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的發展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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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華東政法大學 經濟法學院,上海 200042;2.河南大學 經濟學院,河南開封 475004)
處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是十八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的重要內容①其中提出要“緊緊圍繞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深化經濟體制改革”,并同時指出“經濟體制改革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重點,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參見《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載于http://www.gov.cn/jrzg/2013-11/15/content_2528179.htm。。自這次《決定》后的相關制度改革都體現了將市場的基礎性作用向決定性作用轉變和將政府的經濟調節角色向宏觀調控角色轉換的趨勢。國家政策對市場與政府關系認識上的轉變使得此問題再次成為經濟學、法學和政治學等多領域學科共同探討的熱點話題。
實際上,自國際上普遍采取積極救市措施以應對最近一次金融危機以來,對“政府干預”角色的反思就已經如火如荼。大蕭條時期政府全面進入市場引起了對政府干預局限性的思考,由此產生了新古典主義和新自由主義,而2011年諾貝爾經濟學獎花落“理性預期學派”②“理性預期學派”的代表人物是薩金特(Thomas Sargent)。其主要觀點是,政府干預的擴張性政策或許短期內有效,可從長期看,由于企業與雇員已提前根據未來可能發生的通脹率談判工資,商業銀行也會根據未來預期調整利率水平,所以擴張性貨幣政策不僅無助于經濟增長,反而只是加劇通脹。也就是說,市場主體的理性預期行為會抵消政府宏觀政策效果,因此,他并不看好金融危機中的政府干預。這與2004年兩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芬恩·基德蘭德(Finn Kydland)和愛德華·普雷斯科特(Edward Prescott)的研究成果非常相似。他們都認為,正因為政府政策將被市場主體理性預期所抵消,所以政府的政策最好是中性的,并保持不變。則預示著新一輪關于政府干預市場的理論質疑,也意味著政府與市場的邊界或需重新確定。
在法律層面,有關市場和政府的關系常被認為是經濟法學研究的邏輯起點,鮮有以商法為視角彰顯兩權抗衡過程,關于“公司自治”程度以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公法”與“私法”屬性的探討實質上也是該命題在商法中的困境體現。對于像公司這類主要的市場參與者自治行為加以規制的法律規范實際上就是政府干預市場的工具之一。在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尤其法治市場經濟的進程中,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定位應是民商法律的立法基調,甚至是貫穿社會科學領域的重要課題。因此,本文試圖在厘清政府與市場之間的對抗及法律消解的過程中,以商法中最為重要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發展為例,揭示其在具體法律制度中的指導作用。
政府和市場之間以及權力和權利之間長期處于一種相互對抗的過程,理論上出現過兩種極端情況的假設。伴隨著經濟發展的波動,出現了“強調政府政策或干預會促進經濟穩定與社會平等”和受到政府干預的“市場會削弱資源的有效利用,阻礙經濟發展”這兩種觀念,它們一直輪番居于政府與市場關系的主導地位[1]1-3。
在理論研究方面,有關“市場”的內涵早已擺脫了對交易場所的指代,而是涵蓋了所有產權發生轉移和交換的資源配置關系,是經濟學研究的核心內容之一。
在初期對政府與市場關系的探討中,伴隨著中世紀歐洲封建制的瓦解和商業城市的發展就已產生了“自由市場”(Free Market)的概念。隨著亞當·斯密(Adam Smith)在《國富論》中極具經典地將市場喻為“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古典經濟學應運而生[2]。在隨后的理論發展中引入了邊際概念、數學論證的“新古典經濟學”、科斯的“新制度經濟學”等,這些不同學派都殊途同歸地崇尚市場的自主自發性,認為在完全競爭市場下,個人經濟活動將受價格機制的引導而被安排得井井有條,尤其從分配(靜態)效率和動態效率這兩個角度來看①這里的分配(靜態)效率是指實現產出或產品對投入或成本的高比率,而動態效率是指長期維持較高的經濟增長率。,市場作為一種主要的資源配置機制起到了比政府更好的作用[1]130。同時,競爭性市場被當成一種無需任何相互關照就能實現福利最大化的制度[3]35,能夠自主形成良好的社會福利狀態。
基于承載的價格機制、價值規律與供求規律,市場便具有了獨特的超強生產力和創造力根源,從而可以自主調節經濟活動,形成“自由放任”的秩序,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經濟學家都普遍推崇市場的自我調節能力。而政府管制被認為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資源的合理流動,削弱了資源的有效利用程度,制約了市場機制的效率發揮,從而阻礙了經濟發展。
正如微觀經濟學的價格理論所反映的一樣,完美的市場為人們所稱頌,但市場明顯的不足也在“市場缺陷理論”中被不厭其煩地羅列出來,這成為政府干預主義的正統理論支撐。對市場的批判以“凱恩斯主義”為代表,在對政府角色的重新定位中,政府干預被認為是拯救自由市場經濟震蕩的良方。
的確,在自由競爭市場下無法有效防止壟斷,在生產或消費中難以規避負外部性,“兩極分化”導致社會矛盾加劇,無法有效提供公共產品,諸如此類的“市場失靈”現象難以得到解決。市場機制帶來的經濟周期性劇烈波動給國民經濟帶來了巨大損失,這揭示了市場資源配置的有限性,即那些經濟學上的假設太過理想化,純粹的市場配置機制無法保障公平與正義。事實上,并沒有理由相信市場能夠在假設的“無政府經濟”中運行,就算帕累托效率也不能保證競爭過程導致的分配與廣為接受的公平概念相一致,因此不可能達到充分均衡定理的基本要求[4]8。
圍繞政府的角色,為其干預提供正當性的解釋不僅是為了彌補市場缺陷,也源于其本身的屬性。文藝復興時期盧梭在解釋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時曾論及,市場應同人民一樣受到政府的保護,政府干預的正當性通過市場交換讓渡部分的自由和權益得以確認。與此同時,面對市場經濟制度必然引發的爭議和沖突,現代公共經濟學提出,政府在保障公共品供給、維護經濟秩序等方面的干預也變為其責任和義務的組成部分,成為維持市場和社會公平的重要手段。在一些轉型國家,政府的角色甚至突破了傳統意義上的“守夜人”,政府在市場發展探索初期因彌補參與主體的風險規避行為而表現出類似的“國家企業家精神”(State Entrepreneurship),積極投身于基礎建設、產業培育和教育醫療等各類發展性項目。政府所從事的項目會產生正向的額外收益,在根本上促進市場轉型和發展。
由此,政府不再游離于市場之外,出于國家治理和滿足人民和社會需要的目標而踐行對市場的干預,政府在社會層面協調經濟增長和社會穩定中發揮的作用愈加明顯。
無論市場自由還是政府管制的主導論者,都有其自身的理論根基,但“理想政府”或“理想市場”的規制理論往往與現實嚴重脫節。實際上,即便經濟學上的基本假設也逐漸從“完全理性”轉化為“有限理性”[5]。向著“私益最大化”和“公益最大化”的“雙向配置”,使得代表著“權力”和“權利”的政府與市場對抗顯得尤為激烈。一方面,市場的自由自主性要求排斥政府干預,“權利至上”的市場邏輯被認為更能激發市場要素作用的最大化,即便因為自身缺陷不得不接納政府干預,政府管制的限度也會受到質疑;另一方面,由于發揮市場的積極作用的首要前提是要保證有一個完善的市場機制,因此兼具公平與效率的秩序往往不是自發形成的,而是需要在政府有形的“權力”規制中逐漸建立[6]。市場的風險規避性在市場轉型與創新中成為桎梏,而以政府為主導的干預由于風險中性卻能取得意料之外的促進作用。事實上,政府的有形之手與市場無形之手之間的矛盾是普遍存在的,這使得厘清和緩解政府與市場之間的對抗關系顯得尤為重要。
“市場與政府間的選擇是復雜的,因為這不是純粹在市場與政府間的選擇,而經常是在這兩者的不同組合間的選擇,以及資源配置的各種方式的不同程度上的選擇”[1]132,偏向一方就極有可能陷入這一方缺陷的陷阱中。為了平衡政府權力和市場權利之間的對抗關系,社會學各領域一直在不斷探索,并提出了各種學說。除了一般意義上的抗衡關系外,也有學者將其抽象成類似委托代理的博弈關系[2]、“雙向運動”①波蘭尼“雙向運動”理論是指:在一切都商品化的市場經濟里,經濟活動在社會關系中居于決定性地位,形成了經濟自由主義的運動;而與此相對應,為了防止市場機制給社會帶來的侵害,還存在反向的社會自我保護運動,因而需要政府對市場經濟進行干預。理論等,這些努力都反映出理論和實踐中對兩者關系加以明確的渴求。
目前關于政府和市場的邊界判斷達成的基本共識是:以市場決策為優先,政府干預為輔助②即“凡是市場機制能夠充分發揮作用和實現有效配置的就不需要政府干預;凡是存在市場失靈,市場機制不能有效發揮作用的地方,就需要政府干預”。。在堅持市場決策優先的同時也揭示了兩者的邊界其實就是政府可以干預市場的“起始界限”。該方法看似簡單果斷,卻在實際的判斷過程中困難重重。
首先,市場和政府形成對整體資源的“二元配置”格局,對它們的邊界劃分在實質上構成對資源配置的選擇和規劃。基于此,或許可以簡單地從商品類別的不同層級劃分兩者權限,但這樣的劃分必然是很片面的。由于各國有不同的經濟發展環境、階段和政策導向,不同行業的市場成熟度不同,對政府干預的需求度也不同,這就意味著在世界范圍內并沒有統一、萬能的邊界劃分。較為成熟的市場中應當以法律確定政府宏觀調控和市場監督的主要作用,而不是直接干預微觀經濟;但無論是對于正處于發展初期,還是轉型期、恢復期等尚未成熟的市場而言,都需要政府以“風險規避中性”的屬性起到“領頭人”的作用。因此,必須遵循制度發展的一般規律,并立足國情作出綜合、具體的判斷[6]。
其次,盡管對兩者的具體邊界沒有統一劃分,但對政府的干預范圍有最高“上線”。作為“公共利益”的代表,政府對于市場的良好運行負有無可推卸的責任,如可以利用具體工具干預市場和以“軟道德”束縛市場。當然,必須預防政府因公權力支撐、資源配置能力等先天優勢因素“越線”而造成行政壟斷,以及政府因腐敗、判斷失誤等“政府缺陷”對市場資源配置產生有效性的破壞。因此,在彌補“市場失靈”、發揮政府干預積極作用的過程中必須“限制公權”,形成“有限政府”。我國目前將政府的職能確定為宏觀調節、市場監管、社會管理、公共服務四大方面,這應當被認為是在多年“試錯”之后對政府職能較為準確的定位。值得注意的是,一旦政府權力被限定,就意味著在政府干預有限的同時其責任也是有限的。那么,在市場發生波動的時候,就不能一味求助于政府[7],而應當在自己能力、責任范圍內自我調整和自我追責。
最后,兩者的邊界在政府干預轉向間接的總趨勢中動態變更。雖然市場失靈是政府干預的主要理由,但隨著現代社會發展,市場機制本身也在不斷完善,過去一些典型的市場失靈逐步在市場機制內部得以自行矯正,反而政府在傳統意義上維持公正能力的質疑之聲越來越大。從總體趨勢來看,市場發揮決定性作用的范圍處于不斷擴大的狀態,政府的可調控空間在逐步壓縮并轉向間接。但正如上文所述,政府在一些新型市場領域產生的引導創業等積極作用加固了干預的正當性,因此政府干預的慣性未必能及時收縮。這樣一來,也就無法適應迅速的市場變化需求,于是政府與市場的邊界在相互制衡中必然處于動態調整的過程中,從而對各階段市場調控的參與者提出了較高的素質要求。
概言之,市場雖具有自主性和對市場資源配置的先天優勢,但其存在的缺陷也需要通過政府干預加以適當彌補;然而政府行為也會“失靈”,故需要對政府權力加以規制,以防止對市場產生消極影響。事實上,市場主導論或政府主導論的支持者無論如何極端,卻都在不同程度上承認市場和政府各具積極方面[8]。政府與市場雖非完全同質,卻相互滲透、互相牽制,在分工協調中實現了整體資源配置的效率與公平。因此,兩者的邊界劃分是消解兩權沖突的首要前提,實質上是結合“兩個失靈”辯證施治的過程,這注定是一個綜合、動態、有底線的平衡過程。
“市場經濟是法治經濟,市場的運行離不開良好的法治環境。”[9]經濟學或政治學只能為政府和市場的邊界認定提供判斷的理論依據,而法律在定紛止爭上具有重要功能,能夠有效界定權利和權力的邊界,保障相關主體的利益,因此在解決政府與市場的對抗關系,明確政府與市場關系的基本模式、核心內容及實現方式中都有無可替代的作用。
市場在資源配置中具有決定性的先導作用,在活動方式選取上享有絕對自由,“權利至上”的邏輯只有通過法律才能得以明確,也只有法律可以在市場化中保障市場主體的經濟自由權和經濟發展權。
一方面,市場的發展需要統一市場,而不是限制或分割市場。與此相關的較為典型的法律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等。任何人為設置的保護性措施和優惠措施即使是暫時性的,也應當被逐步瓦解。這需要從法律上促進產品和要素的流動性、建立市場主體平等進入各類市場并平等獲得生產要素的促進市場規則[6]。
另一方面,只有通過確認市場各參與主體資格,以及行為的合法地位,才能真正激發他們的積極性,為此需要各個具體經濟法、商法領域和民法物權、債權等多部門法的通力合作,對市場主體的準入資格和權利進行界定。法定的范圍包括主體、權利、義務、程序、責任等方面[10]。需要注意的是,目前對市場主體行為的一些限制措施看似可以在短期內實現經濟穩定等政策目標,但一旦得以長期實施,卻不利于社會資源的整體配置,故而應極其慎重地設定針對市場主體的各類限制性措施,特別是限購、限貸等限制交易的措施。除非觸及侵犯他人利益或違背公共利益等不道德不規范的市場行為,任何對市場行為的限制都極有可能造成行業壁壘。為使市場參與主體的資格和權利得到法律充分和廣泛的尊重,對市場主體和權利的界定應以“負面清單”為主,從而與政府權力“正面清單”的束縛作用相呼應,共同構筑對市場權利的全面保護。
我國市場在過去長期計劃經濟指導下形成了對公權力過度依賴、對私權利重視不足、市場自主自發性無法得到有效發揮的局面。通過對市場權利的法制保護,在與政府權力的縱向博弈中,市場主體可以通過法定權利對抗政府不當的行政干預行為;同時,在橫向競爭過程中,市場主體可以在法定權利的保護下自由交易,由此提升市場自由度和經濟效率。當然,前提是不侵犯他人利益,不違背公共利益以及國家強制性法律規范。
如上所述,在經濟治理領域,政府干預不應破壞市場的競爭性和自由性,因而遵循職權法定的“有限干預”原則是厘清政府與市場的邊界、消解兩者對抗局面的基本前提。
首先,應將政府干預落實為具體的由國家政策規定的經濟職權,使其為實現市場公平公正性所提供的保駕護航行為“于法有據”。由于市場經濟不僅是法治經濟,也是信用經濟,市場配置的優先性并非“無底線”,市場對效率和私利的追逐不能以公平正義為犧牲品。因此,市場運行必須尊重秩序架構。基于公共利益,市場自由應當在合理的限度內,這就需要在法律中規定基本的商業道德,明確公共秩序,構建市場交易行為底線,構筑政府干預的最低觸發點,政府可據此監督市場主體的不規范行為。
其次,雖然經濟結構主要依靠市場調節,但產業結構轉型與升級,尤其一些戰略性新興產業的發展還是需要政府的引導性投資和創新驅動政策[6]。因此,要在特定時期明確立法導向,建立激勵機制,充分發揮政府干預在該時期對市場成長的促進作用,并及時在相關市場成熟后從“保姆政府”(Nanny State)向“有限政府”(Limited State)回歸[2]。與此同時,在尊重和保障市場主體權利最大化的基礎上,作為建立和貫徹“經濟游戲規則”的主體,政府能夠通過事先確定和細化治理規則防止在任何一階段出現嚴重的市場失調情況,進而完善事中與事后的干預活動,尤其應確保在市場自主調適失靈時可以及時出手“干預”,防止損失的進一步擴大。如此即可實現政府為市場規避風險進行保駕護航的作用。
最后,為防止政府權力的過度膨脹需制定相應的政府權力“正面清單”。政府管制帶有天然侵犯私權利的色彩,因此必須保持謙抑自制,不應當過分壓抑市場的內在力量和創新動力[11]。具體而言,要通過政府權力清單將市場可以自行解決和化解的問題都留給市場。我國在過去通過政府負面清單來限權,以大量審批等事先干預作為主要手段,這在客觀上造成難以防范政府干預的強化。只有明確政府權力的正面清單,才能使政府可調控的空間更清晰。現今我國將政府在經濟領域的職能定位為“宏觀調控”和“市場監管”,這并不意味著政府要進行直接的行政干預,恰恰相反,這意味著應當將政府干預調控嚴格限制于宏觀調控和間接調控。即便具體職能部門在市場微觀層面具體執行時也應當盡量減少不必要的干預,為市場留足自主的空間。因此,現行“簡政放權”理念下的一系列措施就是對以往過度管制的調整。而對于在權力清單和負面清單之外的空白地帶,政府的介入程度一直受到政治學、法學和經濟學家的爭辯。
市場經濟及其法治的正常運作與有序發展是市場和政府功能協作的結果,而這必須受到法律的規范和保障,如此一來就可以在法治中實現國家經濟治理兼顧效率與公平的追求[9]。
應通過立法不斷平衡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并將調整結果予以制度化[12];通過確認市場主體資格、保護財產權、維護合同自由、完善社會保障、明確政府正面權力和市場負面權利清單等覆蓋市場各個階層參與者的需求,以法明定市場主體和權利,為政府干預和市場自主發展提供正當性。同時,應規制政府可能的權力膨脹,真正實現市場型政府“依法治國”,形成健康有序的市場發展環境。
需要說明的是,正如政府和市場的邊界總處于動態、綜合判斷的過程一樣,它們的法制邊界“不可能也無法用法條來界定”,而“只能在動態中得以實現”[13]。以上所述兩者的法制消解也只是在宏觀上以“限定政府,余外市場”為主線把握法律對權力束縛和權利賦予的基本方向。因此,往往只能在具體的法律制度或部門法中才能體會法律對兩權沖突的平衡作用。
商法是構建市場經濟運行機制的基本法律,是用以規范市場主體與交易行為的重要規則。在其規范內容與體系結構中容納了大量公法與私法相結合的色彩。因此,商事法律制度建構對市場變化的反應是極為劇烈的,其明顯的體制跟從性體現為隨著我國市場經濟體制改革所進行的快速和大規模的立法及其修正。而作為商法領域中最為重要的、滲透著公法因素的私法領域,《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管制與自由的抗衡一直是其中爭議的焦點。在提出市場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理念后,《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甚至商法規范體系中的政府與市場的制度安排就有了更好的指引,政府職責與市場規則由此得以更有機地被納入公司法制體系結構中。
作為公司出現的環境母體,市場自由自主的本性折射在了對公司治理的需求上,從而形成了以“股東需求”為中心的公司治理產權邏輯。雖然我國在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內實行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制,但從1979年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開始,就一直在嘗試不斷放松管制,擴大營業自由。作為公司建立和維持的根基,股東的特殊地位決定了其股東代表大會始終在公司利益中占有最大比重,譬如在經營權配置上實行股東代表大會等制度以維護其利益。公司治理的主體和內容都以多種契約的方式體現了內部性,例如公司章程、內部規程、股權契約、雇傭契約等等[14],本質上都對公司治理的自由自主性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建設初期,“法律父愛主義”的立法理念給政府賦予了眾多權力,使得政府在某種程度上成為市場主體的決策者。例如,199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對公司注冊資本規定了最低限額,不計成本地維持公示措施,設立公司的審批過程冗長復雜,“從總體上看強制性規范過多,留給當事人‘意思自治’的空間相對狹小,其立法理念的著眼點在于通過法律的強制干預來克服市場機制的缺陷”[15],導致企業設立的行政壓力頗大,從而抑制了市場主體參與的活力。同時,公權力在認定市場主體違法違規行為時所作出的是否“有持續盈利能力”“信譽良好”等商業判斷有越俎代庖之嫌。
如今,隨著市場體系不斷完善,市場自我規制、公司自治的能力逐步增強,政府“父愛主義”的定位隨之放松,政府轉而注重對公司自治秩序的構建給予制度空間。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在2005年的大調整中很大程度上放松了資本管制。當時制定的措施包括:較大幅度降低注冊資本的最低限額,初步改革注冊資本繳納制,由一次性足額繳納改為分期繳納;強化對公司股東的保護,譬如強化股東知情權和少數股東權,并規定了股東提案權等;進一步完善公司治理結構,譬如設置了獨立董事、董事會秘書等,強化監事會權力,承認累計表決制等。2013年,修訂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進一步放松了準入機制,取消了一般公司的注冊資本最低限額制度,取消了公司年檢制度,簡化了企業信息公示的方式,從而更有利于識別市場主體。
雖然《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的“私人”屬性與市場自由自主化相應和,但全球化競爭的加劇使得資本流動性擴大、信息獲得難度加大、風險增加、解決沖突的需求增多,公司運營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實施的環境并不能完全脫離政府管制。正如本文前述,政府與市場相互滲透,盡管公司法律十分強調私法自治的理念,政府的公法管制仍是公司立法需要兼顧的重要內容之一。
首先,社會和公司本身的進化過程中出現了公司腐敗等現象,這反映了股東自治的局限性。各個市場主體對市場的反應能力雖可能更專業,但未必比信息集中的政府反應更迅速。例如,對于公司股東抽逃資本的行為,政府的反應是采取直接有效的強制措施,市場反應一般遲至利害關系人訴訟或企業清算時才完成[12];再如,市場信息雖然由市場生成,卻難以被單個的市場主體充分收集、判斷,但政府因優勢地位具有更強的搜集與處理信息的能力[16]。因此,當認為公司治理并不是純粹的私人事務時,政府干預盡管受到質疑,卻因為具有多方面的優勢,而構成了對市場缺陷的彌補。
其次,現代公司治理模式已經突破了傳統“股東需求”的產權邏輯,其自身治理中的“公共性”已無需政府過多的強制性干預。例如,“股東會中心主義”向“董事會中心主義”的轉變、公司剩余財產分配中股東居于次要地位、社會責任被寫進公司法并被不斷強調、公司職工參與公司決策和管理、保護職工利益意識的增強、董事會在重大決策時既要考慮公司利益又要兼顧其他利益、公司治理權利內容外部化(例如外部董事、職工監事)等,使得公司治理必須注意平衡多方利益,以減輕政府平衡公共利益的壓力。
最后,隨著在公司法律的演變過程中把公共性逐漸納入到公司治理中,政府干預也逐步破解了人們對于“法律干預等于強制”的誤解。法條上出現了越來越多寬容的指南性規范,這反映出政府日益注重法律的引導作用。例如,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釋中,多處涉及了關于尊重公司章程或全體股東意志的規定,以此將尊重公司規范性和個性意思自治進行統一。法院裁判干預也影響著公司治理。基于對所謂正義的堅守,法院通過裁判引導公司治理和商業判斷習慣的形成,例如設置了關于揭開公司面紗的訴訟、關于公司決議無效和可撤銷的訴訟、關于股東知情權的訴訟等。當然,這也需要法院堅持有限積極而非極端能動的立場,不隨意插手公司事務,只能干涉管理者嚴重侵害投資者利益的行為。
市場和政府的法律界碑常被認為是經濟法領域的研究方向。但對于公司、企業這類市場經濟的主要參與者而言,用以確定其資格、規范其治理行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建立與發展的過程也是體現市場的優先性以及市場與政府相互制衡的過程,應在動態中綜合權衡兩者的法制邊界。因此,對于市場和政府關系的研究邏輯也適合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的建構。
今天的中國經濟已經從飛速增長的成長階段逐步邁入了成熟發展階段,面臨著越加激烈的國際競爭和別國貿易保護主義的壓力,因此需要實現經濟轉型發展。因為良好的市場可以助力經濟增長和提高經濟發展的效率,所以我國及時確立了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和主導性地位,以應對經濟發展的新常態。但由于市場缺陷,僅靠市場的自發調節無法保證經濟穩定和健康增長,在資源配置的過程中必須將市場的自發運行與政府的有效干預相結合。關于兩者互相牽制的邊界早已成為貫穿經濟與社會領域歷久彌新的重大課題。
因此,本文在簡單概括長期以來理論學界關于政府與市場兩權對抗與動態平衡的研究中所形成的基本觀點基礎上,論證了法律作為定紛止爭的主要工具在現實中發揮著消解兩權對抗的作用,并以公司法律制度的建構為例進行了具體釋明。然而,無論在哪個國家,對于效率與公平的處理并沒有統一的答案,在對市場做綜合和動態把握的過程中,還需要在其他部門法中再做更多個別化研究,才能更為準確地理解法律整體在兩權對抗過程中的功能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