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婧蘇
一部中國改革的鄉村變遷史,社會學家看見階層結構的突變,歷史學家看見盛衰興替的沿革,文學家則看見眾生命運的浮沉。八方關注,側重不同,而熱度始終居高不下。與農村問題關注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村莊整體形態的倒退式無序病變結果:文化衰落、人情淡漠、環境惡化。為了尋找救世良方,學者們站在各自的立場不斷掃描中國貧困農村的社會肌理,以理性思辨的目光自外圍向內部窺探,眾說紛紜,辯難不休。如果說這種探索模式仍是通過代“失語”群體發聲而顯露出難以逾越的距離感、學術前沿的廟堂之高又天然缺乏廣大的受眾基礎,那么“返鄉記”式非虛構文學的應運而生就顯得尤為珍貴。
情感的藝術表達是非虛構文學嫁接“非虛構”與“文學”的必要手段?!胺翘摌嫛笨此婆c文學的本質相悖,實際上它們之間的通融遠大于悖論,文學并不排斥“非虛構”作為表現方式。“非虛構”之“非”,不在于敘述手法上完全擯棄虛構,而在于強調“人物與事件描述的實證性”①,同時鼓勵必要的文字技巧以確??勺x性。在非虛構文學所架構的現實中,文本的意義在更深的層面展示出一種“爭奪真實”的姿態。《大地上的親人》正是這樣一部在探尋重建與親人精神聯系的可能中產生的非虛構文學,既有血脈真情的參與感又有異質眼光的疏離感,既有知識分子的悲憫又不乏剖析自身的冷峻。每個故事都掩藏著至親血脈的掙扎苦痛,作者黃燈女士并非代為申訴,她本就是那些身處鄉村、天聾地啞者生活中的浸入者,情感上的聯通者,精神上的撫慰者。回望鄉村是創作主體個體經驗的反思要求,紀錄當下則是時代提出的更高訴求,溝通親人間精神聯系的初衷與“彰往而察來”的歷史使命因情感的主觀滲透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呈現出文本濃厚的歷史感、真實感與深沉的矜恤感、憂慮感相統一的獨特風貌。
在遙遠的記憶中,農村是“鳥去鳥來山色里,人歌人哭水聲中”的所在,在傳統文化和價值觀的長期浸潤下,中國農村始終不乏自然生長的精神基礎與內驅力。但天淡云閑的牧歌情調在現代化浪潮下開始顯出異變,鄉村不經意中已然開始展露出它真實而猙獰的多重側面。
黃燈教授《大地上的親人》以深厚的歷史意識為觀照,憑借對農村人事今昔對比中難掩的深情嘆惋,不僅試圖喚醒接受客體的情感記憶,也全面闡釋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農村發展的“變”與“?!?,或者說,翻轉過了的已成為變的“常態”和已成為常的“變態”。何為變?何為常?當文本中顛覆性的觀念夾雜著骨血相連的親歷現實直沖面門時,我們對問題的答案不再自信。歷史滾滾大潮中,“變態”恰如一首音調和婉的主題曲中突出的異樣音符,總是吸引著人們第一時間的關注,因此,吸人眼球的從來都是“變態”而非“常態”,“常態”恰恰是最為人所忽視的。在作者筆下,鄉村歷史肌理的一切訴說讓人倍感真實的荒誕與現實的可怕,令人驚心不已:“在2006年左右,隘口村吸毒、“買碼”、賭博之風達到頂點……在這種如毒蛇般糾纏的無奈中,人性的復雜、軟弱、貪婪顯露無疑,但現實中,卻找不到任何來自價值觀層面的洗滌,幫助他們走出生活的誤區”。②
田園牧歌般的鄉村情調在與現代機械巨大轟鳴聲的較量中敗下陣來。“常態”是自給自足,是茅檐低小,是尊禮崇文;“變態”是商品經濟,是別墅林立,是打工掙錢。過去數十年間,我們關注農民生活水平飛躍的“變態”,關注農村經濟增長騰飛的“變態”,關注改革之變、物質之變、發展之變。直到所有的“變”還原為了稀松平常,才悚然驚醒了我們——鄉村原本的“常態”已再難尋覓:“80年代的鄉村,教育方面的良性發展,越來越成為不可復制的圖景……更多的家長對孩子的念書放任自流,‘反正是打工’已成為他們對孩子命運的基本判斷”。③
歷史的隔膜與斷裂因情感的細膩打底而攝人心魄。身為農民之子,“農二代”不通農活;教育信念逐漸坍塌,上學從人人向往的進身之路變為無人重視;惡劣風氣蔓延,陋習橫行村莊;原為山清水秀之地,而今難尋潔凈故夢……這種種現狀,讓我們不禁要問,當下中國農村的“常態”到底是什么樣子?我們曾經期盼的那些“變”,在家家擺脫溫飽線掙扎、蓋上小樓洋房、生活漸趨富足之后,似乎成了舊日里的那些“常態”一去不復返的動因,經濟富裕的背后是“竭澤而漁”式的發展觀念,窮盡一切可利用的資源進行的發展注定是難以為繼的。這種減損自身、滋養城市的固定模式越來越造成不可逆的發展后果——山清水秀、風氣健康、生機勃勃,這樣的典型村落已然難覓。
透過文本,我們看到的是廣袤農村地區上演的是一場場赤裸裸的鄉土社會農業文明、人倫道德、法規制度與文化秩序顛倒與崩塌的歷史變故。鄉土牧歌婉轉之調喑啞,代之以現代化嘈雜無序的發動機轟鳴之聲。文本中“常態”與“變態”在今天的勾連、轉化與倒置,文字中潛藏的巨大情感勢能,為讀者描摹了農村改革內在肌理一個清晰生動的歷史線索,不僅僅照亮了惰性思維下的視閾盲區,也深刻提醒我們亟需關注發展快速過程中“常”與“變”背后,那些不可忽視的種種社會政治思想因素。
“時代性與文學性是非虛構文學的靈與質,指向性與個體性是非虛構文學的情與思,敘事策略則是非虛構文學的道與術?!雹芤詡€體命運貫穿數十年改革歷程,以群體遭際展現多側面的農村風貌,偏離視角與留守之聲雜陳其間,《大地上的親人》合成了一曲鏗然有力、曲風沉郁的鄉土悲謠。
改革以來的大事件自有記述,而關于無數小人物的小事件及由此產生的廣泛社會心理的敘事則更能填補歷史大事件的空白?!洞蟮厣系挠H人》由架構勻稱、邏輯清晰的三個部分(嫁入豐三村、生于鳳形村、長于隘口村)組成,分布于中國內陸地區的三個平凡而普通的村落,看似隨意選擇卻獨具匠心,它們囊括了——或者至少在相當程度上囊括了轉型期中國農村已然顯現或正在形成的普遍特征。單一個體的命運只不過是一個時代的微小縮影,一部分農民的生命軌跡則是一段歷史的側面,而具有代表性意義的農民群體生活史則活脫脫是一部現代中國改革的斷代小史。
本書中大量篇幅的訪談,將對親人的采訪與作者的客觀敘述相結合,千家聲萬家語,如多聲部交響樂,其中既有生在農村而在成長過程中逐漸“偏離”者的親身體驗,又有扎根農村見證著幾十年來鄉村興衰的“留守”者的命運記述,還有曾留守農村又進城打工、甚或轉而折返農村的集“偏離”與“留守”混雜一身者的口述實錄??此启[哄哄、亂嘈嘈,實則卻又有著無比動人的真實樸素。
所謂偏離者,指出生在農村,通過教育等方式逐漸偏離其成長的物質文化環境;不僅生活軌跡偏出了原有的地域,在思想上也逐漸與原文化相異質的群體。他們以偏離者視角回望農村,既有在審視家鄉中反省自身的意味,又不免與現代文化觀念相結合,因而更加冷峻客觀。如作者黃燈夫婦,作為偏離者,他們深情地注視著留在原地的親人并默默思考:“對于一個留守家中十幾年的男孩來說……除了延續父輩的命運,重復父輩遭遇的辛酸和挫折,已不可能找到更好的生存路徑”。⑤
留守者,毋寧說蹲守者,是那些一輩子幾乎沒有離開過農村外出打工的群體。 如“父親”、“婆婆”、“二舅”,他們的故事與這個時代最激蕩最前沿的發展難以發生直接聯系,但總體卻被國家各項政策悄然影響著。老一輩的人經歷過大時代的歷練多了一份擔當,依靠這份擔當,他們堅守在日益凋零的土地上,為家族做出最后的努力。而他們終將老去,又有誰能接手他們的任務?此外,留守者也不盡如此,近年來賭博、吸毒、“買碼”成風,裂變的風氣迷失了很多留守村民的心智。留守的人還是那些人,留守的村莊還是曾經的村莊嗎?
偏離與留守混雜則是相對復雜得多的一種情形。他們也許曾經是留守兒童(正如現今他們自己的孩子),為了家庭或生存而主動(或被動)中斷學業前往城市打工謀生?!稗r二代”——戶口在農村但工作在城鎮,有農民身份卻無土地的八零后生人,也涵括在這個群體里。老一輩的人中也有這種情形,通常仍是為了掙錢養家的目的而出外打工。他們的情形有好有壞,有辛勤工作尚無法獲得基本生活保證的,如哥哥嫂子;有工程失敗全家背上巨額債務的,如四姐一家;有經濟較為寬松的下海經商與人合作的,如鴻霞、李炫;有輾轉飄零勉強糊口的,如周婕、小果:“今年出去,也不知道具體是什么情況,就算找到了活干,也擔心工錢好不好拿……”⑥。這些人身處偏離鄉村的城市里,但從心理狀態到價值觀念都更接近于自身成長起來的特定地域。他們渴望城市優渥的生活,又無力使自己成為真正的“城里人”,一不小心還沾染了消費主義的惡習,又不能藉由傳統道德教化化解。他們在大時代里向往著外面的空氣,但始終無法擺脫根植于農村的習性,似乎也找不到徹底改變命運的途徑。
文本中有相當篇幅是打工記口述親歷,講述者來自于作者的家人、親戚。這是作者用十余年心血所做的材料記錄,她試圖要將筆觸深入這廣大的沉默群體的共同遭際,深入自身與血脈至親的魂靈之中,這該需要怎樣的情感和勇氣?!更為難得的是,縱然講述者眾多脈絡上卻絲毫不亂,蓋因作者“從不掩飾,從不疾呼,也絕不隨意增飾”的自我要求,才使得每一個聲音都異常清晰,最大程度地呈現了事相真實;作為整個文本的架構統攝者,作者卻盡力將自己隱沒,絲毫不爭奪話語評論權,從而力求給每一個個體以全然的尊重與自由,這無疑使作者深厚人文關懷的一種側面體現。
在《縱樂的困惑》一書中,學者卜正民曾將中國明代商業的發展以春夏秋冬四個季節來隱喻⑦,這里不妨借此來類比中國農業。中國現代農業的發展即使沒有進入嚴寒徹骨的嚴冬,也是在深秋的寒涼季節苦苦掙扎,渴求出路。在廣大的中國農村,對于偏離者來說,雖走了出去卻無法提供給家鄉根本性的幫助和物質回饋;對于留守者來說,農民所謂的出路——進城打工——是單向度、有限度的出路,也是付出和所得難以成正比且朝不保夕的出路;更多掙扎在偏離與留守之間的靈魂,無力找到更好的出路幫助自己及家人。
為何會進行這樣的寫作?作者明確表示:為的是用文字重新建立起與親人的精神聯系。當出身農村的學者從象牙塔里探身而出,多年從精英教育中所汲取的知識,已經讓他們與身在村莊的親人完全失去了精神上的感應,令他們更加驚詫的不僅是這種血脈親人間的精神脫離,還有用現有知識無法解釋農村現狀的又一重脫節。兩重脫節的背后,隱匿著知識分子自覺地深重憂患,當其意識到這一點,就不能不將農村視為“問題的場域”,從而開始關注那些被人忽視的渴求:“在農村,他們被叫做農民,在城市,他們叫做農民工,但無論被叫作農民工還是農民,他們對精神生活的需求是真實而又強烈的,他們希望獲得尊重、獲得關注的迫切心情,并不亞于他們想要改變自己的經濟地位的渴求”。⑧正是這兩重脫節與群體寄望,喚醒了創作主體的憂患意識。
憂患本身并不是目的,但作為學者首先需要的是借由這種意識產生直面問題的決心和氣魄。沒有深切的歷史關懷,就不可能在危機中產生憂患意識;沒有厚重的歷史關懷,也絕不能夠在與大時代對話中直面現實的慘淡。如何直面?作者通過和婉的旋律表現出歌者的情懷,反復詠嘆,不絕如縷,如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一般,試圖以一己之力呈現出一幅宏大而又精細的鄉村圖景和時代繪卷。
首先,是審視自我,保持清醒,以恰當的身份介入。身份上的曖昧是切入問題、直面現實的一大難題。作者巧妙地將一個農村偏離者和知識分子的身份融合,強調知識分子的寫作立場,以求精準鎖定現實弊病,探求問題解決方案,梳理人與歷史的關系問題,從而希翼在彌合現實罅隙上有所作為。
其次,是通過“為這個群體、為歷史傳遞一個話筒”,退居幕后讓親歷者來到臺前講述人生經歷,提供“在場者經驗的見證性”,取得“歷史化的可能”。作者通過多種方式減少創作主體的介入和判斷,包括采取浸入式交流與過濾情緒干擾等,讓見證真實效益最大化,這種清醒而克制的文字在某種程度上比激烈的情緒宣泄更能引起人的觸動與自省。
此外,是針對收集來的種種境況還原鄉村的現實圖景,直面陰暗的現狀,并在既有知識框架結構中總結思考問題,做出探索。如果說,無論是農村常態現狀的“異常性”還是個體敘事的悲慘性都只在物質層面提供了現代鄉村圖景的骨骼與血肉,那么文本中時隱時現、貫穿始終的更大隱憂則是精神文化資源在農村的全面凋零。每一個問題都經由無數細節匯聚而來,作者尖銳地指出:“在村莊現代化進程中,我深深感到其徹底的裸露狀態、對消極的價值觀念無力抵抗,感受到物質層面的生態破壞,意義層面的價值失范、人心凋敝,發展層面的上升通道狹窄甚至堵塞”。⑨
詠嘆調以表現演唱者的情感為主,也是抒情之調。該著的高明之處,在于從未主動突出“情”,卻筆下處處有“情”。與親人之間的情感聯系,是我們精神上永遠斬不斷的紐帶,也是文本得以打動千千萬萬受眾的基本要素。而將血脈親人的情感聯系擴大化,就成了對生而為人的牽掛與關懷,成了直面復雜現實的勇氣。直面問題之后要如何解決呢?在文本中,作者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或許在當今中國目前也還沒有人有能力給出完整、系統的解決方案。但如果連正視都還不曾,又怎能奢談解決問題?
縱覽全書,從鄉村和婉的牧歌之調在現代化浪潮中倏然變奏開始,作者緩緩展開了一幅與過去農村截然不同的鄉村圖景,農村現在的環境惡化、風氣敗壞、價值失范的常態是過去難以想象的“變態”之相,而記憶中習以為常的青山綠水、風俗淳樸則成為異常之態,歷史脈絡在今昔比照下顯露無疑;農村今日之景象離不開農民的活動,創作主體在歷史表層的脈絡之下繼續追問,采取口述親歷等方式,安排村人個體逐個登上話語前臺,無數人的合唱漸漸匯聚成中國大地上三個截然不同的內陸村莊所面臨的深重問題的。對此,作者沒有選擇回避,而是在憂患中毅然選擇了直面現實,并以知識分子的寫作視角試圖使問題知識結構化,從理論和制度等層面探討問題解決的可能,這無疑是一曲大膽地表達情感,飽含深情的詠嘆之調。
在寫作過程中,黃燈教授以知識分子身份的客觀冷峻和女性的敏感細膩時有交鋒,社會學家的野心常常讓位于文學家不經意間充溢情感的才華流露,“筆鋒常帶感情”是我們在閱讀過程中的重要感受。正是由于充沛的情感與難以抑制的情緒流淌其中,才讓它具有了區別于社會調查和歷史著作的可以觸摸的溫度和打動人心的力量?!洞蟮厣系挠H人》作為非虛構文學作品,以其深刻的歷史意識和悲郁的謠曲風格,不但憑借深沉而有節制的情感打動了廣大讀者,而且以敏銳的歷史意識在“代言”中將個體經驗歷史化,并為知識分子如何書寫鄉村以及非虛構文學的發展及傳播作出了貢獻。近年來,純文學或專門的社會學、歷史學著作難以獲得廣泛受眾,非虛構作品的大熱是有其歷史條件的。筆者以為,不必拘泥文體之限,一切從心底流瀉的文字都是值得被尊敬和喜愛的。
注釋:
① 章羅生:《理論的創新與自我超越》,《文學報》2010年11月19日。
②③⑤⑥⑧⑨ 黃燈:《大地上的親人》,臺海出版社2017版,第262、222、 97、95、136、333頁。
④ 周淼龍:《非虛構敘事藝術:報告文學研究》,知識產權出版社2011版。
⑦ [加]卜正民:《縱樂的困惑——明代的商業與文化》,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