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美珠,吉雨童
(華東理工大學, 上海 200237)
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決定:“堅持計劃生育的基本國策,完善人口發展戰略,全面實施一對夫婦可生育兩個孩子政策”[1],簡稱為全面二孩政策,這是繼“單獨二孩”政策之后的又一次關于人口政策的調整。全面兩孩政策作為一項重要的國家政策,會影響到市場、家庭、婦女等。在給人口結構、經濟社會、家庭幸福等方面帶來積極影響的同時,也會對女性就業帶來不利的影響,而對女性就業的不利影響反過來又會影響全面兩孩政策的全面推行與真正落實,降低生育率。如何使得女性的生育與就業相互兼容,不僅是保護女性生育權與就業權的需要和推動婦女發展、實現兩性性別平等的需要,而且還是適應社會經濟發展和人口發展的轉折性變化的需要,是切實落實全面兩孩政策的需要。本文以馬克思主義兩種生產理論為視角,闡釋全面二孩政策背景下女性生育與就業的矛盾,并嘗試提出解決對策。
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提出: “任何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前提無疑是有生命的個人的存在。”[2](P23)人的生產是人類生存和發展不可或缺的條件,是研究社會生產歷史發展中不能忽視的重要前提。在談到人的歷史活動時,馬克思和恩格斯認為:“一開始就納入歷史發展過程的第三種關系就是:每日都在重新生產自己生活的人們開始生產另外一些人,即增殖。”[2](P32)并認為:“從歷史的最初時期起,從第一批人出現時,三者就同時存在著,而且就是現在也還在歷史上起著作用。”[2](P33)由此可見人的生產“一開始就納入歷史發展過程”。
1884年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明確闡述了兩種生產理論,“根據唯物主義觀點,歷史中的決定性因素,歸根結底是直接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但是,生產本身又有兩種:一方面是生活資料即食物、衣服、住房以及為此所必需的工具的生產;另一方面是人自身的生產,即人種的繁衍。一定歷史時代和一定地區內的人們生活于其下的社會制度,受著兩種生產的制約:一方面受勞動的發展階段的制約,另一方面受家庭的發展階段的制約”[3](P3-4)。這兩種生產是從人類出現以來就一直存在的,它們互相依存又互相制約。在不同的發展階段,兩種生產對社會制度與婦女地位具有不同的影響。從早期的血緣家庭到后來的普那路亞家庭,物質生產尚不發達,血緣紐帶成為最主要的社會關系,女性在家庭乃至氏族之中享有較高的地位。在對偶制家庭時期,手工業與畜牧業發展并開始產生剩余財富,物質生產的作用逐漸超過了人類再生產,女性承擔的家務勞動逐步變為男性生產勞動的附屬品,被排除在社會生產之外,女性地位明顯下降,“母權制的被推翻,是女性的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失敗。丈夫在家中也掌握了權柄,而妻子則被貶低,被奴役,變成丈夫淫欲的奴隸,變成單純的生孩子的工具了”[3](P57)。進入專偶制家庭時期,家庭就完全是“建立在丈夫的統治之上”了。婚姻家庭不再以自然條件為基礎,而以經濟條件為基礎,物質生產越發重要,女性的再生產作用被忽視。正如恩格斯指出的,在古代的共產制家戶經濟中,“委托婦女料理的家務,正如由男子獲得食物一樣,都是一種公共的、為社會所必需的事業”[3](P75)。然而在專偶制家庭下,“家務的料理失去了它的公共的性質……它變成了一種私人的服務;妻子成為主要的家庭女仆,被排斥在社會生產之外”[3](P75)。男性在物質生產中占領統治地位,女性則陷于家務勞動的囹圄之中,即使為人類再生產作出社會貢獻,也得不到應有的社會承認。
根據馬克思主義的兩種生產理論,物質資料生產與人的再生產是相互依存、相互關聯的兩類重要活動。只重視物質生產卻看不到人類再生產的作用,會使兩種生產之間產生失衡,阻礙社會進一步發展。由于女性承擔了包括生育、撫養子女、家庭照料等工作,女性的生育與就業之間產生矛盾,而全面二孩政策將加劇這一矛盾。
我國于1982年將計劃生育政策確定為基本國策。經過改革開放幾十年的發展,社會經濟發展迅速,綜合國力不斷提高,低齡人口增長緩慢,人口老齡化形勢嚴峻,“只生一孩”已經難以滿足社會發展的需要。2016年1月公布的《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全面兩孩政策 改革完善計劃生育服務管理的決定》在充分肯定計劃生育成果基礎上明確了全面二孩政策。從單獨二孩的試點過渡到全面二孩政策,將促進與優化人口結構,刺激消費,并有助于促進家庭幸福與社會和諧。
然而,全面二孩政策的實施效果與政策預期之間存在差距。“2014年1月,全國各省陸續實施單獨二孩政策,直至2015年5月底,全國有145萬對夫婦提出再生育申請,139萬多對辦理了手續,申請人數遠遠低于預期。”[4]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數據,2017年全年出生人口1723萬,相比2016年來說不升反降,減少了63萬。2017年的人口出生率僅為12.43‰,也低于2016年的人口出生率。全面二孩政策并沒有帶來預期的生育高峰,固然有各種原因,如育兒成本提高、父母忙于工作無暇照看子女,以及高齡產婦的健康問題,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女性面臨生育與就業的矛盾,“全面二孩政策的實施將增加人類自身再生產領域內由女性主要承擔的各種勞動付出,并強化物質資料生產領域內的性別偏好色彩與性別排擠力度”[5]。女性從事人類再生產所需的時間會大大擠占她們從事物質資料生產的時間,這必然造成女性從事物質生產勞動方面的劣勢,經濟上的困難以及時間上的缺乏導致生育意愿降低,女性陷入生育與就業的兩難困境。不僅女性生育會對就業產生不利影響,女性就業也同樣會影響女性的生育,全面二孩政策將使女性生育與就業之間的矛盾加劇。
首先,女性生育影響就業。一方面,生育會導致女性育兒以及由此產生的家務勞動負擔增加,大大加重女性的就業負擔。生育使女性遭遇更高的入職門檻,因生育造成的職業中斷阻礙女性的職業發展。女性也會因為生育而暫離崗位,造成職位空缺,導致企業雇用女性員工相比雇傭男性員工來說面臨更多的不確定因素。女性生育過程以及撫養幼年子女所必須的時間也會導致女性自身的職業生涯中斷,部分女性甚至會選擇辭職回家做全職媽媽。即使女性生育之后再重回工作崗位,也會因為長時間的空缺而無法適應工作崗位的要求,或者缺乏最新的相關知識和能力來完成崗位工作。這一方面會導致女性職業發展的中斷,另一方面也使企業不愿意安排女性從事重要的工作崗位,導致女性就業職級降低,職業穩定性降低。
其次,女性就業影響生育。女性就業會占據女性生育以及撫養幼兒的時間,降低女性的生育意愿。女性作為兩種生產的承擔者,不僅要同男性一樣完成本職工作,還要肩負人類再生產的重任。而人類再生產不僅包括女性懷胎十月和分娩所承受的身體痛苦,還包括子女的撫育以及培養子女至成年所要花費的精力和財力。當代社會女性不僅需要承擔生兒育女以及撫養兒女的大部分乃至全部的責任,還要同時負責操持家務、贍養老人,這不僅大大擠占了女性可以從事社會工作的時間,更是為女性帶來了工作之外的繁重勞動。女性在工作的壓力下,無法全身心投入家庭,并忽視對子女的照料,導致生育和就業無法兼顧,女性會產生極大的心理負擔和身體健康隱患。研究表明:“有工作對女性的生育意愿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其中有工作的已婚育齡婦女比無工作的已婚育齡婦女的二孩生育意愿低8%左右。”“更好的工作機會或工作經驗的積累會因為生育小孩而無法獲得,因此育齡婦女在做生育決策時會考慮就業狀況和面臨的就業機會等因素。”[6]女性考慮到工作和家庭的雙重壓力,自然會選擇少生育甚至不生育子女,這直接導致女性降低生育意愿。
最后,全面二孩政策將加劇女性生育與就業之間的矛盾。隨著全面二孩政策的實施,女性若選擇生育二胎,將使自身承擔雙倍的生育風險,并對自身的身體健康產生不良影響;同時,也會加重女性的育兒責任,女性需要付出雙倍的精力去哺育、培養幼兒,也需付出更多的精力來操持因為子女數量增加而愈加繁重的家務,致使女性身心俱疲,無法兼顧生育與就業。此外,生育二孩還會直接加重女性的就業壓力。企業考慮到自身經濟效益,往往會以多種理由拒絕聘用女性員工。這些隱性歧視致使女性員工在入職時受到更多的阻礙,使女性就業愈發困難。
造成女性生育與就業相互影響的原因有:第一,女性的職業活動與家庭活動之間的矛盾。這兩類活動具有不同屬性,前者具有市場屬性,后者具有社會屬性,是一種社會責任,具有社會貢獻。女性的社會貢獻造成其在市場中的不利地位。第二,國家、政府、企業、個人之間生育責任的不合理分擔。女性對社會所作貢獻的代價幾乎全部由女性承擔。此代價部分由企業來承擔實際是將女性對社會的貢獻所需要的成本轉移給企業,勢必增加企業成本,導致企業減少對女性的雇傭,加劇了女性的不利地位。第三,法律法規中的不合理保護。對婦女勞動權的保護局限于婦女生理性別和作為弱勢群體的保護,以對女性職工特殊勞動保護為重點,成為限制婦女職業發展、造成性別歧視以及保護落不到實處的制度因素。第四,執法困難。有些法律法規比較抽象、可操作性差導致落實與救濟困難。
必須從國家、政府層面防止女性的生育與就業的相互影響,形成不會因就業影響生育,也不會因生育影響就業,使女性的生育與就業相互兼容的局面。馬克思主義的兩種生產理論成為解決女性生育與就業矛盾的理論基礎。女性除了承擔生育的自然任務之外,還應該與男性擁有同等的條件加入到社會物質資料的生產之中。依據兩種生產理論,人的再生產同時具有自然效益和社會效益,與物質生產一樣在社會發展中起到決定性作用。解決這一矛盾有助于落實全面二孩政策,解決中國的人口問題。大量的勞動人口是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的保障,現如今,因為人口老齡化和低齡化趨勢出現,我國勞動人口占總人口的比例減少,人口紅利逐漸消失。只有解決好女性生育與就業的矛盾,提高女性的生育意愿,才能使全面二孩政策真正落實,同時也是解決中國婦女問題,提升婦女地位的需要。基于此,筆者試提出解決女性生育與就業矛盾的對策:
首先,完善社會托幼服務,由國家出資建立公共托兒所。這樣一方面可以減輕就業女性照料幼兒的壓力和負擔,使其集中精力工作;另一方面也可降低家庭育兒成本,減輕經濟負擔。同時,也要完善女性健康和保育方面的醫療服務,以此來保障女性健康以及提高生育人口的質量,真正實現十三五規劃中提到的“提高生殖健康、婦幼保健、托幼等公共服務水平。”[1]
其次,學習英國、德國等西方國家的經驗,完善生育保險政策,擴大生育保險覆蓋的對象,適當提高生育保險水平,將男性納入生育保險中,給男性育兒假。同時設立陪產假制度,使夫妻雙方能夠共同分擔生育責任。
最后,提高女性孕產期間的經濟補償,擴大保障的覆蓋范圍,“將城市個體工作者、靈活就業人口、失業人口納入到職工生育保險,目前這幾類人群的生育醫療費用是通過醫療基金分擔的,無法享受任何國家政策層面的生育津貼,這不僅不利于社會公平,也不利于鼓勵生育”[7]。對所有參與人類再生產的人都提供應有的物質保障,使單親媽媽也能得到充分的經濟支持和醫療保障,有助于增強女性的生育意愿。
首先,不斷健全女性生育和就業方面相關法律法規的建設。合理借鑒西方各國關于保護女性權益的法規政策,如日本的“育兒休業”制度,德國的《產婦保護法》,英國的《反性別歧視法》等,制定反性別歧視的專門立法,明確就業性別歧視及其法律責任,成立反就業歧視的專門機構,完善就業歧視的法律救濟途徑,以此來填補我國關于女性生育以及女性就業方面的法律缺失。對于已經較為完善的立法,要貫徹落實,使法規不只起到倡導性的口號作用,強化法律執行的監督機制,明確權責劃分,督促有關部門和企業執行。
其次,將生育成本社會化,由國家、政府、企業、個人合理分擔生育責任,強化國家與政府的責任承擔。國家應當主動承擔起在人類再生產中所負有的責任,分擔生育保險費用的主要部分,將企業職工的生育保險制度變為全民的生育保險制度,同時以家庭為單位發放生育津貼,通過減稅或財政補貼降低企業雇傭女性的成本。這樣不僅能減少企業在聘用女性員工時所要承擔的額外成本,提高女性的入職率,還能提高生育保險的執行力和覆蓋率,使更多的人享受到生育保險的補貼。
最后,發動社會力量,建立保障女性生育和就業權利的相關機構,完善女性兼職就業的途徑與條件,鼓勵民間組織的建立和發展。如英國的平等就業中心以及平等機會委員會,日本民間的21世紀職業財團等,在政府的有效組織下,充分發揮民間團體的力量,輔助國家政策和法律的推廣與落實。只有國家、企業和社會形成合力,才能促進女性生育與就業權益保護政策的逐步完善。
除了對女性的生育與就業進行物質和制度保障之外,也不能忽視意識形態領域對女性權益的尊重和對女性價值的認可。女性是人類再生產的主要承擔者,同時還肩負著物質資料生產,兼顧兩種生產使女性承受著更多的身體和心理負擔。因此,必須要努力轉變觀念,使大眾意識到生育問題不僅僅是女性個人的事情,也是涉及到整個家庭、關系到國家和社會乃至人類繁衍的社會再生產。
首先,積極宣傳女性生育的意義,充分肯定女性的生育貢獻,使人們明確生育不僅僅是自然的事務,也是社會的事務,人類的再生產不是私人領域的事務,而是公私領域的結合,家務勞動和養育子女不應當只依靠女性自己來承擔。“婦女在生育中承擔的大量撫養教育責任是婦女不能進入關鍵生產領域的關鍵因素,而這又源于家務勞動不被社會認同、沒有納入社會發展指標。”[8]女性的生育與家務勞動為社會創造了巨大的生產力,其貢獻是直接作用于物質生產領域的,雖不能直接用經濟利益進行衡量,但其價值是不容置疑的,應當得到社會的認可和尊重。
其次,強調男女生育方面的平等。男性作為家庭的一員,作為社會的一分子,在養育子女和家務勞動中應該承擔和女性同等的責任。要改變自古以來“男主外、女主內”的刻板印象,重視男性在人類再生產中的責任分擔,倡導男性與女性共同承擔家務勞動。
“隨著生產資料轉歸公有,個體家庭就不再是社會的經濟單位了。私人的家務變為社會的事業。孩子的撫養和教育成為公共的事情;社會同等地關懷一切兒童,無論是婚生的還是非婚生的。”[3](P77)到那時,男女才能真正平等,女性才能真正從受壓迫的地位中解脫出來。我們只有從馬克思主義的兩種生產理論出發,對物質資料生產和人類再生產同等重視,從物質、制度及文化上對女性生育與就業的矛盾進行協調和保障,才能從根本上促進全面二孩政策的落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