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宏皋 周宏亮
(成都市成華區人民檢察院 四川 成都 610051)
為落實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關于完善刑事訴訟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部署,根據《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授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決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會同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制定了《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規定:“犯罪嫌疑人自愿認罪,同意量刑建議和程序適用的,應當在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在場的情況下簽署具結書”“人民檢察院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訴的,應當在起訴書中寫明被告人認罪認罰情況,提出量刑建議”“對于認罪認罰案件,人民法院依法作出判決時,一般應當采納人民檢察院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
從中可以發現,檢察機關辦理認罪認罰案件應當提出量刑建議①,就檢察機關而言,能否辦理好認罪認罰案件,從結果上看,也集中體現在量刑建議上。一方面,量刑建議的準確、公正,直接關系到量刑建議是否被接受以及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訴訟程序的選擇,甚至影響到前期訴訟活動中犯罪嫌疑人認罪結果的鞏固。另一方面,提出量刑建議雖然只是一種建議權或主張權,但客觀上會對法院公正審判產生影響。但長期以來,檢察機關在履行國家公訴職責時,不論是在審查起訴階段還是在出庭支持公訴階段,主要聚焦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一罪與數罪等犯罪性質問題,工作重心以犯罪事實、行為的罪質指控為主,基本上還是以定罪為主的公訴模式,或者說是以定罪為主兼顧概括性求刑的公訴模式。[1]辦案的主要時間和精力花在對案件是否定罪以及如何定罪方面,而對犯罪刑罰適用標準的問題和量刑建議關注不夠,對量刑規律缺乏研究,量刑準確度不高。認罪認罰中的量刑建議問題成為當前亟待研究改進的問題之一。
(一)主動提出量刑建議。從量刑建議的相關規定來看,《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第三百九十九條規定“人民檢察院對提起公訴的案件,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量刑建議”,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關于規范量刑程序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三條規定:“對于公訴案件,人民檢察院可以提出量刑建議。量刑建議一般應當具有一定的幅度”;《人民檢察院開展量刑建議工作的指導意見(試行)》將量刑建議作為“檢察機關公訴權的一項重要內容”,并要求遵循“依法建議、客觀公正、寬嚴相濟、注重效果”原則。以上這些雖然就量刑建議作了規定,但以“可以”提出量刑建議為主。與此前不同,《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明確了人民檢察院對認罪認罰案件“應當在起訴書中寫明被告人認罪認罰情況,提出量刑建議”,“量刑建議一般應當包括主刑、附加刑,并明確刑罰執行方式??梢蕴岢鱿鄬γ鞔_的量刑幅度,也可以根據案件具體情況,提出確定刑期的量刑建議。建議判處財產刑的,一般應當提出確定的數額”,這些規定,對檢察機關提出量刑建議從“可以”轉變為“應當”,并對建議的具體性、準確性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二)精準提出量刑建議。雖然量刑建議原則上可以適用于所有的刑事案件,但之前的選擇性量刑建議問題在司法實踐中大量存在,即對公訴案件要么不提出量刑建議,要么有選擇地就某些案件提出量刑建議。即使是提出量刑建議,檢察機關在起訴書或者出庭支持公訴時的量刑建議具有明顯的概括性、粗放性等特征,如簡單地建議從輕或者從重處罰,對被告人的具體量刑一般不發表意見,量刑建議的原則和概括難以對最終量刑起到應有的判斷、幫助和制約作用,難以保證量刑公正。由于認罪認罰制度要求人民法院依法作出判決時,一般應當采納人民檢察院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議,就使得量刑建議的公正、準確成為檢察機關當前亟待改進的突出問題。筆者認為,這里的量刑精準,結合認罪認罰制度要實現兩個效果:一是提高量刑建議的準確性和采納率,量刑建議、認罪認罰具結書中的量刑不應與法官的終局裁量差距過大;二是提出的量刑建議,確實能夠使控辯雙方對案件的量刑結果有趨于一致的預期,通過法院對量刑建議的認可,既要最大程度體現寬嚴相濟的政策,又要避免量刑不當、畸輕畸重。
(一)量刑建議要突出量刑激勵和量刑減讓。以前,開展量刑建議,主要是作為檢察機關的監督和參與量刑規范化的手段。檢察機關通過量刑建議試圖為被告人提供量刑減讓則十分謹慎,不僅如此,法院對認罪案件的量刑裁決也傾向保守②。認罪認罰制度中適用的相應刑事訴訟程序,旨在通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認罰促進簡化辦案程序,提高辦案效率,節約司法資源。但客觀而言,僅就時間和程序上的縮簡并不足以吸引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主動選擇認罪認罰,且審理程序的適用是事后的,對被追訴人而言,量刑減讓才是認罪認罰的最大心理動因。完善認罪認罰制度,落實認罪認罰從寬政策,實現認罪認罰制度目的,檢察環節就要突出以量刑激勵和量刑減讓為意蘊的量刑建議,使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量刑結果有合理預期,使其自愿認罪認罰能夠獲得一定幅度的量刑減讓,進而增強其在檢察環節與檢察機關就量刑問題進行互動的主動性。最終的判決也應基于合理的量刑建議,體現相當的從寬幅度,促使被告人認罪后對處罰全部接受、服判,進而一審即可終結程序,促進被告人的矯治和重歸社會。當然,量刑減讓的空間和幅度多少仍然值得深入研究。
(二)量刑建議要體現一定的協商合意性。根據陳瑞華教授對輕微刑事案件中的“認罪認罰從寬”政策落實情況的研究,被告人大多不僅認可了起訴書指控的罪名,而且對量刑建議書所提出的量刑種類和幅度不持異議。法院基本上按照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做出定罪量刑。[2]但是,隨著認罪認罰制度試點工作深入推進,“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范圍的擴大,被告人是否在保持“認罪”基礎上認可量刑建議,實際情況仍有待考察。尤其是在那些重大刑事案件中,不僅對于被告人自愿認罪這一事實本身會對量刑造成多大程度的影響,控辯雙方可能存在分歧;對被告人可能存在著自首、坦白、立功、主從犯、退賠、認罪悔罪、被害人過錯、前科劣跡等多個法定或者酌定量刑情節,究竟是否認定以上情節,控辯雙方也很有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存在爭議。盡管如此,與之前的量刑建議和不認罪案件在庭審量刑程序中提出量刑建議,控辯雙方再對此進行充分的量刑辯論相比,認罪認罰中的量刑建議程序明顯有所區別,控辯雙方的量刑對抗明顯弱化。為此,要提升認罪認罰程序適用率和量刑建議采納率,迫切需要引入協商性司法理念,使得認罪認罰中的量刑建議一定程度上包含雙方甚至三方合意。當然,這里的合意基礎又是建立在認罪認罰制度適用的前提之下,即案件事實清楚,證據充分,而不能突破這一底線。在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形成之前,要保障被告人的程序參與權,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權委托辯護人為自己進行辯護,可以對量刑提出針對性的答辯、意見和異議,體現程序正義,實現量刑程序公正。同時,還應當合理引導被害人的參與,保障其受告知權、參與權以及委托訴訟代理人參與程序的權利。尤其是對被告人對自己所造成的侵害行為、侵害后果以及由此所帶來的精神創傷等問題發表意見,并對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提出異議。對于達成刑事和解的,綜合考慮犯罪性質、賠償數額、賠禮道歉以及真誠悔罪等情況,區別提出從輕量刑。
(三)量刑建議要考慮實體性利益和程序性利益的從寬?;谖覈淌滤痉ㄖ贫?,認罪認罰中的量刑建議必須遵循一定原則,建議的內容不宜輕易突破既定框架,確保有序拓展。要在嚴格貫徹罪刑法定、罪責刑相適應和實質真實原則的前提下,無論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是否做出了有罪供述,在提出量刑建議之前,檢察機關對其涉嫌的犯罪事實、情節是否清楚,證據是否確實、充分,犯罪性質和罪名的認定是否正確等都要進行全面審查。在此基礎上,一是考慮實體利益的從寬,區別自首情節、立功情節、坦白情節以及自愿認罪、退贓、退賠、積極賠償被害人經濟損失并取得諒解等情形,使那些自愿認罪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能夠從中獲得包括輕刑在內的實體性利益。二是需要考慮的是,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選擇或同意適用認罪認罰程序,司法機關由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選擇或同意適用該程序而獲得較大的程序性利益,司法資源將得到一定的節省,訴訟效率也將得到相應的提高。而這一定程度上是以犧牲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某些訴訟權利為代價,根據權利義務一致原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也應獲得一定的程序性利益。
(四)量刑建議要服從法院的量刑裁決。盡管檢察機關力求在程序上以量刑建議制約法院的量刑決定,但實際情況是量刑建議權行使乏力,無法實現其根本的訴權制約功能。[3]應當說,《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一定程度上體現了對檢察機關量刑建議效力的認可,即一般應當予以采納。例外情形在于“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人民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明顯不當,或者被告人、辯護人對量刑建議提出異議的”兩種情形,對此,人民法院可以建議人民檢察院調整量刑建議,人民檢察院不同意調整量刑建議或者調整量刑建議后被告人、辯護人仍然有異議的,人民法院依法作出判決。毫無疑問,法院擁有最終審判權這一憲法權力,對于量刑結果要具有決定性地位,認罪認罰中的量刑建議內容自然應該是法院審查判斷的內容。但從保證認罪認罰中的量刑建議的效力考慮,除具有除外情形外,法院一般應當采納人民檢察院的量刑建議,不宜超出量刑建議的范圍作出裁判,這也要作為法院對待認罪認罰中量刑建議的一般原則。
(一)明確量刑建議內容。首先,立法上對被告人認罪認罰應獲得的從寬要予以明確化、法定化,建議認罪認罰規定為應當型從寬,即被告人認罪認罰,應當從輕或減輕處罰。其次,結合具體罪名,統一細化量刑實體文本,體現實用性。考慮從寬量刑激勵政策的需要,就量刑起點、刑罰量增減、量刑情節調節幅度進一步細化規定,以滿足司法機關、辯護律師、被告人的參考需要,引導犯罪人積極認罪認罰。再次,結合認罪認罰所處不同訴訟環節,實行量刑建議差異化。差異化量刑的理由在于雖然認罪認罰的意思表示可以在偵查、檢察和審判的任一階段,但“越早發生認罪認罰行為所反映的是被追訴人越小的人身危險性,利于及早理清案件事實,順暢開展審訊工作,減少司法資源的占用,應給予越大的從寬優惠?!盵4]采用差異化、遞減式的量刑從寬,有助于發揮認罪認罰中的量刑建議效用??傮w上要遵循一些基本規則,如罪中認罪優于罪后認罪、訴前認罪優于訴中和訴后認罪、訴中認罪優于訴后認罪、主動認罪優于被動認罪、徹底認罪優于不徹底認罪。[5]最后,在刑罰執行方式上,對認罪認罰被告人可以考慮給予更多的從寬政策,如適用不同程度的緩刑、減刑、假釋等,采用電子監控、社區矯正等非剛性措施,拓展更多的非監禁刑適用空間。
(二)把握量刑建議步驟。在審查起訴階段,對于偵查機關移送的符合認罪認罰從寬條件的案件,檢察機關在審查證據材料之前,應當對偵查階段犯罪嫌疑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及過程的合法性進行核實,再按照不起訴、附條件不起訴或起訴的有關法律規定處理。對于應當起訴,并且符合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條件的案件,檢察機關應當在提出量刑建議之前,告知被告人指控的罪名,與其案件事實、認罪認罰情節有關的量刑規定以及可能的量刑結果,聽取被告人及其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的意見,在此基礎上,提出量刑和審理程序建議。被告人自愿認罪,對指控的犯罪事實和罪名沒有異議,并同意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和審理程序建議的,應當在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在場的情況下,簽署具結書。對于偵查階段未處理的退贓退賠、刑事和解等事宜,在提出量刑建議前應一并處理。起訴時,檢察機關應當將案卷材料、量刑建議、具結書一并移交法院。對于被告人同意適用簡易程序或速裁程序的案件,提起公訴時應就審理程序向法院提出建議。
(三)完善配套程序機制。一是實行量刑證據開示??剞q雙方的量刑證據在庭前能為雙方所互相了解,可以使檢察機關能夠更準確地指控犯罪并提出更有針對性的、更合理的量刑建議;同時也可以避免為了提高“認罪”率而隨意使用從輕處罰的量刑建議,進而誘使“主動”認罪的情況,使得辯方能夠有效進行量刑辯護,保障被告人權利。二是建立量刑建議多方參與機制。檢察機關應當注意到法院對認罪認罰案件一般會在檢察機關量刑建議幅度內進行量刑的實際情況,堅守檢察官客觀公正義務,負責對被告人認罪認罰的自愿性、真實性進行審查,當務之急是要大力完善律師辯護制度,將值班律師制度改變為援助律師辯護制度,提高律師辯護參與率。同時,努力協調被告人及其辯護人(值班律師)、被害人共同參與量刑建議過程,還可以適當引入一些特定的社會組織、機構及其工作人員③參與量刑過程,既要實現對被告人認罪認罰的激勵,也可避免量刑從寬幅度過大對國民認知和現有制度造成沖擊。三是加強量刑建議說理。無論是從訴權制約還是從提高量刑建議采納率的角度,都必須提高量刑建議質量。而有選擇、有重點地增強量刑建議的說理性,有助于法官及被告人更好地理解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過程、量刑理由,從而接受量刑結論。四是對不采納檢察機關量刑建議的認罪認罰案件,要加強量刑裁判說理。法院經審理認為檢察機關的量刑建議明顯不當,或者對被告人、辯護人有異議的案件,在依法作出判決的同時,通過加強量刑裁判說理,可以提高量刑裁判的可接受度和公信力,統一司法量刑尺度,反過來促進量刑建議質量提升,也可促進被告人認罪服判,達到“案結事了”的目的。
注釋:
①《人民檢察院開展量刑建議工作的指導意見(試行)》第一條規定:“量刑建議是指人民檢察院對提起公訴的被告人,依法就其適用的刑罰種類、幅度及執行方式等向人民法院提出的建議”。
②對于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認罪,盡管《刑法修正案(八)》規定:“犯罪嫌疑人雖不具有前兩款規定的自首情節,但是如實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從輕處罰;因其如實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別嚴重后果發生的,可以減輕處罰”。但在刑事司法實踐中,法官較少對被告人認罪給予積極評價,法定的量刑情節并未在刑事判決中得到充分、普遍、有效的體現。參見李本森:《被告人認罪簡易審案二審的定量分析與相關問題研究》,載《政治與法律》2014年第10期。
③在量刑程序中,我國對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的審理,有要求承擔社會調查的特定機構工作人員出席法庭,接受控辯雙方質詢,發表量刑意見的實踐。一些地方引入“知情人”、“聽證人”參與量刑審理程序,其中“知情人”主要包括偵查人員、被告人所在單位或基層組織代表,“聽證人”包括社會調查員或人民陪審員。“知情人”負責向法庭陳述被告人的家庭情況、個人經歷、品質和平常表現、犯罪前后的表現、有無緩刑監管條件等情況;“聽證人”就被告人是否適用緩刑等發表意見。該種實踐可以為其他社會組織及工作人員參與由檢察機關主導的量刑建議程序提供借鑒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