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敏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北京 100872)
英國美學史家鮑桑葵曾經指出:“如果美不在感官世界之中,它就不能同意志和認識的對象區別開來。如果美在感官世界之中,它就屬于一個極其明確的欣賞知覺的領域。柏拉圖的思想無疑是搖擺于這兩個極端之間的?!盵1](P72)鮑??麩o疑看到了柏拉圖所面臨的矛盾,但是他沒有看到柏拉圖對這一矛盾的解決,而僅從他自己的折中立場出發,認為柏拉圖“搖擺于”這個矛盾之間。其實柏拉圖對這個矛盾的態度是很明確的,他提出了一種特殊的解決辦法,從而也提出了一個幾千年來令美學家苦思冥想而不得其解的美學難題。正如直覺論美學家克羅齊所說的那樣:“藝術、摩仿,是理性的還是非理性的事實呢?它屬于人們心靈中哲學和德行所在的崇高部分呢,還是和感官快樂、獸欲一起騷動于心靈中的卑俗部分呢?——柏拉圖的這個發問第一次提出了美學問題?!盵2](P4)
一
柏拉圖所提出的這個美學難題到底是什么?他是如何提出這個美學問題的呢?
早在《大希庇阿斯》篇中,柏拉圖就借蘇格拉底之口對什么是美進行了一系列的追問,從而探討了美學最基本問題。蘇格拉底首先問希庇阿斯:美是什么?希庇阿斯回答:美是小姐。隨后又說美是母馬、豎琴、湯罐等。蘇格拉底于是說:我問的不是美的東西,而是“美本身”。這里,柏拉圖明確區分了美的事物和美本身,認為美本身是一種共同的美的性質,是以概念標識出的美的普遍屬性。它存在于美的事物之上,比美的事物更根本,因為它更單純、更穩定、更永恒靜一。美學的根本任務就是探詢美本身,而不是美的事物。
柏拉圖認為,我們的感官所感知到的一切事物都是不真實的,在感性世界之外,還存在著一個更為真實的“理念世界”,感性事物是“理念”的“摩仿”和“影子”。他說:“一方面我們說有多個東西存在,并且說這些東西是美的,是善的等等?!硪环矫妫覀冇终f有一個美本身、善本身等等。相應于每一組這些多個的東西,我們都假定一個單一的概念,假定它是一個統一體而稱它為真正的實在。”[3](P178-179)這就是說,在萬千事物的美之外,還存在著一個更為真實更為本真的美本身。具體事物之所以美,是因為“分有”了美的理念。所謂“分有”,是說具體事物是摩仿理念的模型而產生出來的,也可以理解為事物美以理念美為范本而產生,并體現或表現出理念美。這樣,柏拉圖完成了兩個世界的劃分,即事物世界和理念世界的劃分,感性世界和本真世界的劃分。
照柏拉圖看來,既然真正存在的只是“理念”和“理念世界”,而現實的個別事物和“感性世界”是不真實的,因此,真實的知識也只能是對于“理念”和“理念世界”的認識,而對于現實的個別事物和感性世界就只有“意見”而無所謂知識。他認為我們的肉體感官所接觸到的事物并非真實的存在,而只是理念的“摹本”和“影子”,所以感官知覺就不可能真實可靠。由此,對于美本身,柏拉圖認為,我們的感覺是把握不到的,感性審美直觀不是真正的審美,真正的審美是對理念美的觀照,而理念美又是抽象的、無形的,是看不見聽不見的,因此光憑感覺是不行的,只有通過理性才能把握整一和靜止的理念美。
我們知道,人類迄今為止的一切藝術和審美活動都離不開對象的感性形式和感性形象,只有以此為前提,我們人類才能在“眼前當下”的審美活動中通過我們的感覺知覺等感性能力直觀到對象的美。否定這一點,就沒有人類的審美活動及審美過程。而柏拉圖卻認為理念美是我們感性直觀的能力把握不到的,它只能被我們的理性所把握。如果按照柏拉圖的思路,我們現在要問:是否人類除了“感性直觀”能力外,還有一種“理性直觀”的能力呢?是否只有“理性直觀”的能力才能觀照到“理念美”呢?下面我們看看柏拉圖在他著名的“回憶說”中是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的。
二
在其“靈魂回憶說”中,柏拉圖吸取了畢達哥拉斯學派的“靈魂不死”和“靈魂轉世”的觀念。認為,每個靈魂可存在一萬年,每千年一個輪回。他認為人的靈魂和理念一樣是先于肉體而存在的,靈魂在進入肉體以前原來就住在“理念世界”里面而認識了“理念”,因而早就具有了真、善、美的各種知識,只是當靈魂進入肉體時,由于受肉體的玷污,就把它原有的理念知識暫時忘記了。為了重新獲得這些原有的知識,就必須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而所謂學習,照柏拉圖的看法,就是把那些生前已經知道而現在忘記了的知識重新“回憶”起來。他說:“既然心靈是不死的,并且已經投生了好多次,既然它已經看到了陽間和陰間的一切東西,因此它獲得了所有一切事物的知識。因此人的靈魂能夠把它以前所得到的關于美德以及其他事物的知識回憶起來,是不足為奇的。……一切研究,一切學習都只不過是回憶罷了?!盵3](P191)柏拉圖認為,回憶的本質首先是聯想。他說:“一個看到、聽到或以其他方式知覺到某物的人,不僅知道了這個事物,而且也想到了另一個其知識與前一個不同的事物,那我們說他是回憶……”[4](P262)這就是說,回憶一定要借著事物之間的關系而由一物一事聯想到另一物另一事。但這里的聯想不同于心理學的聯想概念。因為柏拉圖始終認為,對理念美的欣賞是理性領域的事,而無須借助于感性形象,人們的感官是看不見理念的。要想審視理念美,必須不斷摒棄感性因素,靈魂才能長上羽翼,向上飛升。
其實,在柏拉圖的回憶說中,本來就存在著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由下界的事物美想起上界的理念美,即由事物的美刺激我們感官從而使我們想起我們的靈魂在上界曾見到過另一種美——理念美。這是因為事物本來就是“摩仿”或“分有”理念美而產生的,它多多少少總具有理念美外在或內在的屬性特征,正是因為事物美與理念美的這種關系,才使得人們聯想到上界的美。柏拉圖在《斐多篇》等對話中,也曾給感覺一定的地位,他指出:如果不通過對個別事物的感覺,我們就不能回憶到事物本身(理念)的知識。正如我們看到一幅以馬或琴為題材的畫,而想起它們的作者一樣,我們從相等的木頭或其它相等的東西,就可以想起“相等”本身(理念)。所以,柏拉圖承認:“用視覺、聽覺或其他官能感覺到一件東西的時候,可以由這個感覺在心中喚起另一個已經忘記了的,與這件東西有聯系的東西?!盵5](P81)但是,感覺只是起一個刺激或媒介的作用,它的權能就到此為止了,其余的都是理智的任務。人們固然由感覺的刺激可以想起理念的美,但也僅僅是“想起”而已。想起一個東西,和認識一個東西,認識一個東西的屬性、規律、價值、美等等是兩回事。所以說,想起理念美的存在僅是回憶說的第一階段,第二階段才是認識和欣賞理念美。而對理念美的認識和觀賞還有著一個遠為漫長的過程,這個過程,才是柏拉圖回憶說的精華所在。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柏拉圖的苦心經營和天才的猜測。
那么,在回憶說的第二階段怎樣才能達到對理念美的認識呢?在這里,首先分析一下在回憶說的第二階段人類主體具有哪些認識能力。我們知道,相對于感性世界的兩個部分,柏拉圖把理念世界也區分為兩個部分,其中一個部分是并不直接隸屬于善本身的理念即數理實體,另一部分是直接隸屬于善本身的理念及善本身亦即純粹理念。與此相應,人類的認識能力被區分為“理智”和“理性”。其中,理智是次一等級的認識,其對象從總的來說屬于可知的理念和理念世界,但確切地說,則是各種數理實體,亦即數學和科學的研究對象。這些數理實體既與可感事物不同,也與純粹理念(與感性完全無關)不同,因此,心智不能從與善的理念的聯系中,只通過從理念到理念的推理,來研究數理對象,而這種研究又必須憑借假設來進行。例如在數學的研究中,其對象誠然是理念如“圓本身”、“三角形本身”等,但在研究時卻必須憑借畫出來的可見的圖形,因而沒有完全擺脫感官知覺。而理性是第一等級的認識,其對象是純粹的理念,在研究時,不憑借感官知覺而只憑借推理,不引用感性事物而只引用理念,它的進程是從理念到理念,直到認識善本身,從而達到對可知世界的認識的極限。柏拉圖認為,每一等級認識的真實性和明確性程度都是與它們的對象的真實性和明確性的程度相對應的,而其中的理性認識無論從真實性和明確性來講都屬于最高等級,這種“理性”就是柏拉圖所說的“辯證法”。從對“理智”和“理性”的分析中,我們看到,這些認識能力都屬于哲學之思的范疇,而不屬于審美直觀。因為柏拉圖的“辯證法”是以一般概念的相互關系和運動轉化,以概念、判斷、推理為研究對象的學問,是一種探求范疇(“理念”)體系的方法。理性的這種能力、方法缺乏審美的直接性,缺乏對理念“形式”的直觀(需知,理念固然是抽象的,但它仍有一種整一的、靜止的、永恒的形式。否則以理念為范本的感性事物也就不會有“感性形式”了。只是理念美的這種形式我們的感官感覺不到罷了)。因此,這種高級的“理性”還不能審美,哲學之思還不是審美直觀。那么,在人類的“理性”中,是否具有一種“直觀”的能力呢?柏拉圖認為是有的,在《會飲篇》中,柏拉圖說,人們要想見到“美本身”,必須“……從幼年起,就傾心向往美的形體。如果他依向導引入正路,他第一步應從只愛某一個美形體開始,憑這一個美形體孕育美妙的道理。第二步他就應學會了解此一形體或彼一形體的美與一切其他形體的美是貫通的。這就是要在許多個別美形體中見出形體美的形式……”就這樣一步步上升,最后直達“美本身”,他說:“這時他憑臨美的汪洋大海,凝神觀照,心中升起無限欣喜,于是孕育無量數的優美崇高的道理,得到豐富的哲學收獲。如此精力彌滿之后,他終于一旦豁然貫通唯一的涵蓋一切的學問,以美為對象的學問。”[6](P271-272)這里,對美本身的“凝神觀照”,是在理性的領域內發生的,它不同于純粹概念化的思考,而表現為一種直觀領悟的能力,一種哲學之思與審美直觀的絕對統一。相對于感性的審美直觀,我們把這種能力稱為“理性的審美直觀”。對于它來說,就沒有什么感性世界和理念世界的區別,人的感官所不能觀賞的“美本身”對它來說,也就不存在了。它洞天而能察地,周游宇宙中而一覽無遺,自由而又超越。因此,柏拉圖說,這種對美本身的觀照是一個人最值得過的生活環境。
這里,柏拉圖猜測到、感覺到人類認識主體具有這樣一種“理性直觀”的能力。但是他對這種“理性直觀”能力的描述還具有極大的神秘性,他還認識不到這種能力的根本性質和運行規律。例如他說“朝這境界看,以適當的方法凝視它(“美本身”——筆者注),和它契合無間,渾然一體……”[6](P273)什么是“以適當的方法凝視”呢?在理性領域中哲學之思與審美直觀的能力是如何統一起來的?它具有什么樣的特性?對這些問題,柏拉圖還不能作出解答,但是,他畢竟感覺到了理性審美直觀問題的存在,從而給爾后幾千年的美學史留下了一個龐大的美學難題。
三
其實,思維與直觀的理論在美學史上一直是綿延不息的。因為思維與直觀本來就是人類精神的兩個方面,就像一張紙的兩面,劍鋒的兩刃,彼此不為先后,不分主次。思維就是直觀,直觀就是思維,只有真正理解的才能真正直觀;只有真正直觀的,也才能真正理解?!盎貞洝痹诎乩瓐D、黑格爾的美學體系中都是對精神所展現的世界的一種反思和理解,一種內化和反省。只不過“回憶”在柏拉圖、黑格爾哲學中具有了與謝林哲學,以及胡塞爾和海德格爾哲學等不同的意義。“回憶”固然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種內在化,即現實的精神生活向其深處的回歸,但這內在化的方式卻有不同:柏拉圖、黑格爾哲學的內在化更側重于邏輯化、概念化,而謝林、海德格爾等哲學的內在化則更側重于主觀化、直觀化。但是,當精神走完它的全部歷程而達到理念世界或本真世界時,此時的內在化應具有雙重的意義:它既是邏輯的思維,又是審美的直觀;既是斯賓諾莎式的絕對統一,又是新柏拉圖式的禪悅境界。思與美兩者應該是絕對合一的,哲學之思與審美直觀應該是絕對統一的。
統觀整個西方美學史,柏拉圖所提出的理性審美直觀問題,經托馬斯·阿奎那、笛卡爾等人的發展,至德國古典美學達到了興盛。在康德美學那里,哲學之思與審美直觀是分立著的,悟性和想象力(反省的)作為心靈的兩種機能各司其職,互不相干,雖然美作為無概念的普遍性這一契機已經隱藏著后來各派美學發展的萌芽。在康德美學之后有兩條道路,一條是費希特、謝林、黑格爾的理性審美直觀的道路,一條是席勒的感性審美直觀的道路。其中,在理性審美直觀這條道路上,謝林的美學思想尤其值得我們重視。他把整個宇宙視為一完善的藝術品,在對這一藝術品的審視中,理性和想象力,思與美達到了絕對的統一。他說:“因此,在理智本身必然可以指出一種直觀……只有通過這樣一種直觀,……才解決了先驗哲學的全部問題。這種直觀如果先加以斷定,則只能是藝術直觀?!盵7](P260-261)
進入現代,理性審美直觀理論益加高歌猛進。尼采、狄爾泰、胡塞爾、海德格爾都以自己的理論形態發展和深化了這一問題,使美學研究愈益豐富,愈益向人類生命、人類精神的深處挺進。但是,我們不應忘記,凡此種種理論,都可以溯源于柏拉圖在回憶說中所提出的理性審美直觀這一古老的美學難題。美學家鮑桑葵應該算是深諳柏拉圖的苦心,筆者把他對柏拉圖的一段評語引述于此,權作本文的結束。他說:“我們不能不注意到柏拉圖對于真正具體的批判所需要的材料作出了極大的實質性貢獻。對于一個重大問題的理論的真正進展來說,一個思想家立論有缺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應該把正確的經驗整理成為條理分明的整體,并對它作出適當的論述,以致把最重要的問題都提了出來?!盵1](P73)
[1]鮑???美學史[M].商務印書館,1985.
[2]克羅齊.美學的歷史[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
[3]古希臘羅馬哲學[M].商務印書館,1982.
[4]古希臘哲學[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
[5]西方哲學原著選讀(上卷)[M].商務印書館,1981.
[6]柏拉圖文藝對話集[M].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
[7]謝林.先驗唯心論體系[M].商務印書館,1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