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蕊
(山東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
耶律楚材,字晉卿,號湛然居士。他出身于一個徹底漢化的契丹貴族家庭,雖為契丹后裔,但是他精曉儒學,熟悉佛學,其文學成就非常顯著。他將儒家思想作為統治者的統治工具,并在當時的社會實踐中取得了正面的作用。他提出的“以儒治國,以佛治心”的概念,對當時社會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耶律楚材提出了“以儒治國,以佛治心”的主張,提出了很多的治國措施,對蒙古汗國的統治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建議統治者通過科舉考試來選才任能,并為蒙古統治者采納,以及在以后形成了制度;他十分崇尚漢文化,在他看來各民族之間生來平等,沒有什么高低貴賤、種族之分,“華夷一統”是他的理想,超越了漢族文人儒士那種狹隘的民族情感和成見。同時,耶律楚材作為詩人,將自己平常生活中的所見所聞所感都寫入了詩歌。其中體現最多的就是儒家思想,“以儒治國”政治的理論實施在其作品《湛然居士文集》中得到了明確的體現。
耶律楚材(公元1190年7月24日—公元1244年6月20日),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的九世孫,字晉卿,號湛然居士、玉泉老人。自其祖父起世代在金朝做官,1214年,蒙古大軍攻掠黃河以北的大部分州縣后,他被留守中都,任命為左右司員外郎。他自幼飽讀詩書,年輕時又拜萬松老人為師學習佛法。蒙古軍隊攻下中都(今河北省張北縣)后,耶律楚材被召到了成吉思汗身邊[1]18。成吉思汗很是欣賞他的才能,十分器重他,曾帶他西征。窩闊臺即位后,則是加倍重視他。耶律楚材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提出了十八條建議。這些建議切中時弊,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蒙古帝國建立行政機構的綱領。耶律楚材充分地發揮自身的才華,提出并有效地實施了很多有利于社會穩定、經濟發展的政治策略。耶律楚材在蒙古汗國30年中,備受成吉思汗父子的重用,官拜中書令。蒙古立國之初,擬定了很多政治策略以及典章制度。提出要將軍政、民政分開管理,其中各州郡的長吏只管百姓之間的事情,軍事機構主要管理軍隊中的事務;通過科舉考試,選取出優秀的人才,把被俘虜的優秀的漢人都釋放了出來。“以儒治國,以佛治心”;慎刑恤民,秉公執法;極刑必須報告核實之后,才能行刑,不得生殺任情。對元法律制度的建立有重大影響[2]。
耶律楚材作為蒙古早期出色的詩文作家和政治家,其詩歌對元初文壇構成了極其深遠的影響。其詩歌內容豐富多彩,他的“以儒治國”的政治抱負和“華夷一統”的民族思想都在詩歌中表現了出來。“今觀其詩語,皆本色,惟意所知,不以研煉為工”是對耶律楚材的評價[3]33。而《元詩史》則稱:“實際耶律楚材可以說是第一人,他的《湛然居士文集》是元詩史的開篇。”[4]85
耶律楚材著作有《湛然居士文集》[5]69。今本十四卷,本書是根據耶律楚材的作品匯編而成的,最早應編成于公元1233年前,分為9卷,集古律詩、雜文等等,由當時中書省都事宗仲亨輯錄。而后有人補輯了公元1233—1236年的作品,是為本書的后5卷。全書作品有776篇,以詩為主718首,也有一些序、疏等共58篇等,反映了耶律楚材的經歷感受、個人的真實想法及當時的社會狀況。其中有“以儒治國”政治思想體現的就達70多篇[6]32-48。
耶律楚材曾跟隨成吉思汗遠征西域,將途中所見所聞所感,運之于筆端,賦之于詩歌,在西征的10年期間,他寫出了600多首詩歌,其中有述懷、感時、詠史詩,求實通俗毫不掩飾;與朋友的唱和詩,揮掃百張信手拈來;思親憶母詩,溫雅平淡文潤金石;高喊“華夷一統,共享太平”的詩,雄豪奔放雷動飚舉;描寫西域景物詩,奇變迥異靡有定跡;還有禪詩,韻味芬芳雋永無窮。這些詩歌記錄了耶律楚材一生的思想情感變化,同時也顯示了其曠世的才華,這些詩選都收錄在他的《湛然居士文集》中。所以我們說,耶律楚材是蒙古王朝第一位著名詩人,也是元詩的開宗者。
儒者從人需聲,儒家不是反對戰爭,而是反對不義的戰爭。耶律楚材生于濁世,親眼看見了天下蒼生疾苦,黎民百姓受苦受難。因此,天下蒼生必須歸一而后安的想法在他的內心深處根深蒂固,所以他盡心竭力地輔佐成吉思汗父子統一了天下。并且在每次戰役之后,都盡可能地勸阻統治者減少波及蒼生百姓的殺戮。戰后積極地主張“以儒治國”,建議統治者施行仁政,主張用文治理天下。
《西游錄》中“以吾夫子之道治天下,以吾佛之教治人心”[7]45,最早提出“以儒治國,以佛治心”。耶律楚材的思想受儒、佛兩教的影響而成。在蒙古游牧民族統一中原后,社會各種矛盾逐漸突顯的情況下,“以儒治國,以佛治心”的提出,是歷史文化的必然產物。這項治國方針,其本質是儒、佛結合,分管表里,形成“華夷一統”的和平盛世。
“蓬萊憐我寄芳箋,勸我無忘仁義先。幾句良言甜似蜜,數行溫語暖于綿。從來誰識龜毛拂,到底難調膠柱弦。用我必行周孔教,舍予不負萬松軒。”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6,《寄用之侍郎》
此詩序:“用我則行宣尼之常道,舍我則樂釋氏之真如。”王國維評價:“雖洞達佛理,而性格實為儒家近。其毅然以天下生民為己任,古之士大夫學佛者,從未見有此種氣象。”[8]90耶律楚材的一生,思想上都以佛祖為皈依,行動上又遵照著儒家的濟世安民之道。
要想了解耶律楚材為什么既尊儒又信佛,必須深入地了解耶律楚材的內心世界,探索他思想的內涵,找出他之所以有這些想法及價值選擇的原因,而不能只僅僅注意他的事功與行為。“用我則行宣尼之常道,舍我則樂釋氏之真如。”這種恪守,并不是安于現狀隨波逐流,不思上進,不求功名,拒絕競爭,而是按照萬松老人的要求“出家為上首,入仕為棟梁”服務社會。一個人要對自身存在的價值采取積極主動的態度,并且要保持一種看透世事無常的清醒和隨時能夠洞察人生百態的坦然。
“嗣法弟子從源,頓首再拜師父丈室:承手教,諭及弟子有‘以儒治國,以佛治心’之語,近乎破二作三,屈佛道以徇儒情者,此亦弟子之行權也。教不云乎:無為小乘人而說大乘法,弟子亦謂舉世皆黃能,任公之餌不足投也。故以是語餌東教之庸儒,為信道之漸焉。雖然,非屈佛道也,是道不足以治心,僅能治天下,則固為道之余滓矣。戴經云:‘欲治其國,先正其心;未有心正而天下不治者也。’是知治天下之道為治心之所兼耳。普門示現三十二應,法華治世資生,皆順正法,豈非佛事門中不舍一法者歟?孔子稱夷齊之賢,求仁而得仁,死而不怨,后世行者難之,又安知視死生如逆旅,坐脫立亡,乃衲僧之余事耳!且五善十戒,人天之淺教,父益慈,子益孝,不殺之仁,不妄之信,不化自行于八荒之外,豈止有恥且格哉!是知五常之道,已為佛教之淺者,兼而有之,弟子且讓之。以儒治國,以佛治心,庸儒已切齒,謂弟子叛道忘本矣,又安足以語大道哉!又知稚川子尚以參禪卜之,立見其效。師嘗有頌,試招本分鉗錘一下,便知真假,正謂此耳!呵呵!春深,萬冀為道珍重,區區不備。”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13,《寄萬松老人書》
這是耶律楚材寫給他老師的一封信。儒,能讓人奮發圖強,積極向上,表現出了一種入世的精神;佛,倡導現世受苦,來世享受,讓人淡泊名利,看淡塵世間的大喜大悲,平衡心理,普救天下蒼生。耶律楚材堅守這種思想,兼儒、釋于一身,卻遭到不少人的攻擊,儒家弟子稱他為“庸儒”,佛教弟子稱他這種做法為“屈佛”。面對指責,耶律楚材坦言:“欲治其國,先正其心;未有心正而天下不治者也。是知治天下之道為治心之所兼耳。”對于身學兩教,“以儒治國,以佛治心,庸儒已切齒,謂弟子叛道忘本矣,又安足以語大道哉!”庸儒的求全責備,讓耶律楚材無話可說,既然指責他的人是“庸儒”,又何須與之爭辯呢?
投身于蒙古汗國的耶律楚材,曾先后協助了成吉思汗父子30余年。在那戰爭不斷的年代,民族文化受到了很重的創傷,他依舊把拯救天下百姓作為己任,積極地推行儒治,實施了一系列有利于蒙古汗國統治中原民族的改革,為當時的社會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耶律楚材的治國安民的思想主要是“以儒治國”,他那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治國理念,主要表現在大一統思想、仁政思想和舉薦賢才的思想,這些治國措施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大一統理論始終是儒家思想中十分重要的一部分,中國總的格局就是一個多民族國家。大一統觀念很早就已形成,因而能否正確處理民族之間的問題直接影響到了一個國家的興盛和衰敗。
耶律楚材深受儒家思想的長期熏陶,底蘊深厚,同時也深受大一統思維的影響。他輔佐成吉思汗父子完成了蒙古汗國大統一事業,建議君主在政治改革上加強中央集權的建設。耶律楚材提出的“華夷一統”的概念,對當時具有重要的意義,需要十分大的勇氣和智慧。并且對大中華民族的形成和中華民族的復興,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對當今社會的我們,也有很大的啟發[9]31-33。
“四海皇皇足俊賢,浪陪扶日上青天。且圖約法三章定,寧羨浮榮六印懸。潤色吾術惟恐后,扶持天下敢為先。過情聲聞予深恥,可笑虛名到處傳。”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3,《和移剌子春見寄五首》其一
在耶律楚材“以儒治國”政治策略的推行之下,蒙古帝國日益強大了起來,引來了許多能人儒士來輔佐窩闊臺。窩闊臺雖為蒙古人,骨子里有著尚武輕文的思想,但當他看到了儒士的才能對治理國家起到如此巨大的作用時,從內心開始對中原文化產生了興趣,在思想上開始重視文人儒士。上面這首詩的首聯,把文人儒士比喻成了大海的巨浪,把蒙古統治者比喻成了光芒四射的太陽。巨浪能夠把太陽抬上青天,可見文人儒士的力量之大。正如唐太宗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同樣的道理,文人志士既可以使帝國強大,當然也能使帝國衰亡。在這里耶律楚材有間接地向蒙古統治者進諫的意思。歷史上,但凡文人出仕大都是為了功名利祿,而耶律楚材卻不是這樣認為的。他認為是為了讓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治國抱負得到更好的實現才身處高位的,是為了更好地實現華夷一統恩澤于天下百姓的理想。當然,人生觀不一樣,在現實生活中的行動方式也會出現分歧。人們要學會從容地主宰自己的命運,做到自己的人生不背負任何的心理負擔,做自己該做的、能夠把握的事情,用自己的方式奉獻世界。
“漢臣千里覲龍庭,欲使天皇致太平。十事便宜言懇切,三千貔虎令嚴明。好籌廟算如留相,莫憶鱸魚似季鷹。一統要荒君勉力,云臺須占最高名。”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10,《張漢臣因入覲索詩》
耶律楚材的雄心壯志與政治理想都在詩歌中洋溢出來。頷聯中提到的“十事便宜”,指的是耶律楚材提出的十八項措施的代稱,耶律楚材對自己的政治策略充滿了信心。他在詩中說到自己不會像張翰那樣,為了個人利益而舍棄國家利益,他要像留侯張良那樣,與國家患難與共。其中最后一聯,體現出耶律楚材的一生都在為“華夷一統”而努力。各民族之間的平等相處、和諧生活,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這正是他追尋的。這種民族大融合的思想在耶律楚材身上得到了體現。契丹、女真、羌、蒙古、漢等民族經過長期的“雜糅”與“同化”,最終消磨掉了民族間的隔閡與排斥,建立一個多民族的國家,這種思想在13世紀的中國文人中是非常難得的,既使對當今現實來說,仍有十分重要的思想意義。
“吾皇巡狩用三驅,萬騎千官奉帝車。北闕春頒勸農詔,南陬夜奏報捷書。士民安堵耕盈野,老幼迎郊漿滿壺。佇看要荒歸一統,天兵不日破東都。”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6,《過太原南陽鎮題紫薇觀壁三首》其二
這首詩充滿了耶律楚材對蒙古賢明帝王君主的贊美之情,同時也表達了耶律楚材渴望華夷一統天下蒼生安居樂業的心聲。頷聯,這兩句是對當時蒙古政權統治盛況的描寫。決定著一國的立國之根本的,就是農業。蒙古族世世代代過著游牧生活,由于這種生活方式的“習慣性”,初入中原的蒙古統治者對農業生產很不重視。而歷史證明,以農業為本者,方可得天下。窩闊臺十分重視并大力推廣了耶律楚材以農業為本的思想。從頸聯可以看得出來,這一政策深受百姓們的歡迎,也為蒙古統一中原奠定了一定的基礎。尾聯中的“東都”,是指當時被金朝殘余勢力所占的開封。“佇看要荒歸一統”是耶律楚材想要拯救天下蒼生的吶喊。全詩的詩意都深深地同國家人民的命運聯系在一起,整個視野都凝聚在對國家大局的關懷上。在蒙古統治區域上,大力發展農業,以及進行拓邊戰爭,招撫四海,吞并八荒,固守九州,完成國家統一和鞏固中央集權是時代的主旋律,同時也是歷史的使命。
“新朝威德感人深,渴望云霓四海心。東夏再降烽火天,西門一戰塞煙沉。颙觀頒朔施仁政,佇待更元布德音。好放湛然云水去,廟堂英俊正如林。”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4,《和摶霄韻代水陸疏文因其韻為詩十首》其二
耶律楚材非常感激蒙古統治者重用了自己。他對社會、國家、人民深切關注,詩中首聯,充分地體現了耶律楚材一統天下,華夷歸一,天下蒼生得以安居樂業的思想。耶律楚材的心胸是寬闊的,抱負是宏偉的。他沒有把自己的目光僅僅局限在統治階級的立場上,而是著眼于全局,心懷天下百姓蒼生。在那個時代,在那樣等級分明的社會當中,耶律楚材有如此心胸,在封建士大夫之中是不多見的,不愧為眾多知識分子中的真儒。頸聯中,他對即將要繼承大汗的窩闊臺滿懷希望,托雷監國期間,只不過是一個交接的過程,所以大的政治策略還未實施。窩闊臺繼承汗位對耶律楚材來說是推行“以儒治國”政治理想的希望,這些從此詩中都可以看到。托雷監國期間并未重用耶律楚材,這是由當時的客觀情況所決定的。況且托雷只是監國而已,并非是正統的蒙古大汗。當然窩闊臺就不同了,他是成吉思汗密詔選定的繼承人,所以他大治天下,就顯得名正言順,耶律楚材對新任大汗窩闊臺懷有滿心的期待。這是他精神的支柱,是他生命的動力。耶律楚材希望盡快實現自己“華夷一統,天下歸一”的政治抱負,盡情地享受這清平天下的自然之樂,山水之趣。
“四海從來皆弟兄,西行誰復嘆行程。既蒙傾蓋心相許,得遇知音眼便明。金玉滿堂違素志,云霞千頃適高情。廟堂自有夔龍在,安用微生措治平。”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5,《壬午西域河中游春十首》其七
耶律楚材雖然出身于少數民族貴族家庭中,但是在他內心深處始終有一種渴望華夷一統的思想。治國安民,輔佐君主實現“華夷一統”是耶律楚材平生的夙愿。在他看來人與人之間沒有華夷之別和高低貴賤之分,各個民族之間應當友好相處,這種思想也體現在他的行動中,體現在所寫的詩歌中。如“四海從來皆弟兄”這一句詩就是其“華夷一統”思想的縮影。作為性情中人,他視金錢如糞土,視友情如生命,沒有這種品格,就沒有“金玉滿堂違素志,云霞千頃適高情”之句。然而文如其人,詩文乃是詩人內心世界的真情流露。
仁政學說是儒家思想的主要內容之一,它能決定一個國家政權的興衰。“以儒治國”,就是實行儒家主張的政治制度,權力集中在中央,但并不是單純地以法治天下,而是施行“仁政”,剛柔并濟,統治天下。就是實行且要實現“華夷一統”,就必須要直面現實,施行仁政。蒙古統治者行仁政是耶律楚材極力勸諫的結果,其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反對濫殺無辜和提倡輕徭薄賦。蒙古統治者起初到處濫殺無辜,遭到了耶律楚材的強烈反對,在他看來對儒家思想真正的發揚與繼承,就是仁政的實施。統一的稅收改變了落后的剝削方式,胡亂地征稅得到了抑制,人民的負擔減輕了。這是“仁政”思想在經濟改革上的具體表現[10]55。
“三休道人稅居于燕城之市,榜其庵曰貧樂。有湛然居士訪而問之曰:‘先生之樂可得聞歟?’曰:‘布衣糲食,任天之真。或鼓琴以自娛,或觀書以自適,詠圣人之道,歸夫子之門。于是息交游,絕賓客,萬慮泯絕,無毫發點翳于胸中。其得失之倚伏,興亡之反復,初不知也。吾之樂良以此耳!’曰:‘先生亦有憂乎?’曰:‘樂天知命,吾復何憂?’居士進曰:‘予聞之,君子之處貧賤富貴也,憂樂相半,未嘗獨憂樂也。夫君子之學道也,非為己也。吾君堯舜之君,吾民堯舜之民,此其志也。使一夫一婦不被堯舜之澤者,君子恥諸。是故,君子之得志也,位足以行道,財足以博施,不亦樂乎!持盈守謙,慎終如始,若朽索之馭六馬,不亦憂乎!其貧賤也,卷而懷之,獨潔一己,無多財之禍,絕高位之危,此其樂也!嗟流俗之未化,悲圣道之將頹,舉世寥寥無知我者,此其憂也!先生之樂,知所謂矣;先生之憂,不其然乎?’道人瞪目而不答。居士笑曰:‘我知之矣。夫子以為處富貴也,當隱諸樂而形諸憂;處貧賤也,必隱于憂而形諸樂。何哉?第恐不知我者,以為洋洋于富貴,而戚戚于貧賤也。’道人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吾子之謂矣。請以吾子之言以為記。’丙子日南至,湛然居士漆水移剌楚材晉卿題。”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8,《貧樂庵記》
就在中都陷落后的第二年,耶律楚材拜訪了寓居貧樂庵的三休道人。在與三休道人的交流中,耶律楚材談到了自身的人生志向。杜甫“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就是說碰到了像堯舜那樣賢明的君主,便不忍再輕易離開他們,自己去逍遙了。這里表達了耶律楚材之所以不愿意做隱士的緣故。耶律楚材雖在萬松老人門下,但他真正的思想是宗儒而并不是崇佛。耶律楚材一旦有別的出路,他馬上就會顯示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家思想。我們不難看出耶律楚材那種“他人有心,予忖度之”“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儒家思想的真情流露。
“風云佳遇未能期,自是魚龍上釣遲。巖穴潛藏難遁世,塵囂俯仰且隨時。百年富貴真堪嘆,半紙功名未足奇。伴我琴書聊自適,生涯此外更何為。”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5,《游河中西園和王君玉韻四首》其四
世界風云變幻,使我們二人萍水相逢,一見如故。我們不要談什么出世和隱遁了,就應物隨時吧,不為富貴、功名、權勢地位而奔波勞累,能在精神上盡量擺脫太多的物欲和得失心理,就可以體會到什么是“灑脫”和“飄逸”。琴書自適,聊以自慰,除此之外人生在世還求什么呢?頷聯可以看出詩人想做一番大事業的心情,很明顯,這也是深受漢文化儒家思想影響的結果,詩人政治理想的核心是“兼濟天下”。
“勝克河中號令齊,神兵入自太行西。昏昏煙鎖天壇暗,漠漠云埋王屋低。風軟卻教冰泛水,寒輕還使雪成泥。行吟想象覃懷景,多少梅花坼玉溪。”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2,《王屋道中》
這首詩寫于1232年初。“勝克河中號令齊,神兵入自太行西。”公元1231年10月,窩闊臺親率大軍攻打金朝的殘余勢力,以重兵圍困河中(今山西陽城一帶)。經歷了兩個多月的苦戰,在1231年12月終于攻破了河中。隨后窩闊臺向南延續推動。王屋山在山西陽城、垢曲兩縣之間,因其山三重,其狀如屋,故名王屋山,它又被人們稱之為天山。頷聯,所描寫的是王屋山處于戰爭中的情況。接下來的兩句詩頗耐人尋味,頸聯中,風是一種無色無形無味的東西,給人的感覺是輕柔的,但就是如此柔軟的東西卻可以使堅硬的冰化為無形的水,這充分地體現了以柔克剛的道理。天氣稍微轉暖就可以使潔白的雪變成不堪入目的泥水,這是大自然的奇觀,這是大自然溫柔的變化。此時耶律楚材想到儒家文化體制與蒙古原有的統治方法。蒙古統治者主張用武力征服中原百姓,耶律楚材主張用儒家思想征服百姓,因為它可以使人民從內心服從。耶律楚材想,這不正符合社會發展規律嗎?試看將來的世界,將是歌舞升平,人民安居樂業的世界,耶律楚材對此充滿了信心。
“圣主題華旦,熊羆百萬強。兵行從紀律,敵潰自奔忙。百谷朝滄海,群陰畏太陽。黎民歡仰德,萬國喜觀光。堯舜規模遠,蕭曹籌策長。巍然周禮樂,盛矣漢文章。神武威兼德,徽猷柔濟剛。自甘頭戴白,誤受詔批黃。我道將興啟,吾儕有激昂。厚顏懸相印,否德忝朝綱。佐主難及圣,為臣每愿良。翠華來北闕,黃鉞討南疆。明德傳雙葉,寬仁洽萬方。九服無不軌,四海愿來王。兵革雖開創,詩書何可忘。洪恩浮曉露,嚴令肅秋霜。符應千齡運,功垂萬世昌。綿綿延國祚,燁燁受天祥。多士咸登用,群生無敗戕。此行將告老,松菊未全荒。”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1,《和李世榮韻》
全詩用一種博大的胸懷贊美紀律嚴明的蒙古將士。“九服無不軌,四海愿來王。”“九服”“四海”都是大一統思想的表現。耶律楚材文武兼治,以儒治為本的思想也在詩中得到了體現。“兵革雖開創,詩書何可忘”正是由“武功”向“文治”的轉化。同時詩中也描繪了一種盛世景象,“百谷朝滄海,群陰畏太陽。黎民歡仰德,萬國喜觀光。”國泰民安,政治修明,國土寬廣,禮樂遍行,文化繁榮等等。謙遜禮讓是深埋在地下的甜根,全部的神圣的美德都是從那里萌發的。在這政通人和的政績面前,耶律楚材十分自謙,總感到自己的才德不濟,這種心理壓力和當時的盛況是有內在聯系的。一個人想要得到一分的榮譽,就必須要承擔十分的責任;一個人想要有一點的成績,就必須要做到百倍的虛心和努力。這是進步中的思索,也是一位“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濟世儒臣的內心獨白。
“自愧才術草芥微,偶然千載遇明時。惟希一統皇家義,何暇重思晁氏危。
仁義且圖扶孔孟,縱橫安肯效秦儀。行看堯舜澤天下,萬國咸寧庶績熙。”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2,《和楊居敬韻二首》其一
詩中“偶然千載遇明時”所指的就是當時拖雷宣布成吉思汗的遺命,推選窩闊臺承繼大位。在耶律楚材的主持下,大會開得很順利。詩中表明了耶律楚材尊孔用儒,始興文治的理想。蒙古帝國的建立,在很大程度上依靠武力,在初期對文治不夠重視。頸聯中的“孔孟”指儒家學派的孔子、孟子。“秦儀”分別指戰國時期的蘇秦和張儀。這句詩充分袒露了耶律楚材自己的政治主張及自己宏偉的政治抱負。歷史表明,耶律楚材的這些主張是符合歷史發展潮流的,為蒙元的建立奠定了基礎。從詩的最后一句可以看出耶律楚材對蒙古新大汗窩闊臺統治蒙古帝國充滿了希望,對自己的未來仕途也滿懷信心。“大一統”是他所倡導的,這也是儒家思想的體現,面對錯綜復雜的矛盾,他又不免想起西漢時期的御史大夫晁錯。也正因為晁錯力主削弱地方藩國的權力,倡導中央集權,終使中央與地方的矛盾激化,釀成七國之亂。后來叛亂雖得以平息,王權得到削減,但在這場政治軍事叛亂中晁錯竟屈遭殺戮。正是一位儒臣的頭顱,換回了中央集權的鞏固。耶律楚材要冒著“晁氏危”制定大政方針來加強蒙古中央集權的力度,這是作為仁臣的他必須做的:尊孔孟之大義,盡忠孝,扶仁義。
儒家十分重視教化,同時也非常重視對官吏的選拔,所以積極地主張“舉賢才”。孔子最早提出了舉薦賢才。古代舉薦賢才的方法主要有推舉引薦賢才、征辟能人志士,通過推舉制度選取優秀的人才。儒家十分重視賢才舉薦的重要性,作為儒士的耶律楚材,十分懂得這個道理。他的舉賢用賢思想,主要體現在他推薦、任用了一大批儒家知識分子和建議恢復科舉制度這兩個方面。鞏固了中原地區的政治統治,傳播了儒家文明。仁政的實施需要儒士的推動。蒙古統治者是在馬上得到的天下,所以在他們的心里尚武輕文的思想根深蒂固。而耶律楚材卻認為,馬上可得天下,但是不能治理天下。耶律楚材力諫文臣治國,大力引薦儒士,并希望通過科舉制度,選拔出能人志士一同來治理國家。在其努力下,蒙古逐漸形成了任用文臣的習慣[11]125-127。
“君不見黨候賞雪斟羊羔,蛾眉低唱白云謠,慷慨樽前一絕倒,高談闊論夸雄豪;又不見陶谷開軒收竹雪,旋燒活火烹團月,笑捻吟須吟雪詩,冷淡生活太清絕。清歡濁樂爭相高,至人視此輕鴻毛。嗜音酣酒元粗俗,癖茶嚼句空劬勞。龍庭飛雪風凄冽,天地模糊同一色。數卮美湩溫如春,三弄悲風弦欲折。酪奴歡伯持降旌,詩聲歌韻不敢鳴。黨武陶文都勘破,真識此心無一個。”
——耶律楚材《湛然居士文集》卷10,《對雪鼓琴》
耶律楚材從自然的純真中感受到了人生的煩瑣,他從一種動蕩的心境中逃離了出來,這也是他疲勞心態的自我釋放。作為一個身處中書令高位的儒治之臣,常以“先天下之憂而憂”為人生信仰,耶律楚材以濟天下蒼生為理想,安逸之時仍能想到受苦受難的百姓,此時他的勞苦之心變成了一種人生的疲憊。他對閑適生活迫切追求,便可知他在現實生活中的反向探索。在蒙古族不斷地對外開拓和征服的過程中,耶律楚材以儒家思想為根本,善納廣用,對于其他思想則用一種宏大的視角,重新調和現存而又逐步統一的國土。整個社會的穩定,經濟的發展,需要的正是這么一種真實的付出。人格的魅力,靠的不是刻意的勾畫和塑造,而是博大的胸懷。《對雪鼓琴》是他對自己的一種自然的探試,此中也隱含著人格的高度升華。
耶律楚材出身于一個徹底漢化的契丹貴族家庭。自其祖父起便世代在金朝做官,居于燕京。當時的燕京深受漢文化的影響,因此他從小深受漢文化的熏陶。其理想是“以儒治國”,按照儒家的學說來治理天下,實行儒家主張的政治制度,施行“仁政”,實現華夷一統,共享太平。耶律楚材生活于社會動蕩的時代。當時的金政權已經腐朽,蒙古政權崛起。耶律楚材沒有局限在傳統的忠君觀念和狹隘的民族意識上,而是竭盡全力地幫助蒙古統治者創立國家偉業,并大力宣揚“以儒治國”的政治思想,推行漢法,盡力減輕了戰爭給人們帶來的痛苦,保護了眾多人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從而實現了“以儒治國”的政治理想。他的“以儒治國”政治思想及實踐對蒙元時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對后來忽必烈漢化改革起到了一定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