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洪濤
《楚辭》是我國第一部浪漫主義的詩歌總集,它開創了詩人獨立創作的新紀元。
《楚辭》的代表人物是屈原。
屈原(前340—前278年),名平,字原,戰國時期楚國政治家、詩人。《史記》載:“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懷王左徒。博聞彊志,明于治亂,嫻于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1](P2481)后因楚王聽信奸讒,屈原遭讒放逐,行吟澤畔,悲憤絕望,“于是懷石遂自沉汨羅以死。”[1](P2490)屈原創造了以《離騷》為代表的楚辭,表現了他的政治理想及志潔行芳,豐富了華夏文化。
毛澤東于1961年秋寫了《七絕·屈原》[2](P203):“屈子當年賦楚騷,手中握有殺人刀。艾蕭太盛椒蘭少,一躍沖向萬里濤。”刻畫了屈原堅貞不渝、義無反顧、以死抗爭的愛國主義精神,也指出了楚辭的戰斗作用。
古往今來,屈學論著,汗牛充棟。本文僅就其藝術性作一探討。
浪漫主義是《楚辭》最顯著的藝術特色。
《離騷》是一篇光耀千古的浪漫主義杰作。
“駟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風余上征。朝發軔于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飲余馬于咸池兮,總余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驅兮,后飛亷使奔屬。鸞皇為余先戒兮,雷師告余以未具。吾令鳳鳥飛騰兮,繼之以日夜。飄風屯其相離兮,帥云霓而來御。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時暖暖其將罷兮,結幽蘭而延佇。”
詩人以傳奇式的想象,遨游天地,自由馳騁,構建了一個神秘、奇麗的仙境,表現了追求理想的執著精神。
“朝發軔于天津兮,夕余至乎西極。鳳皇翼其承旂兮,高翱翔之翼翼。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路修遠以多艱兮,騰眾車使徑侍。路不周以左轉兮,指西海以為期。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轪而并馳。駕八龍之婉婉兮,載云旗之委蛇。抑志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樂。陡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仆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詩人穿越時空,巡游仙境,更顯狂放、自由、樂觀,表達了志潔行廉、上下求索的崇高情懷。然而,即使在仙界,依然眷戀故國,其愛國主義精神更為感人!
《遠游》首創游仙詩,也是浪漫主義的精典。
“覽方外之荒忽兮,沛岡象而自浮。祝融戒而還衡兮,騰告鸞鳥迎宓妃。張《咸池》奏《承云》兮,二女御《九韶》歌。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玄螭蟲象并出進兮,形蟉虬而委蛇。雌蜺便娟以增撓兮,鸞鳥軒翥而翔飛。音樂博衍無終極兮,焉乃逝以徘徊。舒并節以馳騖兮,逴絕垠乎寒門。軼迅風于清源兮,從顓頊乎增冰。歷玄冥以邪徑兮,乘間維以反顧。召黔嬴而見之兮,為余先乎平路。經營四荒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倏忽而無見佤,聽惝怳而無聞。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
詩人以神奇的仙境為背景,以眾多的神仙為伴,描繪自己遨游天地,自由至樂,表達遠離塵世惡濁,尋求純真世界的遠大志向!
《楚辭》創造了許多修辭方法。主要有以下四種。
比喻就是打比方。《楚辭》使用香草美人的象征手法,就是“比喻”這一修辭方法的運用。
如《離騷》中:“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以香草妝飾自喻。“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以美人喻楚王,寄托美政思想。“昔三后之純粹兮,固眾芳之所在。雜申椒與菌桂兮,豈維紉夫蕙茞?”以眾芳及申椒、菌桂、蕙茞喻有才能的忠臣。“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善淫。”以美人自喻優秀的品質。“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以香草鮮花裝扮自己,以示高潔卓異。“何處獨無芳草兮,爾何懷乎故宇?”以芳草喻賢人。“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以茅草、蕭艾喻讒佞小人。比喻使語言生動、形象,表達了詩人鮮明的愛憎。
擬人,把物當作人來寫,賦予“物”以人的言行或思想感情。《桔頌》就是這樣的作品。
“后皇嘉樹,桔徠服兮。受命不遷,生南國兮。深固難徏,更壹志兮。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圓果摶兮。青黃雜糅,文章爛兮。精色內白,類可任兮。紛缊宜修,姱而不丑兮。嗟爾幼志,有以異兮。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深固難徏,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閉心自慎,不終失過兮。秉德無私,參天地兮。愿歲并謝,與長友兮。淑離不淫,梗其有理兮。年歲雖少,可師長兮。行比伯夷,置以為像兮。”
這是我國文學史上第一首詠物詩。通篇用擬人手法,熱情贊美桔樹的外形、習性、精神、品格。借物抒志,以物寫人,溝通物我,融匯古今,把桔樹完全人格化了。看是字字頌桔,實則句句寫人。
對偶就是兩個句子相對。基本要求是字數相等,結構相同,句子成對。一般分正對、反對、串對三種。《楚辭》中對偶句很多。
正對。如:“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九歌·湘君》)“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離騷》)“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九章·涉江》)“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九章·思美人》)“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遠游》)
反對。如:“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九歌·少司命》)“讒人高張,賢士無名。”(《卜居》)“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漁父》)
串對。如:“石瀨兮淺淺,飛龍兮翩翩。”(《九歌·湘君》)“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九歌·山鬼》)“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九章·涉江》)
這些詩句看起來醒目、讀起來上口,便于吟誦,易于記憶,而且表達的思想內容凝練集中,觀點鮮明。
對比就是把兩個不同的事物或者同一事物的兩個不同方面放在一起相互比較,以更加鮮明、突出地說明問題。《楚辭》中不少章節運用了這一修辭手法。
《涉江》:“鸞鳥鳳皇,日以遠兮。燕雀烏鵲,巢堂壇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陰陽易位,時不當兮。”暗喻賢士遠離,小人竊位,是非顛倒,陰陽易位,形象對比十分鮮明!
《漁父》在對比中進行問答。漁父問屈原如何落魄,屈答:“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又問:“圣人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歠其釃?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屈答:“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湘流,葬于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漁父莞爾而笑,鼓枻而去。”這段精彩的對話,是兩種處世思想的強烈對比!準確生動地寫出了屈原的思想性格,也成功地塑造了漁父的隱者形象。
對比,也是一種篇章結構安排的藝術手法。《招魂》的“招辭”就運用了這一方法。先寫東、南、西、北、天上、地下的可畏可怖,渲染天地四方的罪惡危機,再寫居室、美女、飲食、歌舞、游戲,具體而生動地展示故國宮廷的奢華,形成強烈的對比,表達招魂的懇切、誠摯之情。
設問是一種修辭手法。是無疑而問,自問自答,有意提出問題,以引起讀者的注意和思考,使文章有起有伏,并引出下文。
《天問》通篇以問為主,是運用設問手法的典型。全篇374句,提出169個問題,涉及天地萬象、歷史存亡、神靈鬼怪諸多方面,既表現了作者淵博的知識涵養、大膽疑古的求知精神,又表達了作者對歷史的嚴肅思考和對楚國命運的深切憂慮。
如:“八柱何當?東南何虧?九天之際,安放安屬?隅隈多有,誰知其數?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屬?列星安陳?出自湯谷,次于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幾里?夜光何德,死則又育?”作者對宇宙的提問,表現了他的宇宙觀和認識論。
又如,對女歧、鯀、共工、后羿、啟、后稷、伊尹等傳說中人物的提問,表現了作者的情感與愛憎。
再如,對商周以后的歷史人物舜、桀、湯、紂、比干、梅伯、文王、武王、師望、昭王、穆王、幽王、褒姒到齊桓公、吳王闔廬、令尹子文等的提問,表現了作者對歷史政治的正邪、善惡、成敗的看法,體現了自己的政治愿望。這種手法,加深了讀者的印象!
反問也是一種辭格。也是無疑而問,明知故問。但它只問不答,把要表達的確定意思包含在問句里。這樣避免了平鋪直敘,加重了語言力量,激發了讀者情感。
《卜居》運用了這一修辭手法。“吾寧悃悃款款樸以忠乎?將送往勞來斯無窮乎?寧誅鋤草茅以力耕乎?將游大人以成名乎?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媮生乎?寧超然高舉以保真乎?將哫訾栗斯,喔咿儒兒以事婦人乎?寧廉潔正直以自清乎?將突梯滑稽,如脂如韋,以潔楹乎?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氾氾若水中之鳧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寧與騏驥亢軛乎?將隨駑馬之跡乎?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此孰吉孰兇?何去何從?”詩人一連提出十八個問題,其實,答案一目了然。用反問句式對比正反兩個方面,表達了人生態度、政治立場,對真善美的堅持,對假丑惡的棄絕。
排比,是一種富有表現力的辭格。即把結構相同或相似、語氣一致、意思相關的句子排列起來,用以增強語勢,加深感情。
《九章·思美人》:“令薜荔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緣木。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蹇裳而濡足。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一串排比,突出了詩人懷念楚王、追求美政,雖萬般無奈,但不改初衷!
《遠游》:“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步徏倚而遙思兮,怊惝怳而乖懷。意荒忽而流蕩兮,心愁悽而增悲。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留。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漠虛靜以恬愉兮,澹無為而自得。”運用排比句式,表達遠游者的悲憤心境和尋求天地正氣的堅定信念。
《卜居》提出的18個問題中,有16個反問全是排比句,正反對比,是非分明。顯然,排比不僅加強語勢,而且還有語言的節奏感,旋律美。
反復,為了突出思想,強調感情,特意重復某個句子。這也是一種辭格。
《離騷》第八章:“世溷濁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離騷》)第十章:“世溷濁而嫉賢兮,好蔽美而稱惡。”意在突出世道混亂、妒賢嫉能、喜歡遮蔽美善而稱揚邪惡。《離騷》第八章:“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離騷》第九章:“紛總總其離合兮,忽緯繣其難遷。”意思是飄忽不定,撲朔迷離,喻世事難料。《九歌·湘君》:“時不可兮再得,聊逍遙兮容與。”《九歌·湘夫人》:“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強調時不再來,應放松心情,逍遙自在。
以情寄景,借景抒情,情景交融是《楚辭》的又一藝術特色。
《九歌·山鬼》:“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又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凄風苦雨、雷聲猿鳴,落葉、黑夜、悲涼的山林,襯托出詩人苦等神女的惆悵之情。
《九章·涉江》:“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猨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作者通過流放環境的描寫,愈加突出了不改初心的堅貞與高潔。這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性格。
《招魂》結尾寫道:“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此情此景,感人至深,故為中國古典文學感時傷春的濫觴。
《楚辭》語言非常優美。
《九歌·少司命》:“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云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描寫多情的女神,辭采華麗,韻味深長。
《遠游》:“恐天時之代序兮,耀靈曄而西征。微霜降而下淪兮,悼芳草之先零。聊仿佯而逍遙兮,永歷年而無成。誰可與玩斯遺芳兮,晨向風而舒情。高陽邈以遠兮,余將焉所程。”寫高陽帝時代已相去太遠,我只好離開世俗,向往天上遨游,逍遙舒情。
《楚辭》中以六言為主,間以三言、四言、五言、七言,靈活多變,且大都押韻,產生跌宕錯落的聽覺之美。特別是語氣詞“兮”字的大量運用,“些”字的運用(《招魂》)、“只”字的運用(《大招》),具有回旋往復的音韻效果。還有《悲回風》《九辯》中疊音字的運用,不僅增加了詩歌的音樂美,而且增強了情感內涵和藝術魅力。
應該指出,《楚辭》創造了許多經典名句,是祖國語言的寶庫之一。如:“九折臂而成醫兮,吾至今而知其信然。”(《九章·惜誦》)“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九章·哀郢》)“善不由外來兮,名不可以虛作。孰無施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獲?”(《九章·抽思》)“伯樂既沒,驥焉程兮?萬民之生,各有所錯兮。”(《九章·懷沙》)“情冤見之日明兮,如列宿之錯置。”(《九章·惜往日》)“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卜居》) 而《離騷》中的“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至今常被引用,并賦予新的時代內涵。
以上是對《楚辭》藝術特色的簡單歸納。不當之處,盼讀者批評指正。
習近平同志指出:“要系統梳理傳統文化資源,讓收藏在禁宮里的文物、陳列在廣闊大地上的遺產、書寫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來。”[3](P161)聯系當代詩詞、詩歌創作的現實,研究古典詩詞的寫作方法和藝術特色是有意義的。
[1]史記卷八十四·屈原賈生列傳[M].中華書局.
[2]毛澤東詩詞集[M].中央文獻出版社.
[3]習近平談治國理政[M].外文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