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南京大學

行歌

八年之后，當陽光透過枝葉依然灑落在鼓樓圖書館的落地玻璃門前，光影浮動，空氣里甚至還殘留著拂曉的氣息，那個立在大葉晚櫻樹下背誦《豳風·七月》的人，離開這里已有五年。“誠樸雄偉，勵學敦行”的八字校訓就塑在圖書館已經不那么白的墻上，一如字義般沉默溫厚。路過昔日的物理樓，白玉蘭尚未全開的花朵與濃綠光滑的枝葉交錯相映。徑行繞到圖書館后，是鼓樓校區北園最引人神駐的地方，校史博物館前的小路筆直通向北大樓，若值粉櫻綴枝的三月，望之不似人間。

漫步花下拾階而上前往北大樓，左手邊是校禮堂所在地。入學那年秋天，銀杏的葉子還不是那么明黃照眼，學長在此舉辦演唱會，束束射燈環照舞臺，曲曲相連的彈唱讓禮堂似乎擁有了魔力。那時還不曾想過，這里將成為畢業之際合影留念的地方。

北大樓前規整地劃分出四塊草坪，十字小徑兩旁分屬于數學系與天文學系，數學系門前有一叢極大的蠟梅，氣勢繁茂，每每經過總要多看兩眼，即便時值盛夏，腦海中也能想象到皚皚白雪覆蓋在上面的樣子。又總不免暗暗驚嘆她的枝繁葉茂，竟是這樣大的一株！其實，圖書館前與櫻樹相對也有一株蠟梅，但在北大樓這株面前就顯得瘦小了。這兩株蠟梅，在清肅蕭涼的冬日，哪怕只是遠遠一瞥，不及冷香襲來，也足夠讓人屏氣凝神。

在鼓樓生活三年之后，舉系搬遷至仙林校區。仙林風大，倘若不是在鼓樓生活過，幾乎要以為南京是一座風城了，尤其傍晚時分紅日落下，風便更加肆虐。如果說在鼓樓過的是鬧中取靜的生活，那么來到占地開闊、環山含水的新校區，樹木還未成蔭，只有一幢幢紅灰色建筑矗立于藍天之下，無論去哪里都要走很遠，體力的勞累似乎造就了最初的失落，這時空中的行云、落日時分的晚霞和不遠處靜默的山巒就常常予人慰藉。

后來有了單車和校園巴士，在日日行走的途中，總為見到教學樓拐角處的藍紫色繡球、深藍橋下的水竹玉、水塘里的黃菖蒲、草叢里的綠豆莢而驚喜。更不要說入秋時的金桂、鳶尾與玉簪臨河照影，梅林中累累黃梅壓彎了細枝，還有來回游蕩于水面的小鴨，竹林里此起彼伏的群鳥交鳴。這些細節逐日豐滿起來，共同營造仙林的新生活，失落逐漸被好奇和熱愛取代。其實，這種由陌生而熟識的歷程，何止是面對一個新的環境呢。

落雪時的仙林格外氣派，放眼望去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竟讓人享受起嚴寒滋味——“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此時圖書館前的梅林最是動人，橫斜的梅枝上滿是冰瑩積雪，“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梅與雪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偶。

然而，再美的校園也只是人生中的一站，無可避免地會面對遲早來臨的分離，從此又由逐日積淀的熟悉趨于陌生。對于校園的懷念，永遠離不開在那里認識的人、發生的事。無論何時重游校園，總是能夠被輕易地拉回當時的心緒之中。時至今日，也不能忘懷通宵在研究室趕畢業論文，清晨五點左右伴著由遠而近的鳥啼，經過北園操場前面的下坡路時，在濛濛霧氣中依稀可見艷麗的榴花探出頭來，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晃悠著從北園走回南園宿舍，倒頭大睡。畢業之后有一天晚上從錢多多咖啡館出來，重走這條路，一路無話，到南園食堂門口時，打包的杯裝酸梅湯無故潑了一地，時值盛夏，一花壇的大葉晚櫻沉默地看著，在自嘲覆水難收的同時，剎那間意識到從前的日子是真正一去不返了。校園里從春日阿拉伯婆婆納開始的花季、炎夏時節落下的雨、秋天高爽的銀杏樹、冬日瑟縮時的一束暖陽，這四季永遠循環反復，只是人無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