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學武
近年來,隨著我國刑法的多次修訂,一方面,現行刑法為充分保障公民的人身權利及其他國家、社會、公民個人權益發揮了更為全面而良好的保障作用;另一方面,瑕不掩瑜,在此過程中,刑法的威權性與正義性之碰撞也時見發生。主要表現在:公民因不可避免的違法性認識錯誤而遭致合法不合理或合理不合法的刑法評價案件愈益多見。例如近年的內蒙古農民收購玉米遭致刑事指控案、天津大媽擺攤氣槍打氣球被刑事起訴案,等等。
諸如此類的問題表明,法典頒行之后,法學家們的確可能過于關注探究現行法而喪失了批判性;進而忽視了對傳統法律、民間習慣法和外國法律的研究,輕忽了對正義之法的探索。①參見封麗霞:《法典編纂論:一個比較法的視角》,清華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60頁。由此可見,法學專家、法律實務工作者,在一如既往地探究現行法律基本規定的同時,還當一并檢視并期尋解決刑法規范在運作中難免發生的規范與刑法正義、規范與社會公義的價值抵牾問題,以推促刑事法治的進步與發展。
眾所周知,在自然犯居刑法主導地位的時代,自然犯之惡原本可以劃屬于羅馬法上的“自體惡”(Malainse),即其惡性與生俱有、不待法律規定。因而但凡被刑法設置為犯罪的行為,莫不具有道德評價上的可非難性。換言之,凡國家刑法頒行為犯罪的行為,在世人眼中也是嚴重悖德的行為。有鑒于此,彼時,從規制刑事法治的國家、社會到每一循法的公民個人,“不知法”這一認知態度本身便具有道義上的可譴責性,換言之,“了解刑法的規定是每個公民的‘絕對義務’”。②[意]杜里奧·帕多瓦尼:《意大利刑法原理》,陳忠林譯評,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29頁。與此同時,時至17、18世紀,人們還普遍認為制定法包括刑事法律可以盡善盡美、包羅萬象地設置一切犯罪行為,刑事法官因而“根本沒有解釋刑事法律的權利”,面對任何刑事案件,法官只需“進行三段論式的邏輯推理,大前提是一般法律,小前提是行為是否符合法律,結論是自由或者刑罰”即可。③[意]貝卡利亞:《論犯罪與刑罰》,黃風譯,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年版,第12頁。惟其如此,絕對的知法推定與不知法不免責,一直是各國刑事立法或者司法踐行的通行原則。
然而,隨著社會政治經濟制度的不斷躍遷,特別是20世紀的產業革命引發的社會經濟指數與經濟規模的大幅躍升,各類經濟犯罪包括治安行政犯罪均呈與經濟發展指數成正比的增長趨勢,隨之而來的是:刑法頒行的行政犯罪在刑事法治中所占比幅亦同步增長,這種境況下,人們方才發現,并非人人均有機會、有能力認知刑法預設的五花八門的犯罪規范。這是因為:
其一,各種行政法經濟法規范的繁多,使得若“每個自然人在自己行為之前都必須進行合法性思考的話,社會生活就一定會停頓下來。”④[德]克勞斯·羅克辛:《德國刑法總論》(第1卷),王世洲譯,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625頁。因而世人并非絕對知法,而面對難以避免的法律認識錯誤,行為人也未必盡皆負有道義上的可譴責性。
其二,法有限、情無窮、事無限。因而刑事法律也根本不可能精準、確切、完整而具體地規制出所有侵害或者威脅到法益的行為范式、對象及其附隨情景等。由是,法官辦案的過程,并非機械地查詢犯罪與刑罰的“對數表”,而是能動司法。實質上,法官辦案過程,免不了能動地去釋定法律的價值取向、規范的文字涵義以及案情與規范的符合性,等等。因而,法官辦案的過程既是“適用”法律的過程,也是“解釋”法律的過程。進而,人們進一步認識到,“既然刑事立法本身就是模糊的,且這種模糊性只有借助法官的解釋才能確定;普通公民的不知法就可能與個人的努力是否足夠無關。相應地,對法律的認識錯誤也就不一定應受譴責。因為完全可能存在這樣的情況:行為人已經履行合理的注意義務,但仍然不知法或者對法做不同于法官解釋的錯誤理解。”⑤勞東燕:《責任主義與違法性認識問題》,載《中國法學》2008年第3期。
基于上述基本理念,倘若行為人的確基于不可避免的違法性認識錯誤,實施了客觀上侵害或者威脅到刑法所保護法益的行為,則,鑒于行為人的確欠缺責任主義原則所要求的可譴責性,進而,不少國家逐漸改變了既往的“不知法不免責”的絕對立場,例如《德國刑法典》第17條明文規定:“行為人行為時沒有認識到其違法性,如該錯誤認識不可避免,則對其行為不負責任。”與此同時,同為大陸法系刑法體系的法國、奧地利、西班牙、韓國、中國臺灣等國家和地區的刑法,均作出了類似于德國刑法“不可避免的違法性認識錯誤,不負責任”的刑法規制。就連生效于1996年的我國《澳門刑法典》第16條也明文規定:“行為時并未意識到事實之不法性,而該錯誤系不可譴責行為人者,其行為無罪過。”⑥當然,從《澳門刑法典》第16條規定的字面意義看,澳門刑法對不可避免的違法性認識錯誤,采取的不是阻卻責任,而是阻卻其罪過(故意或者過失)的立場。還有的國家如日本、瑞士等雖然沒有作出完全免責的刑法規制,但也通過《刑法》作出了減輕責任的規定,例如根據《日本刑法》第38條第3款的規定,“即使不知法律,也不能據此認為沒有犯罪的故意,但可以根據情節減輕處罰”。
大陸法系國家中,唯一較為特殊的立法例是意大利刑法的相關規定。《意大利刑法典》一方面通過其第5條明文規定“任何人都不得以不知道刑法作為自己的抗辯事由”;另一方面,該條內容又為意大利憲法法院1988年第364號判決認定為部分違憲,理由是“不知法不得為抗辯理由”的規定不符合《意大利憲法》第27條第1款法定的罪過原則。由此可見,“在憲法法院作出上述判決之后,意大利刑法典第5條所規定的實際內容就變為除不可避免的情況之外,不知道刑法的規定不構成抗辯事由”⑦同注⑤。。反過來說,就實質意義看,《意大利刑法》實際上仍然作出了對不可避免的法律認識錯誤可予免責的立法規定。
綜上,隨著絕對的知法推定原則的動搖以及刑法能精確規制天下所有犯行神話的破滅,刑事法官只能“被動司法”無權“能動釋法”的刑法理念也發生了逆轉性變化,進而,“不知法絕對不免責”的立法原則,已逐漸由“不可避免的違法性認識錯誤可以免責”的刑事立法例所取代。惟其如此,意大利刑法學家杜里奧·帕多瓦尼甚至宣稱,承認違法性認識錯誤可作為辯護理由,是一國刑法制度得以躋身當代最先進的刑法制度之列的表征。⑧同注②,第230頁。
回過頭來檢視一下中國刑法就此問題的相關規定便可發現,迄今為止,我國刑事立法上采取的仍然是“不知法不免責的、違法性認識必要說”的滯后刑事立法例。而這一立法邏輯表明,時至今日,作為國家法意的刑法在事實上奉行的仍是“了解所有刑法規范是每一公民的絕對義務”。惟其如此,1997年刑法以來,我國刑法雖然歷經九度修訂,可時至今日,中國刑法仍然未對不可避免的違法性認識錯誤,作出任何免責或減輕刑責的明文規定。
歐洲啟蒙思想家盧梭曾經說過:“使一個國家的體制得以鞏固而持久的,就在于人們能夠因事制宜,使法與自然關系協調一致,法只不過是在保障著、伴隨著和矯正著自然關系而已。”故此,一方面,隨著我國社會政治經濟的高度發展,國家頒行的經濟法及其他行政法規范愈來愈多,作為第二次法、補充法規范的刑法分則條文即犯罪種類也隨之大幅度增加。這就意味著國人懂法知法的義務范圍,也隨之大幅度拓展。另一方面,如上所述,當今時代,絕對的知法推定已然難以彰顯刑法的正義與公平。實踐中,也時見不可避免的法律認識錯誤發生。于是,現實生活與法律規范的碰撞,就不可避免地導致公民因欠缺違法性認識的可能性而遭致刑事指控的案件愈來愈多——從內蒙古農民王力軍販賣玉米案、18歲的劉大蔚網購仿真槍被判無期案到天津大媽擺攤、靠收取氣槍打球費謀生被指控犯罪案,等等。諸如此類的被提交刑法評價的案件,不但一再拷問著刑事法官的業務素質與司法良知,而且,它也是能動的刑事司法面對被動的刑事立法的正義性與威權性的最直接、最普適的檢驗。結果恰恰是:正是由于我國刑事立法時至今日依然堅守“不知法概不免責”的原則,這才導致了司法不斷地挑戰立法,從而導致了刑事司法時常遭致難以在堅守刑法實效性、威權性的同時,兼顧刑法的正義性。其主要表現如下。
典型案例如:天津大媽擺攤氣槍打氣球謀生被刑事指控案。2016年8月,天津大媽趙春華從另一老伯手中盤來一套靠收取氣槍打氣球謀生的攤位及其設備。從2016年8月到10月12日期間,趙春華一直在天津河北區李公祠大街親水平臺附近,擺設射擊攤位謀生。10月12日趙春華被巡警抓獲歸案。當場查獲:趙春華的攤位上擺有涉案槍形物9支及相關槍支配件、塑料彈。經天津市公安局物證鑒定中心鑒定,涉案9支槍形物中的6支玩具槍的動能大于1.8焦耳/厘米2——符合2010年12月7日公安部《公安機關涉案槍支彈藥性能鑒定工作規定》(以下簡稱《槍支鑒定規定》)對槍支的要求,屬于能正常發射、以壓縮氣體為動力的槍支。12月27日,天津市河北區法院一審判決認為,趙春華違反國家對槍支的管理制度,非法持有槍支,情節嚴重,其行為已構成非法持有槍支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6個月。⑨參見天津市河北區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16)津0105刑初442號。
然而,此案一經判決,便惹起輿論大嘩——無論是普通民眾還是刑法學專家普遍表示不解:在公共場合擺攤玩具氣槍打氣球的行為,本屬兒時便鑲嵌于國人記憶之中的國內傳統娛樂文化的組成部分,時至今日,公園、廟會及其他公共娛樂場所,仍然時見此類氣槍“打靶”攤位在“合法”地運營著,這當中怎么可能牽涉到“刑事違法”甚至刑事犯罪的問題呢?更何況,趙春華所使用的氣槍及其攤位,乃是她兩個月前才從另一擺攤老伯那兒買來的:別人能公開且“合法”地在此擺攤謀生,她趙春華又為何不能呢?為此,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別說已然年過五旬的擺攤大媽根本想不到其行為會牽涉“刑事違法性”問題,就連公安以外的多數法學專家,也不會去思考其間是否潛藏著“非法持有槍支”的嚴重問題;更不會去關注該玩具氣槍是否存在“動能大于1.8焦耳/厘米2”,從而違反公安部2010年頒行的《槍支鑒定規定》的精尖專業問題。既然一般人甚至法學專家們都難以辨識到其所持玩具氣槍會產生“刑事違法性”問題,趙春華就更不能認識;既然她并不具有能認識到自己持有的槍形物是“動能大于1.8焦耳/厘米2”的“槍支”的可能性,則其違法性認識錯誤在所難免,行為人之行為也就不具有刑法評價上的可譴責性。如此,刑法若仍然對其科罪處刑,便一方面失卻了責任主義刑法的報應價值;另一方面,如此司法也會有悖于刑法的正義性。更何況,沿襲傳統倫理習俗而為的行為,在沿用大陸法系犯罪論之行為無價值論者看來,此行為本屬可以阻卻違法的“社會相當性”行為,這就好比拳擊手在拳擊比賽中不慎擊傷對方,因其行為符合社會相當性不會為罪一樣。⑩社會相當性由德國學者威爾·澤爾首次提出。他主張:某一行為即便有其法益侵害性,但只要符合社會傳統文化傳承的倫理風習,就應當阻卻其違法性。例如拳擊手的拳擊行為、外科醫生的手術行為、摔跤手的行為等。參見[德]岡特·施特拉騰韋特、洛塔克·庫倫:《刑法總論I——犯罪論》,楊萌譯,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98~99頁。雖然筆者更認同結果無價值論的違法觀,且更傾向于將諸此違法性認識錯誤歸諸于“有責性”階段評價,但這里也不得不承認以此“社會相當性”緣由,來為欠缺倫理評價上之非難可能性的行為人“出罪”,這在事實上也與“阻卻責任說”殊途同歸了。
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曾經指出:“法治應包含兩重意義:已成立的法律獲得普遍的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又應該本身是制定得良好的法律。”[11][古希臘] 亞里士多德:《政治學》,商務印書館1965年版,第199頁。可見,刑事司法要力求避免法與理的抵牾,及時檢視并完善已然滯后的法律相當重要。須知,立法有缺口,不但會致司法評價上遭致兩難困窘,也會給人留下司法在倒逼著立法改革的景象。即如趙春華案,即使繼后天津中院已作出了相當人性化的判決:即通過其二審程序將趙春華案由判處3年6個月有期徒刑改判為3年有期徒刑、緩刑3年。[12]參見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2017)津01 刑終41號。但該案仍然給世人留下了判決雖然適法,實質上還是挑戰了刑事立法與司法之正義稟賦的反思之音。
典型案例如:對某類因違法性認識錯誤抑或守法期待不能而涉嫌觸犯刑律的嫌疑人,司法上竟采取了集體失語的“罔顧”作法。例如,2011年6月始建的棄嬰島事件。棄嬰島又稱“嬰兒安全島”,實際上是收容被遺棄嬰兒的地方,設置目的是避免嬰兒被遺棄后其身心再次受到外部不良環境的侵害,以增加棄嬰的存活率,使其能夠及時得到治療和救助。據悉,截止2016年為止,我國的棄嬰島尚有32個,收容的棄嬰已達1400多名。[13]參見:http://www.rensheng2.com/1550000/1546688.shtml。
眾所周知,棄嬰島一經設立,便遭致了肯定說與否定說的激烈意見交鋒,但這畢竟屬于有關棄嬰島之設立價值的另一議題,本文無意探究。本文想要探究的僅僅是:毋庸諱言,棄嬰島的設立,一方面救助了棄嬰、尊重了生命;另一方面,其中也不排除個別情節惡劣的棄嬰行為,已然涉嫌遺棄犯罪。而是否真的構成遺棄罪,本應通過司法審查裁斷。然而,盡管我國《刑法》第261條所規定的遺棄罪,并非刑法上的“親告罪”,可數年來,我國司法上對諸如此類的或明或暗的棄嬰行為,卻基本選擇了“自動噤聲”不管的作法。而這當中,實際存在下述可予探討的法律問題。
其一,不少棄嬰父母,實出“守法期待不能”而不得不實施遺棄行為。可以想見,為數不少的遺棄孩子于嬰兒島的行為人,的確由于家庭生計困難,且新生兒先天殘疾抑或罹患先心病等,新生兒父母的確欠缺救治孩子的經濟能力。因而,面對此類行為,其本身并不構成《刑法》第261條法定的“情節惡劣”,就算其生父母將孩子遺棄到嬰兒安全島以外的其他地方;就算其客觀行為真夠得上“惡劣”,但因行為的確緣由于欠缺守法期待可能性,則行為仍屬刑法學理上的可阻卻“有責性”的行為。
其二,由于違法性認識錯誤而實施該遺棄行為者。不能排除,某些來自偏遠地區的棄嬰父母,壓根不知道我國刑法上還有遺棄犯罪的規定。因而,倘若此類父母僅僅出于不愿(而非無力)撫育先天殘疾的兒女而遺棄自己新生兒的,則其行為雖然有其悖德的一面,但仍屬刑法學理上的因法律認識錯誤而實施該當犯罪構成要件的行為,雖然該錯誤未必“不可避免”,但按照上述刑法學理原則,起碼可減輕責任。
其三,既無法律認識錯誤,又不發生守法期待不能的純粹棄嬰行為。還不能排除的是,遺棄兒女的人群中,也存在個別既有撫養能力,又知道或有機會、有能力知道我國刑法對遺棄犯行規定的——行為人僅僅出于嫌棄“女嬰”而遺棄自己的親生女兒。[14]當然,此類人等之法律認識錯誤并非不可避免,因而從理論上講,對此類人等不能阻卻其責任但可減輕其責任。
綜上分析可見,刑法評價上若對上述第三種行為也“噤聲失語”,顯然既不合理,也不合法。但對上述第一、第二種遺棄行為,無論是出于守法期待不能還是違法性認識錯誤,可以想見,既然我國的社會保障制度,特別是醫療保障制度尚不完善,國家對此顯然負有救治不力之責。此外,既然國家頒行的刑事法制繁多,國民也難以普遍知曉每一刑法規條,進而,也就不能排除個別國民在行為時并不知道自己的行為違法。為此,當行為人出于法律認識錯誤實施了該當我國刑法分則構成要件行為時,刑法評價上針對諸此行為所采取的“集體噤聲”之“不作為”雖有其合乎情理的一面,但是,鑒于迄今為止,我國刑法上仍然通行不知法不免責的原則,故刑事司法上對上述第二種行為也都“集體噤聲”的話——此一“不作為”之舉便仍然有失于“無法可依”層面的“合法性”。質言之,此類“合理不合法”的評價,雖然顧全了刑法的正義性,卻也挑戰了刑法的威權性與實效性,仍然殊不可取。
綜上沖突關系表明:我國現行刑事立法在保障法與社會關系、法與公民基本認知的協調性方面時見抵牾。而在刑法觀上,這種沖突關系則具體體現為責任主義刑法與功利主義刑法觀的沖突。
刑法責任主義是建立在規范責任論基礎上的歸責原則。其要旨在于無責任則無刑罰。當然,這里所謂責任,并不等同于我國傳統刑法學上的“刑事責任”,而是由德國學者弗朗克率先提出的、相對于行為人所以實施違法行為的、倫理與道義上有無“可譴責性”(Schuld)的刑法評價而言。這就意味著,在犯罪成立條件層面上,刑法責任主義原則限定了犯罪的成立范圍,而非擴張犯罪的成立。這是因為,根據刑法的責任主義原則,在實施了違法行為的前提條件下,如果行為人根本沒有而且不可能意識到自己行為的違法性,抑或行為人根本沒有刑法上的罪過或守法期待可能性,則刑罰作為對行為之“惡”的“報應”,將喪失其得以啟動的“根據”。惟其如此,有學者也稱責任主義原則堅守下的刑罰為報應刑或者責任刑。[15]參見張明楷:《責任主義與量刑原理——以點的理論為中心》,載《法學研究》2010年第5期。而從本質層面看,責任主義刑法的要旨正在于:它“反映了一種要求對刑罰的(一般和特殊)預防作用進行限制的需要。它代表的是一種與刑罰的預防功能相反,但在現代的自由民主制度中卻居于不可侵犯地位的基本價值:對人的尊重。”[16]同注②,第165~166頁。
功利主義的刑法觀則不然。國外刑法史上,首次將功利與犯罪和刑罰聯系起來述論的是貝卡利亞。貝卡利亞認為,社會人無不基于人性的“需要”而“趨利避害”,社會因而“需要單獨地研究根據共同需要及功利加以表述或設想的純人類協約的產物”[17]同注③,第2頁。。其關于“功利”的基本格言則是“最大多數人分享最大幸福”。[18]同注③,第5頁。繼后,英國法律改革運動的先驅與領袖邊沁也在其代表作《道德與立法原則導論》一書中,全面地闡釋了他的功利主義哲學蘊涵。進而,邊沁在事實上將貝卡利亞的功利主義刑法觀上升成了哲學上的方法論。正是基于此一方法論,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這一舶來概念才又被譯做功用主義、樂享主義、效益主義等。我國出版的《辭海》則將其解釋為“功利主義,亦譯‘功用主義’。指以實際功效或利益作為道德標準的倫理學說”[19]《辭海》(上),上海辭書出版社1989年版,第1346頁。。由此可見,相對于刑法學而言,功利主義的主旨正在于:國家刑罰權的啟動根據并不在刑罰對“惡”的“報應”,而在刑法控制整個社會秩序與安全的“效益”需要。進而,功利主義發動刑罰的聚焦點則在于:如何規制并運行刑法,才能最大限度地有利于犯罪預防,包括特殊預防與一般預防。由是,如果說報應刑是責任主義刑法的產物,預防刑則可謂功利主義刑法的產物。換言之,在功利主義論者的視界里,“懲罰是實現社會控制的手段,能促進社會利益的懲罰都是可欲的。因而,只要行為帶來客觀的損害或者有造成損害的危險,無論行為人本身有無非難可能性,都應該加以懲罰。”[20]同注⑤。
綜上可見,刑法責任主義與功利主義的沖突,實質是國家刑罰權的限制與擴張的沖突;或者說是公民個體權利的維護與整體社會秩序控制的沖突。眾所周知,刑法原本既是國家實行社會控制的有力工具,也是法治國家實現人權保障的大憲章。可見,如何衡平與協調兩者之間的關系,至關重要。而如上所述,迄今為止,我國在違法性認識錯誤上的相對滯后規定,導致了我國刑法關于阻卻責任事由的規范一直處于闕如狀態。要實現上述協調與平衡,有必要系統反思導致此類免責機制失衡的主要緣由,以便在正本清源的基礎上,補缺堵漏,促進國內刑事法治的進步與發展。
回溯1979年刑法、1997年刑法到從第一至第九次刑法修正案可見,這期間,我國既歷經了經濟體制的深層次改革,也歷經了國家、社會關于人權理念的與時俱進的更新。中國刑法上死刑罪種設置的一再減少并限制適用,便是此類人權理念更新的最好腳注與說明。然而,毋庸諱言,國家經濟的高速發展以及周邊國際環境的險惡,使得國家通過刑罰來控制犯罪以維系社會穩定的需要也同步增長。故而,在現實存在著巨大犯罪壓力的情形下,在民眾仍然將犯罪的防治與打壓依賴刑罰的背景中,在政府仍然將秩序的基本訴求訴諸于刑罰的語境中,甚至仍然將犯罪視為絕對惡的法意觀念下,刑事法治有時承受了不能承受之重,這種不能承受之重帶來的后果之一,是它可能以漠視公民的權利自由為代價進行秩序的社會控制。[21]參見蔡道通:《刑事法治的基本立場——一種基本理念與研究方法的闡釋》,載《江蘇社會科學》2004年第1期。
由是,一定程度上,我們或可將此類免責機制長期闕如的緣由歸結為法律實證主義對理性法治、倫理法治的綁架。按照法律實證主義的觀點,法律的有效性和道德、公正無關。因而對于實證主義來說,“法是什么”僅僅依賴于“什么已經被制定”和“什么具有社會實效”。由此可見,法律實證主義視界里的法治包括刑事法治,只要是效益的、功利的便是可行的、必要的。如此一來,秩序始終高于權利的純粹功利主義的刑法觀難免阻滯整個刑事法治的進步與發展,則考求公民個體自由與權利保障的、限制刑罰權擴張的刑法責任主義原則難免遭致立法瓶頸。
貝卡利亞在其名著《論犯罪與刑罰》中曾經指出,“安全愈是神圣不可侵犯,主權者所保護的國民的自由愈多,刑罰也就愈公正。”英國功利主義法學家邊沁也曾指出:“刑罰的嚴厲程度應該只為實現其目標而絕對必需。所有超過于此的刑罰不僅是過分的惡,而且會制造大量的阻礙公正目標實現的坎坷。”[22][英]邊沁:《立法理論——刑法典原理》,中國公安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78頁。諸此經典名言給我們的基本啟示是:秩序與自由,就像刑法的功利主義與責任主義一樣,并非絕對的二律背反,二者既相互沖突與制衡,也相互依存并促進。
即如上文提及的天津大媽趙春華案便是上述觀點的最后說明。在公共場合擺攤以氣槍“打靶”掙錢,本是謀生之舉,建國幾十年來,也未見國家公開地通過公權力來禁止過此類行為。特別是,若要通過禁止“動能大于1.8焦耳/厘米2”的氣槍來有效維護社會公共安全,國家理當通過基層民警抑或居委會等組織機構來遍曉公安部出臺的《槍支鑒定規定》,以便在“言之有預”的基礎上,逮捕并懲治確有刑法評價上的非難可能性之犯罪分子。而對根本不可能認識到自己行為會違背《槍支鑒定規定》的趙春華以及同樣難以認識到自己行為之違法性的王國其、劉大蔚等行為人而言,應當說,對其定罪,表面看來只是有悖于責任主義刑法的“報應性”而已,可深而究之便發現:此舉其實也有悖于功利主義刑法的“預防性”。這是因為,對此類欠缺非難可能性的人科處刑罰,其實不但不能收到殺一儆百、穩定公共安全與社會秩序的效果,反會引起人心不服、輿情難捺,從而可能危及社會的安定與團結。正是在此意義上,我們說刑法責任主義與功利主義不僅相互沖突與制衡,也是相互依存與促進的。
論及至此,人們不免質疑:責任主義刑法背后的正義性與功利主義刑法背后的效益性,僅僅是相互平衡、相互制約的關系嗎?兩者之間究竟何為優位?對此,美國學者喬治·弗萊徹(George Fletche)認為,“刑法目的的功利性并不影響對個人追究刑事責任時的報應主義立場。即使威懾是懲罰體系的總體目標,也不能隨之得出必須用威懾作為決定誰該受懲罰的基礎結論。因為前者涉及的是刑法體系本身的正當根據,后者則涉及如何使具體案件中刑事責任的分配顯得正當化的問題。”[23]轉引自注⑤。本文認為,此說雖然有其分析問題上的獨到性,卻也有失于英美法系與大陸法系在刑法學理,特別是關于國家刑罰權啟動根據論上的差異。這是因為,一方面,在大陸法系刑法學者的視界里,對侵害或者威脅到刑法所保護法益的、同時具有道義與規范評價上“非難可能性的”犯罪行為的“報應”,才是國家刑罰權得以啟動的重要“根據”。惟其如此,德國刑法學家羅克辛教授才明確指出:“法益是在以個人及其自由發展為目標進行建設的社會整體制度范圍之內,有益于個人及其自由發展的,或者是有益于這個制度本身功能的一種現實或者目標設定。”[24]同注④,第15頁。另一方面,刑法目的的功利性,固然有其可能不至“影響”到對個人追究刑事責任時的報應立場的一面,但全然不影響嗎?回答是否定的。事實是:以“功利”作為刑罰的“根本目的”,則一定會影響到刑罰的公正性與正義性。即置于刑法天平一端的功利主義砝碼不得過重。質言之,責任主義與功利主義、自由與秩序天平砝碼的衡平,并不簡單地等同于兩端砝碼之半斤八兩。因為從根本意義上看,雖然“絕大多數人分享最大幸福”的功利性,實際關涉多數民眾的幸福與權益,但是,無論如何,國家所以構建社會并“設法”的根本目的,并不是為國家而建國家、為社會而構建社會,而是功在每一個“人之為人者”的最大限度的自由的獲享、權利的張揚及個人價值的實現。就此意義看,或者說從終極意義上講,責任主義的刑法觀理當優位于功利主義的刑法觀。惟其如此,要達致契合刑法正義性的權利與秩序的衡平,刑罰就不得過剩。質言之,刑法的功利性始終必須內斂“在確保社會秩序安全的同時,能最大限度地確保自由的行使、權利的張揚”之限度內。即以最小的公民權利犧牲之代價換取最大限度的公共安全與公共利益的穩定,應為責任主義刑法觀下評判刑法正義性是否得當把握的基本標尺。
另一方面,也有觀點認為,迄今為止,我國之所以仍然沿用“不知法絕對不免責”的立法例,實與我國時至今日仍沿用從前蘇聯承繼過來的平面而耦合的犯罪論體系有很大關系。無可諱言,迄今為止,我國的犯罪論體系似乎仍以傳統的平面而耦合的犯罪論體系為“通說”。然而,近十多年來,在犯罪論體系問題上,其實已有為數不少的學者提出了形形色色的、破解傳統的能入罪不能出罪的犯罪論體系藩籬的犯罪論體系新見解,包括借鑒或者沿用德國大陸法系犯罪論體系的各類主張等。當前,此類學術研究及其成果可謂如火如荼、成果空前。例如北京大學的陳興良教授,早在近8年前就發表了題為《從刑事責任理論到責任主義——一個學術史的考察》一文。文中陳教授特別指出,1996年馮軍教授《刑事責任論》的出版,是我國從犯罪構成為根據的刑事責任向主觀可譴責性為內容的責任主義轉變的標志。
而目前我國刑法學中,盡管沒有完全確立大陸法系三階層的犯罪論體系,但責任主義思想已經在我國各種犯罪論體系中得以探究。例如張明楷教授在其出版的《刑法學》(第3版)中就將犯罪構成分為違法構成要件和責任構成要件。[25]陳興良:《從刑事責任理論到責任主義 ——一個學術史的考察》,載《清華法學》2009年第2期。此外,2008年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刑法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重點教材之一《刑法總論》等,都是按構成要件該當性、違法性、有責性來構建犯罪論體系的。[26]參見陳興良主編:《刑法學》,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屈學武:《刑法總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年版。如此等等,不一枚舉。由此可見,當今中國刑法學術論壇上關于犯罪論理論體系的構建早已不是一家獨大了。而且,退一步講,即便承認傳統的犯罪論體系仍然占據“統治”地位,可中國刑法學界的學者們卻一直在此理論園地之中孜孜追求著責任主義刑法與功利主義刑法的衡平問題。而要研討責任主義刑法,就無法脫離對“不知法可否免責”問題的理論研討;進而也無法摒棄有關阻卻責任事由的進一步探究。更何況,我國現行刑法中,其實早有“責任能力”的明文規定,雖然這里作為“責任要素”之一的責任能力絕非責任主義刑法中的“可譴責性”,但從刑法解釋論的視角看,既然責任主義刑法所關注的責任要素之一在中國刑法中已經有所規定,進而,刑法又如何不能將“不可避免的法律錯誤”納入“無可責性”之列,由刑法總則作出專門規定呢?當然,圍繞此一議題,刑法學界也是聚訟紛紜、意見不一,本文將在后文專門研討。
論及刑法上的阻卻責任事由,眾所周知,除違法性認識錯誤之外,刑法學上的阻卻責任事由其實還包括守法期待不可能等。但鑒于時至今日,無論從國外立法例還是學界通說觀點看,守法期待不能均被確認成“超法規”的阻卻責任事由。有鑒于此,倘若我國要對此立法,將一無世界立法例可資借鑒;二因多年來我國秉持的多倚重刑罰而非經濟的、文化的、道德的多項措施來預防、控制犯罪以穩定國家法秩序的刑事政策,凡此種種,都會使得“守法期待不可能”很難被轉變成法定的阻卻責任事由。據此,無論是本著循序漸進還是先易后難的原則,我國都難以做到將守法期待不能與禁止錯誤一體規制為法定免責事由。有鑒于此,本文在此所論及的、當下我國宜通過刑事立法加以構建的特別的“阻卻責任事由”,僅限于不可避免的違法性認識錯誤。
違法性認識錯誤又稱禁止錯誤。理論上,這種法律錯誤包括消極認識錯誤與積極的認識錯誤,或稱消極的不知法律與積極的不知法律。前者是指消極地不認識自己的行為為法律所不許;后者是積極地誤認為自己的行為為法律所許。[27]參見許玉秀主編:《新學林分科六法·刑法》,新學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8年版,A-69頁。
在考察違法性認識錯誤問題之先,有必要先行梳理一下違法性認識錯誤在犯罪論體系中的法律地位問題。即違法性認識錯誤究屬“故意要素”還是“責任要素”,這實際牽涉到違法性認識錯誤之規定究屬阻卻故意,還是阻卻責任的問題。這一點,不僅學界爭議頗多,就從各國、地區立法上的差異也可見端倪。例如就從上文所舉《德國刑法》第17條關于“行為人行為時沒有認識到其違法性,如該錯誤認識不可避免,則對其行為不負責任”的規定可見,德國刑法這里的不負責任正是禁止錯誤可阻卻“責任”之意。《日本刑法》第38條第3款的規定則為“即使不知法律,也不能據此認為沒有犯罪的故意,但可以根據情節減輕處罰”。而我國《澳門刑法典》第16條的規定卻是“行為時并未意識到事實之不法性,而該錯誤系不可譴責行為人者,其行為無罪過”。可見,德國刑法、日本刑法、我國澳門刑法分別采取的是禁止錯誤乃為阻卻責任、(不能)阻卻故意和阻卻罪過(含故意與過失)的不同立場。盡管境外立法采取了多種立法例,但圍繞此一議題,國內外刑法學界卻一直爭議不休。其間最有代表性的觀點乃涇渭分明的“嚴格故意說”和獨立的“責任說”。
“嚴格故意說”是指違法性認識乃屬故意的要素。其基本“理論根據在于:明明具有違法性的意識,卻仍然(竟然)實施了違法行為,因而有理由作為故意犯施以更重的譴責”,由是違法性意識的有無也就成了“區分故意與過失的分水嶺”。[28][日]西田典之:《日本刑法總論》,劉明祥、王昭武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91~192頁。申言之,根據此種觀點,行為欠缺違法性認識則阻卻故意,對同樣的行為及其后果,刑法有其過失犯規定時,行為只能構成相應的過失犯。
“責任說”則主張,違法性認識是平行于故意與過失的、獨立的責任要素。由是,欠缺違法性認識可能性的場合,行為不能阻卻故意,卻可以作為獨立的責任要素阻卻責任。對此,日本有學者特別指出:故意為“應罪事實”,由檢察官舉證;而違法性認識錯誤屬于《日本刑訴法》第335條第2款所規定的“妨礙犯罪成立的理由”,應由被告人自己舉證;檢察官只是在其不認可時才予以立證。[29]同注[28],第193頁。——此一觀點的要旨在于:故意所認識的內容不同于違法性認識之內容,前者是對構成要件事實及其后果的認識,后者則為該事實是否違反有關刑事法規范。
至于中國刑法,無論是針對構成故意還是阻卻故意或責任的有關規定,迄今為止,中國刑法典并未就有關違法性認識問題作出明文規定。盡管如此,圍繞著違法性認識與故意的關系問題,我國刑法學界還是先后提出了違法性認識不要說、違法性認識必要說、違法性認識可能說和自然犯、法定犯二分法說,即自然犯務須有其違法性認識、法定犯未必需要違法性認識,等等。
針對上述諸種不同意見,本文的主張是:從應然立場看,還是將諸此違法性認識錯誤歸結為獨立于罪過之外的消極的責任要素即阻卻責任的要素比較好。盡管如此,但本文其實更認同有學者提出的下述立場:違法性認識問題的關鍵不在于違法性認識的欠缺究竟阻卻的是責任還是故意,而是在何種情況下不予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才既符合刑事政策的需要,又能兼顧責任主義的要求;因而學界實有必要將關注的重心放在此類制度的構建上,而不是始終圍繞違法性認識在犯罪論體系中的位置問題坐而論道。[30]同注⑤。
行為事實認識錯誤所阻卻的乃為刑法上的罪過。罪過含故意與過失,但其中比較容易混淆的,還是阻卻“故意”的行為事實認識錯誤與阻卻“責任”的違法性認識錯誤。
一般而言,故意所認識的內容不同于違法性認識的內容,前者實為對有關構成要件事實的性質及其法益侵害后果的認識;后者則是行為人對其行為可能遭致的刑法評價的認識。例如:行為人A雖然知道我國刑法上特設了非法狩獵罪的規定,但是倘若A根本不知道其打獵的區域為禁獵區,因而在此狩獵者,則因其根本不知道刑法分則相關法條法定的“構成要件事實及其危害后果”,進而應阻卻其“故意”犯的成立。在刑法有過失犯規定的情況下,A只能構成相應的過失犯罪。但我國刑法并無此類過失犯罪,行為則因欠缺故意而該當“出罪”。相反,倘若行為人A對有關禁獵的相關法律規定毫不知情,因而前往某禁獵區狩獵者,則屬違法性認識錯誤,倘若A的確欠缺“知道”該刑法規定的可能性,則當阻卻其責任;若其原本應當知道,但能夠“認識”到該法律規定的可能性較小,則可減輕其刑事責任。
然而,隨著刑法典中行政犯罪的日益增多,現行刑法的構成要件規定,也根據罪狀規定的不同而呈現不同的樣態。
1.對既含描述性又含規范性構成要件行為的錯誤性質區分
實踐中,此類既含有描述性構成行為又含規范性構成行為的構成要件規定,時常出現兩者相互交織、難以判斷的情形。例如,我國《刑法》第222條關于虛假廣告罪的規定是“廣告主、廣告經營者、廣告發布者違反國家規定,利用廣告對商品或者服務作虛假宣傳,情節嚴重的”。可見我國《刑法》第222條的規定,就既含有規范性構成要件,又含描述性構成要件。其中,行為人“違反國家規定”的行為,屬于規范性構成要件;廣告主、廣告經營者、發布者等人“利用廣告對商品或者服務作虛假宣傳,情節嚴重”的行為屬于《刑法》第222條法定的描述性要件。
進而,人們不難發現,對規范性構成要件規定的誤解,會導致行為看來似乎也契合構成要件認識錯誤的特征,但由于其間牽涉到對特定規范的法律評價發生認識錯誤的問題,因而通常情況下,此類情節其實仍應歸結為法律認識錯誤。惟其如此,羅克欣教授才在其論著中明確指出“構成要件錯誤和禁止錯誤的區分,并不等于行為事實錯誤和法律錯誤的區分,因為即使在構成要件錯誤的場合,也可以出現法律錯誤”。[31][德]克勞斯·羅克辛:《德國最髙法院判例·刑法總論》,何慶仁、蔡桂生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98頁。
詳言之,規范性構成要件錯誤并不等于行為事實認識錯誤。規范性構成要件錯誤其實包含以下兩種錯誤形式:(1)行為事實認識錯誤;(2)違法性認識錯誤。區分的關鍵就在于其錯誤認識的對象是有關行政法規范,還是其他構成要件行為。這里不妨再以上述我國刑法上的虛假廣告罪來說明。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廣告法》第9條的規定,廣告不得使用“國家級”“最高級”“最佳”等用語。倘若行為人B出于對《廣告法》第9條規定的茫然無知,竟然以“國家級”名義在廣告上大肆吹噓自己的產品,則此一構成要件錯誤,其實應屬違法性認識錯誤。當然,一般而言,作為廣告主理當具有此類法律認識的可能性,因而其錯誤認識并非不可避免,也就不發生阻卻責任的問題,只是酌情可減輕責任而已。
就此分析,還是有可能失之于分析問題的籠統與抽象,這里,不妨再借鑒德國學者金德霍伊澤爾的有關觀點。按照金德霍伊澤爾的主張,如果行為人對該規范性要素的社會和法律意義完全沒有認識,則屬于對自己行為事實認識錯誤,從而阻卻犯罪故意的成立。如果行為人主觀上對該要素本身的社會和法律意義有認識,僅對自己行為是否在規范性要素的涵攝范圍之內發生了錯誤,則屬于違法性認識錯誤,一般不影響故意的成立,只是在責任層面,需要考察“由涵攝錯誤而引起的禁止錯誤當時是否可以避免”。[32][德]烏爾斯·金德霍伊澤爾:《刑法總論教科書》(第六版),蔡桂生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58頁。據此,我國學者孫國祥教授進一步解釋說:“行為人在沒有理解規范性要素法律與社會功能的情況下產生的錯誤,屬于事實錯誤,反之,在理解了規范性要素的法律與社會功能后,產生的評價錯誤則是法律認識錯誤。”[33]孫國祥:《違法性認識錯誤的不可避免性及其認定》,載《中外法學》2016年第3期。
根據上述論斷,我們不妨結合天津大媽趙春華案來進一步分析其錯誤性質。如上所述,在公共場合擺設氣槍打氣球的行為,本屬符合社會傳統習俗文化的“社會相當性行為”。盡管大家對規范意義上的“持槍”行為的危害性及其違法性質都知道。換言之,具備正常刑事責任能力的任何人(包括行為人)均知“持槍”行為既不符合我國法律規范也不合有關社會規范。然而,無論是一般國人還是趙春華本人,卻都不知道(且不大可能知道)其擺放在打氣球攤位上的“娛樂游戲槍”竟然在我國刑法“規范性要素的涵攝范圍之內”?!可見趙春華的行為仍應屬于法律認識錯誤。質言之,趙春華等是對公安部2010年頒行的《槍支鑒定規定》的確切內容欠缺認識可能性。而此類法律認識錯誤,在錯誤類型上又可謂“歸類性錯誤”(Subsumtionsirrtum)。趙春華們不可能將自己使用的游戲玩具槍形物歸類為《刑法》第128條禁止的“槍支”,是“因為外行人幾乎從來不會成功地進行一種準確的法學上的歸類的”,所以“歸類性錯誤的例子,即使在司法判例中也非常多”。[34]同注④,第317頁。所以“在大多數情況下,歸類性錯誤的確是禁止錯誤”。[35]同注④,第617頁。
2.對空白刑法規范中含前置性行政法規范的認識錯誤性質區分
眾所周知,我國刑法除有敘明罪狀規定外,還有空白罪狀規定。空白罪狀又稱參見罪狀,是指根據刑法條文的規定,要確定某一犯罪的基本構成特征,須參照其他非刑事法律或者法規中的相關規定的罪狀模式。例如我國《刑法》第186條“違法發放貸款罪”第一句話便是“銀行或者其他金融機構的工作人員違反國家規定”發放貸款的。對此,刑法學人又稱此類刑法規范為“前置性行政法規范”。
對此類前置性行政法規范之中涵定的違法性內容缺乏認識,是否應屬法律認識錯誤,我國學界向有爭議。(1)一說主張“‘違反國家規定’是我國刑法空白罪狀中的一種表述方式,是判斷法定犯構成要件的參照依據,但含義不夠明確,影響了對相關犯罪的司法認定。但仍主張:在行為人缺乏對‘違反國家規定’的違法性認識的,應阻卻或減輕其刑事責任”[36]劉德法、尤國富:《論空白罪狀中的“違反國家規定”》,載《法學雜志》2011年第1期。。(2)二說主張將前置法規范的認識錯誤認定為行為事實認識錯誤。主要理由是:作為空白罪狀的刑法規范大多是“人為性”的法規范,因而世人必須在對規范的內容有所認識之后,才會產生符合規范的要求,所以對“行政犯”而言,應以違法性意識作為認定其故意的前提。[37]參見顧小榮等:《經濟刑法總論比較研究》,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8年版,第43頁。(3)三說認為,在對前置法發生錯誤認識的情況下,簡單地將其歸類為事實錯誤,從而阻卻行為之故意的話,會“失之過寬,虛置了刑法規范”,同時混淆了法律認識錯誤與事實錯誤的界限。主張空白罪狀中的行政法規范的禁止性規定與刑法禁止性規定具有一致性,只不過某種行為的性質“需要行政法規與刑法結合起來進行整體評價而已”,因而“如果對行政法規不了解或者本身理解錯誤,應歸屬于法律認識錯誤而不是事實錯誤”。[38]同注[33]。
筆者原則上贊同上述第三種意見。這里只想強調說明的是:我國刑法分則中的某些空白罪狀規定,從規范性質上看,應當說其“部分地”等同于德國刑法學理上的、含有規范性構成行為的刑法規范,只不過還有部分“規范構成行為”不是通過前置性行政立法,而是直接以敘明罪狀的方式規制于分則條文之中的。而如上所述,對規范性構成要件,本文贊同上文論及的、在行為人已然理解規范要素的法律與社會涵義的情況下,對自己的行為是否屬于相關法條參見的行政法規范涵攝的禁止性范圍之內發生了錯誤認識的,應屬法律認識錯誤。而且,多數情況下,行為人之所以發生錯誤認識,仍屬上文論及的行為人對自己行為對象產生“歸類性錯誤”。而“在認識歸類性錯誤所涉及行為構成特征的社會意義時,這種歸類性錯誤從來不排除故意。但是,在行為人根據一種錯誤的歸類而認為自己的舉止行為不是被禁止”之時,行為人便“建立了一種禁止性錯誤”。[39]同注④,第317頁。
應當承認,在責任論層面,以“違法性認識可能性說”作為歸責要素,如今已形成國內外刑法學界普遍認可的通說觀點。學界基本達成如下共識:“違法性完全不要說”主導下的“不知法概不免責”之刑法立場,不免失之刑罰過苛且欠缺報應刑蘊涵的刑法正義性;而“違法性認識必要說”主導下的“欠缺違法性一概免責”之作法,又會導致刑罰失之過寬且會消減刑罰的預防刑價值。畢竟,知法守法乃每一公民應循的法律義務,除非行為人的確欠缺違法性認識的可能性。
所謂“違法性認識可能性”,是指行為人在實施該當構成要件行為時,在主觀認識水平上能夠認識到其行為已為刑法所禁止的蓋然性。因而,這里的違法性認識對象原則上乃指刑事違法性。雖然如此,鑒于刑事法的受范對象不僅僅是刑法學專家或者刑事實務界人士,更包括廣大公眾。而面對洋洋數百條的刑事法條,一般民眾很難從規范角度去悉數掌握,相對于行政犯罪而言,更是如此。實踐中,行為人只要能夠概括性地知道自己的行為為刑法所禁止即可。至于刑法規條的具體規定,例如其行為是否具備可罰性、法定刑甚至處斷刑怎樣等,都不在該一“違法性認識”的確定范圍之列。惟其如此,所謂違法性認識“既不要求認識到可罰性,也不要求知道包含了禁止性規定的法條”,但“行為人必須知道,他的行為會招致(法院判決、警察機構的干預或者其他官方措施的)任意形式的國家暴力的懲罰”。[40][德]岡特·施特拉騰韋特、洛塔克·庫倫:《刑法總論I——犯罪論》,楊萌譯,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225~226頁。此外,所謂“違法性認識可能性”,還是相對于行為人對自己行為是否違法有其概括的認識“機會”與“能力”而言。也就是說,倘若行為人有認識機會與能力,則在猝發犯罪的場合,即便行為人真的未及斟酌考量、進而對自己行為違法與否發生錯誤認識并實施了該當構成要件行為者,因其實際具有違法性認識的“可能性”即違法性錯誤并非不可避免,則,該行為不能阻卻責任,唯有減輕責任的可能性而已。
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判斷行為人有無違法性認識的可能性?換言之,如何判定違法性認識錯誤不能避免?
眾所周知,就實踐領域看,刑法評價的主體顯然是刑事法官,因而,是否“不能避免”本屬司法領域的“規范評價”問題。但法官顯然不能根據自己的認識能力來判定行為人是否發生“不能避免”的違法性認識錯誤。因為就一般意義看,刑事法官原本就有機會有能力認識幾乎所有刑事違法性問題,惟其如此,岡特教授曾特別指出,“違法性認識并不以法律技術上的評價為前提,它不是有意識地‘反抗法律’,而只是‘外行的評價,認為法律規范可能不允許這樣的行為”。[41]同注[40],第225頁。顯然,這里的“外行”是相對于法學特別是“刑法內行”而言。因而,有關認識機會、認識能力原則上應相對于一般普通人而言。[42]除非行為人本人剛好身為刑事實務工作者或從事刑法教學、科研的學者等。但即使是法學專家,他/她也不可能對各部門法、行政法全都了解,因而他/她還必須是自己所涉獵的行為規范方面的“行家”。
1.認識違法性之機會
所謂違法性認識“機會”,是相對于去認識某項行為是否有悖于刑法規范的“意識啟動性”而言。如前所述,社會生活中的每一正常公民,無法在辦每一樁事之前都先去省視一番自己的行為舉止是否不法。于是,這當中便產生了何時何事方才需要檢視自己行為之不法性的問題。因而,究其實質,這里所謂“機會”,實則牽涉到行為人究竟應不應當專門去關注有關法律規范的“義務”問題。
對此,國內外刑事實務界、學術界先后發出過多種不同聲音。試歸類如下:
(1)過嚴說。我國有學者在論及違法性認識錯誤不可避免的判斷基準時,曾專門指陳:“在現代社會中,雖然無法期待每個人都成為法律專家(即使法律專家通常也只知道部分法律而已),但可以期待每個人都應當盡到法規范的注意義務。”[43]同注[33]。德國聯邦最高法院也曾在其判決中宣稱公民“對自己正要做的一切,都應當意識到是否與在法律上應當做的原理保持一致”[44]《聯邦最高法院刑事判例集》第2卷,第201頁。。對此,德國學者羅克辛教授稱其屬于過于“嚴肅主義的要求”,并駁論道“每個自然人在自己行為之前都必須進行合法性思考的話,社會生活就一定會停頓下來。此外,從任何一種舉止行為在一個自由的法律制度中都可能被禁止這一點出發來看問題,也是不正確的”。[45]同注④,第625頁。
(2)過寬說。此為德國“極端反對派”的觀點,基本主張是“一個人如果不是至少現實地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可能是被禁止的,那么,他就是一個沒有能力查對自己的行為是否可以適用特殊規范的人”。按照這種觀點,公民至少需要發生不特定的(亦即不法)懷疑,才可能存在去查明規范的機會。[46]同注④,第625頁。此一觀點,又被羅克辛教授評價為失之過寬。在羅克辛教授看來,不法性懷疑原本就含著違法性認識的先決條件,既然如此,刑法又如何能將此類已然存在不法懷疑的人評價為發生“不可避免”的禁止錯誤者呢?[47]同注④,第625頁。我國也有學者指斥此種觀點,會給行為人留下過大的人為禁止錯誤的空間。因為按照這種觀點,對法律漠不關心的行為人只要宣稱其“對自己的行為根本未產生任何合法性懷疑”,便可由于“不可避免的錯誤”[48]車浩:《法定犯時代的違法性認識錯誤》,載《清華法學》2015年第4期。而不承擔責任。
(3)適中說。主要是羅克辛教授所代表的主張。基本觀點是:檢視自己行為是否適法的機會應當僅僅存在于下述三種場合。
其一,對行為發生“不法性懷疑的案件”。即上述“過寬說”涵括的檢視范圍。當其行為人基于自己對法律知識的初步了解抑或經第三人提示,而對自己行將實施的行為不法性產生懷疑時,行為人便有義務立即反思自己的行為是否不法?
其二,行為人清楚自己擬具從事的事項正好受制于某特殊法律所規范的領域之時。例如“一個想要開銀行或者食品店的人”,抑或“一個想要駕駛重型卡車穿過市區的人”都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諸此事項在法律上是有特殊規定的。則此種情況下,倘若行為人仍未查詢或通過有關專業人士咨詢相關行業規范,而是徑直實施了該當構成要件的行為,則該違法性認識錯誤顯屬可以避免。
其三,行為人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會給公眾帶來特定或不特定損害之時。[49]同注④,第626頁。按照羅克辛教授的觀點,在上述三種機會都不存在時,沒有認識到自己行為不法的行為人,就應當由于不可避免的禁止性錯誤而阻卻責任。我國學者車浩教授所贊同者,也為上述第三種主張。[50]同注[48],第 38~41頁。
對上述三種不同主張,本文較為贊同第三說即適中說的觀點。理由是:第一說的確失之刑罰過苛。特別是當下我國,隨著社會經濟制度的全方位改革與高科技的日新月異至大數據時代的到來,國家新頒行的行政法規也日益繁多。這當中,不乏不少并不當然“悖德”的行為被頒行為行政犯罪行為。反言之,在行為并不悖逆長期習俗文化、道德文化的場合,行為人也就不大可能先行審視自己的行為是否“不法”。由是,每一行為都要去審視一番行為是否“合法”的做法,的確失之刑罰過苛且不切實際。同時,這種要求在“可避免性標準的建構中完全不考慮現實中人們作出決定時的各種具體可能性時,它也就同時喪失了能夠將刑法上值得寬宥的和不值得寬宥的錯誤加以區分的功能”。[51]同注[48],第37頁。誠如上文所舉的趙春華案,包括四川青年劉大蔚案均是如此。因為無論是擺攤氣槍打氣球還是網購玩具仿真槍的行為,都不存在悖德的問題。進而,趙、劉二人也不可能去考慮行為可能潛存著一定“社會危害性”的問題。既然行為人并不懷疑自己的行為有害,他/她就不大可能啟動自己的違法性查詢意識,去逐一查詢、咨詢相關行政法律的具體規定。
而上述第二說也的確失之過寬。唯有對自己行為產生“不法懷疑”的人才有義務去關注自己行為是否不法的話,就會致使不少因為其行為特殊而受制于特殊法規調控的人,可以用自己沒有產生“不法懷疑”的借口,而被刑法評價為發生了不可避免的法律認識錯誤、可免責。當然,這一過寬的機會標準,還同時漏掉了明知行為有一定社會危害性,而未盡關注義務者。
綜上,上述第三說即適中說,既避免了隨時隨地置任何人、任何事以不必要的法律關注義務,從而免致發生重蹈“絕對的知法推定”的窠臼;同時規避了免致應予產生有關法律關注義務、在有機會認識有關規范的情況下,因怠于關注而致法律認識錯誤者還被確認為“不可避免的禁止錯誤”。
值得強調的是,“適中說”所指的“損害”并不等同于我國《刑法》第14條明文規定的“危害社會的結果”。因為對該條所謂“危害社會的結果”,其實應當解讀為刑法上的“法益損害”。倘若還要等到已知自己的行為會損害到刑法所保護法益之時,才產生查詢刑法規定的義務的話,不免仍會失之于“應知”義務范圍的過窄。因而這里之損害,其實應當包括:(1)低于刑法門檻的一般不法性損害;(2)僅屬道德范疇的損害。這是因為“對違反道德的意識雖然不能替代不法意識,但使得禁止錯誤看起來是可以避免的”。[52]同注[40],第232頁。例如:2011年5月6日下午14時30分,某甲因醉駕于高速而被交警查獲,甲因而可能遭致同年5月1日剛生效的《刑法修正案(八)》增設的危險駕駛罪的刑事指控。但事后查明:某甲早在2007年便因刑事犯罪被判有期徒刑4年。事發的頭三天即2011年5月3日,甲才剛剛刑滿釋放出獄。有鑒于此,這才剛剛生效6天的“醉駕入刑”規定,對某甲而言,很可能存在違法性認識錯誤的問題。但這一錯誤是否不可避免?倘若用上述“適中說”來判斷,恐怕甲仍然存在欠缺關注義務的問題。這是因為,任何一名開車上高速的司機,原本應當意識到醉駕“會給公眾帶來特定或不特定的損害”。據此,根據上述“適中說”,行為人應當基于這一“危害”意識而啟動自己的、對特定法律規范的專門“關注”義務。也就是說,盡管行為人對自己行為是否不法未曾產生任何懷疑、盡管行為人所從事的并非特殊的行業領域,但“醉駕”之危害,卻是任何正常人都應當加以考量的。有鑒于此,某甲應屬有“機會”、有義務認識相關法律規范者。換言之,刑法評價上應當確認某甲為有“違法性認識可能性”的人。既有此可能,禁止錯誤則可以避免。故而,本案中即便某甲真的沒有認識,但因其原本可以避免該禁止錯誤發生,因而從責任論的角度看,某甲的行為不能阻卻責任,只可減輕責任。
2.認識違法性的能力
違法性認識能力是指行為人辨識自己行為是否不法的能力。為要厘正此一議題,有必要先行說明下述問題:
第一,違法性認識機會與違法性認識能力的區別。兩者的主要區別在于:違法性認識“機會”解決的是行為人“應否”關注與其行為相關的法律規范問題;而違法性認識“能力”解決的則是行為人“能否”正確關注相關法律規范的問題。簡言之,前一項是“該不該”關注的問題;后一項是“能不能”關注的問題。據此,相對于“不可避免性”而言,“機會”乃屬前提性問題。也就是說,倘若某行為人連關注自己行為是否不法的“機會”都沒有抑或其并不當然該有,則下一問題,即行為人有無認識其行為是否不法的“能力”則無從談起。因而,只要判定行為人欠缺“機會”,即若行為人并不負有該當特別關注某項刑法規范的義務,則其錯誤認識原則上可被評價為“不可避免”。
第二,違法性認識能力并不等同于行為人對自己所實施的“構成要件行為事實的認識能力”。兩者的相同點是:都是針對特定人、特定事項的刑法評價。不同點是:前者認識的內容是自己的行為是否為法律規范所禁止;后者則是對自己行為的構成要件事實發生了錯誤認識。例如,早年曾經轟動一時的天價葡萄案即屬后一種認知錯誤。2003年8月,4名民工連吃帶偷摘了北京農林科學院林業果樹研究所果園中的約23.5公斤葡萄。可該4人萬萬沒有想到,該葡萄是葡萄研究園投資40萬元、歷經10年培育研制的科研新品種。本案,按一般人的理解,偷摘23.5公斤葡萄的行為絕不可能到達《刑法》第264條所要求的“數額較大”的起刑點,頂多構成個“治安違法”而已,4位民工當然也無此認識能力。但沒有想到的是,北京市物價局價格認證中心早先作出的損失評估是:涉案的23.5公斤葡萄導致的直接經濟損失是11220元。進而,4位民工的“饞嘴”行為就涉嫌盜竊犯罪了,國人因而戲稱該案為天價葡萄案。當然,幾位民工最終因涉案葡萄被重新估價為376元而未致刑事指控,[53]2004年1月5日,經有關部門重新評估,得出涉案標的價格僅為376元,幾位涉案的民工因而被保釋了出來。2005年2月21日,幾名民工先后收到了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檢察院制作的《不起訴書》。被傳得沸沸揚揚的“天價葡萄案”終于塵埃落定。但實踐中,并不能排除因為認識錯誤而致偷摘了真的“天價”葡萄之類的案件發生,倘若該葡萄當真價值萬元以上,則幾位民工的行為顯屬對該當構成要件的行為事實發生了錯誤認識。當然,該錯誤仍可阻卻盜竊罪的“故意”且盜竊罪并無“過失”犯規定,民工的行為因而仍然不構成犯罪,但這顯屬另一話題,這里恕不繁言。
而對違法性認識能力,上文曾經論及,原則上應當基于刑法“門外漢”的立場去審定行為人是否有能力去認識到相關刑法繩禁的行為規范。既是外行,對其認識能力也就有必要從本人的主觀努力談起。鑒于國家“法秩序上總是要求國民為保持一致而不懈努力”,因而每一公民都“應當充分利用自己精神上的認識能力和倫理上的價值觀念”,去使得自己的行為盡可能地與國家法秩序保持一致。[54]參見[德]漢斯·海因里希·耶賽克、托馬斯·魏根特:《德國刑法教科書》(總論),徐久生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01年版,第548頁。因而,對于每一位普通公民而言,要判定其在有其違法性認識機會的前提條件下,是否具備違法性的認識能力,需要通過下述兩方面去逐一審視:
其一,考察其內心是否經過真誠而充分地努力去研習與自己行為相關的法律規定、原則乃至相關法律規范的細節性規定。
其二,審查其是否通過自己的主動咨詢或被動獲知,得到過相關機構、人員的規范性引導與幫助,從而合理地信賴自己的行為并不違背國家刑事法規范。
一般認為,作為一位外行人,雖然自己已然真誠努力,但仍然難以吃透某些專業性過強的行政犯罪規定,這種情況下,無論是通過主動咨詢還是被動獲知而獲得的有關法律認知幫助,都是該行為人在“充分地利用自己精神上的認識能力和倫理上的價值觀念”去使自己的行為與國家法秩序保持一致的最好表征。有鑒于此,盡管行為人業已經過如此內外相結合的真誠努力,卻仍然由于(1)具有終局效力的先前判決的誤導;(2)或因公權力機構對既往行為之“容認”立場誤導;(3)或因法律本身存在著規范太過繁雜、含混不清等問題,而致行為人發生違法性認識錯誤進而行為者,對此類行為人,刑法評價上可認定其為欠缺違法性認識能力,所發生的禁止錯誤,不可避免。例如:
2001年8月31日,海南某市某華僑農場下屬的服務部經理鄭××辦理了《爆炸物品使用許可證》,并在2002年至2003期間,由服務部會計陳××找當地公安局某副局長批準,先后向該市民用爆破器材有限公司購買炸藥9668公斤等爆炸物。此外,該服務部倉庫內還存有2001年購買的炸藥1423公斤等爆炸物。爾后,鄭××在沒有爆炸物品“銷售”許可證的情況下,向該市某公安分局指定到該部購買爆炸物品的某華僑農場轄區有關石場及個人非法銷售炸藥10827公斤。對本案,鄭××辯稱,服務部原本就是當地公安分局確定的炸藥代銷單位。同時,服務部銷售炸藥在客觀上也存在著一個因果問題。因農牧發展公司的前身是供銷科,供銷科當時早有銷售炸藥的情況,銷售許可證因以前沒有,服務部接管后也就沒有辦。服務部也就按照過去的一貫作法操作并代銷炸藥。分析本案可見,本案行為人鄭××,職業上應屬國家有其特殊法律規定的領域,因而其理所當然地具有“知法”的機會和義務,但在違法性認識能力上,他的認識能力的確受制于“公權力機構對既往行為容認”立場的誤導,進而,從學理上看,鄭××的行為應屬不能避免的禁止錯誤。
再看近年出現的王力軍販賣玉米案。2014年11月起,內蒙古農民便以每斤0.94元的均價,跑村串戶收購玉米,爾后先用自己的玉米機脫米,既后再以每斤1.09元的均價,賣給糧油公司。后據巴彥淖爾市臨河區公安局經偵大隊調查,2014年11月4日至2015年3月11日,王力軍共收購玉米40萬斤,獲利6000元。2016年,內蒙古巴彥淖爾市臨河區法院判處:王力軍犯非法經營罪,處有期徒刑1年緩刑2年,并處罰金20000元;退繳非法獲利6000元。[55]參見:https://www.xiancai8.com/news/280202,2017年11月20日訪問。
本文認為:對王力軍的行為宜于以“法律本身存在著規范上的含混不清”來解讀。誠然,收購糧食的行為,在我國應屬特殊行業領域。進而王力軍應屬對其行為的違法性有認識“機會”者,換言之,他有義務去關注此一問題的法律屬性。接下來便是審視其有無認識“能力”的問題了。應當說,對于王力軍這樣的農民勞動者而言,倘若有關規范就是要收購就得“辦證”或者“勿需辦證”這樣簡單明了的規定,那要認識其違法性很簡單。但問題的關鍵在于:此次王力軍違反的是出臺于2004年的我國《糧食流通管理條例》(以下簡稱《條例》),而該《條例》已于2016年2月經國務院第666號令修訂。修訂過的《條例》第9條,將第1款中“取得糧食收購資格,并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登記管理條例》等規定辦理登記的經營者,方可從事糧食收購活動”,改成了“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登記管理條例》等規定辦理登記的經營者,取得糧食收購資格后,方可從事糧食收購活動”。
可見,舊《條例》第9條規范的是特定的經營者方可取得“糧食收購資格”;新《條例》規范的內容則為:依法登記的經營者,須“取得糧食收購資格后”方可從事糧食收購活動。對此,有專家認為,按照新《條例》的規定,“非公司的個人(即非經營者)收購糧食并不限定一定要取得糧食收購資格,這是修法前后對個人收購糧食的限制條件的取消”[56]同注[55]。。
誠然,專家的看法并非有權解釋。但其引發的問題思考是:如果連專家們都對某項法律規定解讀不一,國民就更加難以預測其行為性質并有所遵循了。質言之,既然專家們都吃不準其行為是否違法,王力軍這樣的農民就更無“能力”正確地辨識自己行為的性質。有鑒于此,王力軍確屬欠缺違法性認識“能力”的行為人,其行為因而可認定為不可避免的違法性認識錯誤。
當然,鑒于迄今為止,我國刑法上并無“不可避免的禁止錯誤可免責”的明文規定,故此,王力軍案也是在判決生效之后,經由最高人民法院發出了再審指令,巴彥淖爾市中級人民法院重新再審的。該中院經審理認為,原審被告人王力軍于2014年11月至2015年1月期間,沒有辦理糧食收購許可證及工商營業執照買賣玉米的事實清楚,其行為違反了當時的國家糧食流通管理有關規定,但尚未達到嚴重擾亂市場秩序的危害程度,不具備與《刑法》第225條規定的非法經營罪相當的社會危害性和刑事處罰的必要性,不構成非法經營罪。
可見,最終,王力軍是通過適用《刑法》第13條的“但書規定”被無罪釋放的。而案件本身留給世人的思考則是:同樣的案情,倘若其收購的玉米數額較大、“客觀危害”程度較重,現行刑法又將如何評價?
上文已經論及,本文所謂特定的阻卻責任事由,乃指不可避免的違法性認識錯誤。但在述論此一議題之前,有必要先行清正以下關于禁止錯誤問題上的認識誤區。
有一種觀點認為,刑事責任能力中的辨認能力乃指“行為人對自己行為在刑法上的意義、性質、后果等的分辨識別能力”,可見“辨認能力本來就是針對行為事實及其違法性而言的,包括了行為事實的辨認能力和違法性的辨認能力”。因而我國刑法關于責任能力的規定表明“在我國犯罪構成的理論中,違法性認識實質上已經作為責任要素包含在行為主體的責任能力之中了”,故而“如果行為人有正當理由能證明自己是由于不可避免的原因,確實無能力認識自己行為違法性的,可以考慮其屬于無責任能力人、減輕責任能力人”[57]竹懷軍、利子平:《“不知法不免責”原則價值的嬗變與選擇——違法性錯誤理論與實踐發展的比較考察及借鑒》,載《比較法研究》2007年第5期。。
本文認為,上述觀點顯然混淆了刑法上的違法性認識能力與刑事責任能力的界限。應當說,此一觀點之關注視點僅僅停留在兩者之“局部”競合點上,卻忽略了違法性認識能力與刑事責任能力的根本區別。
誠然,一個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的人(實為經司法鑒定確認的、特定的精神病人),鑒于其業已喪失對任何事物、問題乃至自身行為性質的辨識能力,其理所當然地也不具備違法性認識能力。然而,一個具備完全刑事責任能力的人,在具體個案中,卻不一定對其行為的“違法性”有認識能力。但這并不等于說,他/她就應當被界定為限制刑事責任能力人或無刑事責任能力的精神病人。例如,上文討論到的、因欠缺違法性認識能力而發生禁止錯誤的行為人王力軍,便是一位到達刑事責任年齡且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的人。
概言之,一個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的人,至少從理論上講,他/她對所有的刑事案件都欠缺認識能力,雖然原則上須再經由司法審查確認。因而,一個被界定為無刑事責任能力的人,對此間所實施的“所有犯罪”都無刑事責任可言。可見:(1)違法性的認識能力,是相對于特定人、特定事所引起的特定法益侵害后果(即個案)而言;而刑事責任能力中的辨認能力,是相對于一般(而非個案)意義的特定人群(不能辨認或控制自己行為的精神病人)、一般意義的事所引起的所有刑事法益侵害或者威脅后果而言。(2)欠缺違法性認識能力者只在個案行為是否“違法”這一點上發生錯誤認識;完全無刑事責任能力人則是什么都不能認識。即除違法性之外,他/她對自己行為的事實、后果、性質等,全都不能認識。(3)倘若一個人已屬無刑事責任能力人,則于他/她而言,就不產生違法性認識“機會”問題,進而也就沒必要再去審視其有無違法性認識“能力”的問題了。原因很簡單,刑事法秩序不能企求一個無法辨認自己行為性質的精神病人還負有“關注”自己行為是否違法的義務。一句話:我國《刑法》第18條關于刑事責任能力的規定,與違法性認識能力是完全無關的兩碼事,因而,關于違法性錯誤的規定,目前在我國刑法規范領域并無規定,仍屬空白。
除上述認識誤區之外,還有一種觀點認為“正義是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司法良知是對正義這一合法良善價值的追求,是實現司法正義的內在支撐”;據此,“司法良知代表了法規范之外司法正義的實現路徑,刑法底線代表了法規范之內司法正義的實現路徑,兩者分別從法規范的外部與內部共同發力,合力實現司法正義”。[58]參見劉艷紅:《司法無良知抑或刑法無底線——以 “擺攤打氣球案”入刑為視角的分析》,載《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1期。此一觀點,就一般意義看,無可非議。因為“優秀的法官能拓展正義的疆域”這一至理名言,顯然也應當并且能夠普適于刑事司法領域。惟其如此,法官必須秉持起碼的司法良知,才能在能動司法的基礎上,確保刑法正義的實現。
然而,上述“立論”也有其瑕疵。表現在:司法良知必須建立在確有其“底線”規范的基礎之上,而上文論及的司法良知所依賴的關于違法性認識錯誤之刑法“底線”規定,目前在我國仍屬闕如。質言之,此類問題在立法“底線”規定上尚有缺口。則,再有良知的法官也不能違背刑法本身的“底線規定”去司法。因為刑法原本就是相對固化的、冷冰冰的禁止性規范。何況,不惜突破“刑法底線”去辦案,也會有損于刑法的實效性與威權性。有鑒于此,除非有其“造法”權能的英美法系法官,起碼就大陸法系法官而言,他/她針對任何個案的刑法評價,都難以悖逆刑法規范本身的規定去操作。惟其如此,我們才說天津法院針對擺攤大媽趙春華的判決是合法的,但不夠合理。
貝卡利亞曾經指出,“對于犯罪最強有力的約束力量不是刑罰的嚴酷性,而是刑罰的不可避免性”,因為“仁慈是立法者的美德,而不是執法者的美德”。[59]同注③,第59頁。可以想見,貝卡利亞此言,并非否認法官判案須秉持司法良知,而是刑罰的威懾力乃在于刑罰的不可避免。故而,當下,在我國尚無不可避免的禁止錯誤規制的立法背景下,欲令法官基于司法良知而“法外”施仁的辦案空間幾乎沒有。因為按法條一板一眼地辦案手法+重刑主義的辦案傳統,在我國本已沿襲多年。何況這樣辦案還可減少法官個人因辦“錯案”而被追究責任的風險,同時契合了我國眾多司法實務人員的辦案理念。因而,當下之中國,倘若立法上始終沒有關于違法性認識錯誤的明確規制,則寄望于個案法官通過自由心證而令被告“免責”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反之,倒是對確實發生了不可避免的禁止錯誤,通過證據上的“不能證成”的司法技術的運用,將被告之禁止錯誤評價為“可以避免”的可能性倒是更大。這一點,不僅已通過趙春華案得到了印證,也為一定范圍內的實證研究所證實。[60]同注⑤。
綜上,本文的最后結論是:就當下中國立法與司法現狀看,要一攬子解決“不知法絕對不免責”帶來的諸多“合法不合理”抑或個別“合理不合法”的刑法評價上的尷尬,進而解決刑法功利性與正義性的抵牾,則,與其令法官基于司法良知而“法外施仁”,毋寧通過刑事立法——在刑法總則中對違法性認識錯誤,作出統一的阻卻或減輕責任的規定。當然,如上所述,在立法層面,到底是作阻卻責任還是阻卻故意的規定,其實無關緊要——雖然多數國家采取的是禁止錯誤可阻卻責任的立場,但日本刑事立法例、我國澳門立法例仍然采取的是阻卻故意的規定,所以,不管具體怎樣立法都能殊途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