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在窮困中去世的柏林影帝

荊欣雨

今年冬天，憑借波黑電影《渺生一頁》獲得2013年柏林電影節影帝的納茲夫·穆吉奇（Nazif Mujic）先生將自己的銀熊獎杯以4000歐元的價格賣給了波黑當地的一家酒吧。“這是個十分艱難的決定，但我的孩子已經3天沒吃飯了。”這位影帝的窮困生活從未因榮譽而獲得絲毫改變。

納茲夫·穆吉奇獲柏林電影節影帝后，失去了原有的工作，不得不以撿垃圾維生，并最終于2018年2月在窮困中逝去

2月中旬，第68屆柏林電影節開幕前，穆吉奇買了張巴士票，重回曾帶給自己希望的柏林。他想向評委會訴說自己的困境，并再次向德國政府申請難民庇護—他曾在獲頒影帝的第二年就提出過這一申請—卻被告知上次在柏林的停留需要補交罰款，他無力承擔，只好匆匆返回波黑。電影節開幕后的第4天，悲傷的消息傳來：穆吉奇去世了。

《渺生一頁》中，穆吉奇演繹的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采鐵人為了妻子的一次流產求醫，卻因為羅姆人的身份，沒有醫療保險，支付不起昂貴的醫藥費，四處碰壁。片子采用的是紀錄片式的拍攝手法，晃動的手持鏡頭跟著穆吉奇的身影，在寂寥而破敗的村莊里尋找生活下去的可能性。穆吉奇到處奔波，終于搞到一張醫保卡，打算冒名去看病，絕望的妻子寧可在家等死也不愿再去醫院，丈夫說服她：“別放棄你的人生，女士。”

在波黑，羅姆人（外族稱之為“吉普賽人”）面臨著嚴重的社會歧視和失業問題，這是個沒有家的流浪民族。只有5%的羅姆人有正式工作，大部分羅姆人的生活權利得不到來自政府的任何保障。

電影在柏林收獲了成功，穆吉奇身穿黑色西裝親吻了銀熊獎杯，將這份榮譽獻給了他的家人。Hollywood Reporter評價電影，“這是個共通的人類故事，一個殘忍、有烈度的家庭故事，同時又帶有憤怒的政治反抗。”

回到家鄉，穆吉奇獲得了英雄般的歡迎，但沒有任何組織愿意為他提供一份正式的工作。采鐵同行認為他是個明星了，將他排擠出去，穆吉奇不得不去撿垃圾，但隨之而來的腰傷令他連撿垃圾也無法勝任了。

第二年，穆吉奇一家重回柏林，他形容重新走在紅毯上就像“走在云端上”。那時他已第一次向德國政府提交了避難申請，并得到了評委會的支持，他們為穆吉奇籌集了一筆錢來雇傭移民律師。

穆吉奇渴望留在德國，他對媒體說，“我不希望變得富裕。我只想有一份普通的工作，和養活我家人的機會。我愿意給出我的銀熊獎杯，如果這是留下的代價。我不想回到波斯尼亞。”

避難申請被拒絕了。他們回到波黑，過著比從前還要窮困的生活，穆吉奇的收入是每天3.5歐元。柏林漸漸遺忘了他，死亡才令他重新獲得些許關注。電影節評委會對穆吉奇的去世表達了“巨大的悲痛”。

穆吉奇的葬禮在2月21號舉行。電影的結尾，女主人的病得到了醫治，一家人的困境暫時解決了，窗外是茫茫的白雪，夫妻倆坐在沙發上相視一笑，妻子說，“謝謝，保佑你。”現實生活中，鮮有人知曉是什么讓穆吉奇在絕望中死去，也許貧窮兩個字可以全部概括，也許并不能—考慮到他一生所遭受的種族主義歧視。遺憾的是，電影和榮譽，也未能解決這種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