紛投資創新創業企業，此舉之下，產生了極為常見的初創企業的股權融資行為。投資者為了保障自身利益最大化，往往會在投資協議中設置“對賭條款”，即設定業績標準，一旦被投資對象無法達到承諾標準，則由其實際控制人或核心人員回購投資者股權，從而使投資者無論在何種情形下皆可確保自身免于承擔損失。由于“對賭協議”所產生的債務并非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又往往僅為配偶一方簽署，因此，在近年的審判實務中，針對“對賭債務是否為夫妻共同債務”問題，在債權人與夫妻之間的合同糾紛、夫妻離婚糾紛中備受爭議。

小馬奔騰案中，核心問題系金燕是否應當承擔“對賭協議”中的債務，對此，一審法院顯然直接沿用了《解釋二》第24條“債權人就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所負債務主張權利的，應當按夫妻共同債務處理”。加之，起訴時，李明已去世，因此，金燕成為對賭債務唯一承擔者。

關于金燕應當承擔的賠償數額問題，一審法院應當是按照約定條款作出的。在小馬奔騰與建銀文化簽署的“對賭條款”中，設定的股權回購主體為小馬奔騰、李莉、李萍、李明。由于四主體承擔的是回購連帶責任，則債權人可以要求四主體共同承擔股權轉讓款的支付，也可以選擇任一主體對全部債務承擔無條件償還責任。如主體間無特別約定，則其內部責任分配比例為平均分配。

至于最高人民法院的最新《解釋》是否能夠助力金燕在二審打贏官司，尚待論證。任何法律或司法解釋的出臺，一定是為了滿足實務的需求，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鑒于個案具體情況的差異，實務中并非千篇一律、生搬硬套地使用法律。換句話說，雖然解釋調整了夫妻共同債務的舉證責任分配，但并不意味著降低了金燕一方的證據要求，金燕仍然面臨諸多可能承擔責任的因素，比如，金燕在公司任高管，是否可以推定其知情“對賭條款”的簽署；李明與金燕的夫妻共有財產、日常消費是否與公司財產相混同等。這些問題的查清皆會對案件結果產生決定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