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連貽

關于書法的“意象”,我對這個詞兒的理解與平常所說的意象不盡相同。有一位先生講書法,把意象說成是字的“血肉筋骨”,這僅是對字的形體而言,不能涵蓋書法作品在欣賞者眼中呈現出的總體精神風貌,即書法作品所顯示的“象”。
孫過庭說:“王右軍寫《樂毅》則情多怫郁,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怡懌虛無,《太師箴》又縱橫爭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情拘志慘。所謂涉樂方笑,言哀已嘆。”假設換另一人來評判王羲之的書法,是不是也會得出同樣的審美情趣呢?我們一提書圣,便來了“龍跳天門,虎臥鳳闕”。我想,當年要不是梁武帝先來這一下子,若讓韓愈先開口,說不定是:“羲之俗書趁姿媚,數紙尚可博白鵝。”如此說來,對書法的判斷是不是就沒有一個是非標準,說啥就是啥了?當然不是。但我們總得認定:客觀物象對人經久的熏陶,賦予人一種審美經驗的積累,一旦與其相關的物象得以接觸時,便自然與自己的審美情感相契合而產生種種聯想。這種種聯想,是否帶有朦朧性、不確定性、極大的主觀性,所聯想的事物是不是客觀的實在,沒有必要去討論。因為,它符合書法藝術這一迥異于其它任何一門藝術的獨特的性格特征。盡管有飽學之士把洋人的學問說了個遍,娓娓動聽,深不可測,似乎也難以找出對“書法意象”這一語境的合理詮釋。

《翰墨煙云》聯 郭連貽
記得有一次,一位鄰居老太太請我寫春聯,我年年為她服務卻沒有換得一句客氣話,倒是挑剔不少。她把丹紅紙放在我的桌上說道:“你把字寫得粗一些,看你寫得瘦巴巴的像個叫花子,沒一點富貴相。”一個目不識丁的老太太,她當然不會說出“肥則常妍,瘦則多瘠”的話,而她所作的判斷,很有情趣,卻也暗合“意象”之說。但有人不同意這種說法,不是不同意對意象這一語境的詮釋,而是從另一角度來闡述意象的產生,必賴書法作品所造出的象:即先由書者提供“象”,其相對方面的“意”,才會由此發生審美聯想。然而,書家的經驗往往是興之所至,揮毫落紙,是情感的自由宣泄。落筆時,會任一支軟毫在紙上運動,有很大的隨意性。完成的作品所表現的“象”到底是風霜雷電還是風河岸柳,是武士搏斗還是文人宴飲,是凜然不可侵犯的忠貞之士,還是謙恭禮讓的彬彬君子,作為書家一概不曾想到,是由書法欣賞者來予以判斷的。若先立象然后作字,我想,任何一位書家恐不會有此經驗吧?即使王羲之也沒有想到先造出“龍跳天門”的象,然后聽梁武帝的褒揚吧!
書法的“意象”二字,最初還不是來于書論文字,而是在豐子愷先生的散文集《緣緣堂隨筆》中,談出這個詞兒以及它所涉及的物象。今天拿這個詞來略表一點浮淺的意見,其目的,我曾作如是想:書法既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部分,被稱為“文化核心的核心”并融入中國哲學之中,那么我們對它的詮說,特別是對意象的理解,是不是也可旁及其它。譬如,從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其它門類,找出與意象相仿佛的某些思致呢?
梁鐘嶸《詩品》中的“范詩清便婉轉,如流風回雪。丘詩點綴映媚,似落花依草”“謝詩如芙蓉出水,顏如錯彩鏤金”等,與形容書法作品用語即意象,如出一轍。再舉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的每一品,也是用抽象的語言來描述詩的意境,如:雄渾、沖淡、纖、沉著、高古、典雅、洗練、勁健、綺麗、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縝密、疏野、清奇、委曲、實境、悲慨、飄逸、曠達、流動等。
用這些詞兒來形容書法的意境,無一不可,但用在書法上,又比談詩更為抽象。詩是用具體可感的語言文字來表達作者的心態,寄托作者的情思,它是形象的,可以從作者描寫的情景中得到。雖說“詩無達詁”,但還是要比書法中的意象具體得多、肯定得多。而書法的意象,即從審美聯想生發來的“象”與書法所呈現的“象”,則往往不相類從。《二十四詩品》中“意象欲生,造化已奇”,這里的意象,義同書法的意象,即欣賞的主體由意象而聯想到客觀世界萬事萬物。
這里,我不是硬拿古典詩論來牽強附會地與書法的意象作比較,實是詩論中的許多論點與書法的意象極其相似,只不過其表達方法一個是文字,一個是線條而已。關于書法的意象,我還從其它文字中如聯綿字,得到過啟示,看似與書法的意象無關,但仔細思索卻不無可比之處,唯其更加主觀而已。我最初受到的啟示,還是從一位乾嘉學派的學者那里得到。他說聯綿字可不必求其本字,“審聲會意,則相去不遠”。單說一個“西”字,它在古典詩詞中是一個很有詩意的字,而這詩意的感味是從“西”字這個方位詞的聲韻和意象所得。西字作為一個方位名詞,如“西出陽關無故人”“西北望長安”“故壘西邊”等,可以不談。在這里所說的是,雖是一個方位詞,但同其它名詞相組合的時候,則別具詩趣,這時“西”字的方位作用已不太重要。如李白“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常建“余亦謝石去,西山鸞鶴群”、李商隱“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韋應物“聞道欲來相問訊,西樓望月幾回圓”、王安石“征帆去棹殘陽里,背西風,酒旗斜矗”、晏殊“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李清照“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等等。

《詩傳船載》聯 郭連貽
魯迅先生說:“中國文字有三美:意美以感心,一也;音美以感耳,二也;形美以感目,三也。”上面所舉詩例,是詩意的用法。因為,窗未必西窗,樓亦未必西樓,但是若把西風改作秋風,西窗、西園、西樓之“西”改用其它方位詞,則了無意趣。因為“西”字詩意的感味,是從其聲音和意象所得,因此,即使是在定指的情況下,仍有它特異的色彩。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中國的有些學問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