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卷多情似故人

蘇奇飛

“這是一個無用而迂腐的蠹書者的家當(dāng)，青云志，辛酸淚，蠟炬心。”這是今年5月搬家，搬完書后，我發(fā)在微信朋友圈的一句話，還配了幾張書架上藏書的照片，兩天后還為搬書之事寫了一首詩歌。當(dāng)然，這可能會有賣弄學(xué)識的嫌疑，但也在無意中泄露了天機——嗜書人的性情、癖好和宿命。

我想，大凡出類拔萃的作家學(xué)者，總會有自己的怪癖吧。我雖然離出類拔萃還有十萬八千里，但也有自己的怪癖。

我對閱讀的地方非常挑剔。

為了選擇適宜閱讀的地方，我常常四處尋覓，大有“揀盡寒枝不肯棲”的惆悵。我不在家中書房閱讀，不在學(xué)校圖書館閱讀，而是到湖邊、江邊、大橋下、山中寺廟的佛殿里閱讀，選一處能下坐的石頭、臺階、草叢和樹蔭，而且往往是視野開闊、光線強弱適中、風(fēng)景優(yōu)美的地方。我喜歡在湖邊閱讀，面對蒼蒼蒹葭、萋萋萑葦，聆聽著風(fēng)吹蘆荻的蕭瑟之聲，洗濯干凈內(nèi)心的喧囂煩憂，才靜下心來閱讀。這時候，我會閱讀《詩經(jīng)》或者曹植的詩文。我也喜歡在北江邊閱讀，這大概是緣于自己是巨蟹座這個水象星座，所以總喜歡水邊滸浦。坐在江邊碼頭的一塊洗衣石上，眺望江面上的漁舟往來和漁夫拋在半空的漁網(wǎng)，遠矚浩淼的江流，連綿不斷的遠山朦朧的黛色輪廓，而心曠神怡，神與物游。這時候，我喜歡讀謝靈運寫永嘉江的山水詩和孟浩然寫桐廬江的山水詩，讀來陶然忘機、身世兩忘。

我偶爾也在大橋下閱讀，但這往往是在下雨天，無處可尋更佳的去處而作出的權(quán)宜之計。外面，漫天白雨從遙遠的南面山巒吹來，橫過江面，白茫茫一大片，包圍著我。而我躲在大橋下，讀讀《道德經(jīng)》或者蘇東坡的詩文，臥看千山急雨來，別有一番滋味和體驗。而我認為最好的閱讀之地，應(yīng)該是南山佛殿了。香火繚繞，佛像莊嚴，而山中靜謐空曠，回蕩著梵音，讓人心生一種虔誠神圣之感。此時此地，我喜歡閱讀佛教經(jīng)典《金剛經(jīng)》《六祖壇經(jīng)》《法華經(jīng)》等，感悟佛法的精深，菩薩的慈悲和心靈的清凈。當(dāng)然，在這個地方，如果懷一顆虔誠之心去閱讀杜甫、蘇軾、莎士比亞，閱讀古今中外的很多作家，都能讀出一位菩薩來。

我一直想去江對岸的文峰塔，爬上第九層閱讀《洛陽伽藍記》，但始終未能成行，甚是遺憾。等待明年，選一個煙花爛漫的日子再去吧。

我對閱讀的時間也非常講究。

我一般不在早晨或上午閱讀，如果一定要在上午閱讀，那就得選在一棵柳樹的樹蔭下，因為在陽光下閱讀，光線太明亮，太耀眼；而在樟樹下或陰香樹下，光線又似乎暗淡了些。柳蔭朦朧得正好，不太亮也不太暗，在閱讀時容易引起冥思遐想。這時我喜歡閱讀老莊哲學(xué)，或者閱讀海德格爾的《荷爾德林詩的闡釋》和《在通向語言的途中》，激發(fā)起詩與思碰撞的火花。一天中，我最喜歡的閱讀時間是黃昏，這可能是源于我多愁善感、耽于幻象的天性。我坐在水邊的蘆葦旁閱讀，天色由明亮漸漸變得橙黃、淡紅，之后又變得墨藍、暗淡，最后變得昏暗了。這些變化可以通過水面的天光云影覺察得到。但我往往沉迷閱讀，故天色漸暗而渾然不覺。我常常在黃昏的閱讀中，從神靈那里獲取很多寫作的靈感，從而進入一首詩的構(gòu)思和寫作之中。

事實上，我常常在晚上九點半到十一點半這段時間里閱讀，而且是在戶外。忙完工作和家庭瑣事后，我會拿著一本書去公園散步，在燈光下閱讀。由于我經(jīng)常半夜回家，父親出于擔(dān)心，建議我?guī)б话研〉冻鲩T。他的建議是很中肯的，但我一直沒有采納。隨身帶一把小刀夜出閱讀，大有書生加俠士的風(fēng)范，但說出來難免讓人驚訝。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閱讀，是在一座老橋下，時值冬天的夜晚，北風(fēng)呼嘯。我應(yīng)了一位師兄的請求，為他的詩歌寫篇評論，我拼命閱讀余虹教授的《藝術(shù)與歸家》，希望能從中找到一點靈感。一對夫婦散步經(jīng)過，對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說：“如果我讀書有這么勤奮，早考上清華北大了。”說得我心生羞愧。老橋的燈是深夜十一點關(guān)的，這個秘密，估計知道的人不多。

我閱讀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寫作。寫作除了要具備現(xiàn)實經(jīng)驗和寫作經(jīng)驗外，還要有知識經(jīng)驗。回顧自己的詩歌寫作，其中提及閱讀的詩作就有不少。

如《憂患書》：“而冷風(fēng)乍起，驚落后庭花/在閱讀中襲來中年的憂患/在閱讀中投下陰影，寫作中/深陷文字獄。”

再如《書卷多情似故人》：“閱讀的聲音孤寂，像吱嘎作響的/載重馬車穿過了暴風(fēng)雪/像深遠的車轍/在薄暮時分被雪漸漸覆蓋。”

閱讀和寫作像雙輪馬車，載我前往精神的高遠之地。

宋代大詩人黃庭堅云：“三日不讀書，自覺語言無味，對鏡亦面目可憎。”而像我這樣的蠹書者，總不至于面目可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