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利青,張 勇
(1.南京大學 社會學院,江蘇南京 210023;2.四川外國語大學 社會學系,重慶 400031)
三線建設是一場從1964年開始,以備戰備荒為目的,由中國政府在內地省份進行的大規模國防、科技、工業、電力和交通等基礎設施建設。三線建設涉及中西部地區的13個省、市、自治區,橫貫3個五年計劃,投入2000多億元巨資,建起了近2000家大中型骨干企業①參見國防科工委三線建設調整協調中心2006年所編的《三線建設調整改造總結文集》,該文集未出版。。20世紀80年代以后,隨著國際、國內形勢的好轉和改革開放的推進,經濟體制逐步由計劃經濟體制轉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三線建設企業大多位于偏僻之地,交通不便,信息閉塞,不能適應市場經濟發展的要求,因而國家對三線企業進行了大規模的調整改造。伴隨著改革深入和社會轉型,三線企業的社區管理模式隨之發生了顯著的變化。
學術界關于三線建設的研究成果較為豐富。已有研究多從歷史學、經濟學、政治學等學科視野出發,在研究內容上以三線建設的原因背景、實施過程、影響評價、調整改造和領導人事跡等為主,但對三線企業內部的社會控制與管理的探討較少。同時,現有研究多從宏觀層面展開,從微觀層面以個案方法選擇典型企業深入剖析的相對較少,目前尚無學者對三線企業的社區管理問題展開研究①關于三線建設的研究成果及現狀,可參見:段娟載于《當代中國史研究》2012年第6期的《近二十年來三線建設及其相關問題研究述評》;徐有威載于《開放時代》2018年第2期的《近五年來三線建設研究述評》;張勇載于《東南學術》2018年第2期的《歷史書寫與公眾參與——以三線建設為中心的考察》。。
三線企業社區是三線企業職工及家屬的生活空間,其社區管理對于職工的生活、企業的運轉以及地方社會的穩定都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三線企業社區在形成之初便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三線建設時要求企業按照“靠山、分散、隱蔽”的方針選址,這就造成許多三線企業位置偏遠,不同的三線企業之間以及三線企業與地方之間缺乏溝通與交流,三線工廠院墻高筑,“在相對集中的空間內形成了一整套的社會服務體系,使得這里的居住者更容易體驗到‘單位辦社會’的氛圍”[1],三線企業社區因此成為了典型的單位型社區。隨著市場經濟快速發展和社會大規模轉型,中國的單位制社會逐漸解體。三線企業這類典型的“單位社會”在改革開放后大多經歷了破產、兼并或重組,三線企業的社區管理隨之產生了諸多明顯的變化,剖析其變化具有突出的現實意義。因此,本文擬通過對川渝地區兩個三線企業社區的對比研究梳理三線企業社區管理在各方面所發生的變化,探討其變遷的主要趨勢和影響變遷的重要因素,分析其存在的問題,并提出解決對策,以期為更多單位型社區的治理與發展提供有益的啟示。
本文選擇分別位于四川和重慶的兩家三線企業J廠和K廠進行比較研究,這兩家企業的發展歷程和社區管理的變遷過程各不相同②張勇曾撰文剖析三線建設企業的性質,并指出三線企業正逐漸從“單位社會”向“社區社會”轉變,但并未對三線企業的社區管理問題進行探討。參見:張勇載于《江西社會科學》2015年第10期的《介于城鄉之間的單位社會:三線建設企業性質探析》。。
J廠是經原第八工業機械部批準,由上海柴油機廠負責包建的三線企業。工廠位于成都市P縣,背靠崇山峻嶺,位于川西大平原的盡頭,于1966年籌建,1970年破土動工,1972年竣工投產,職工最多時有2700人。后來經過調整改造,于1993年在成都市X縣建立分廠,并建立分廠生活區。后來逐漸走向衰落,2003年工廠宣布破產,在成都市政府主持下,由另一集團進行資產重組。筆者于2014年、2016年兩次前往J廠進行實地調研,并重點訪談了10余位該廠職工。
K廠成立于1951年,原為重慶市的一家勞改企業。三線建設期間,國家投巨資對該廠進行大規模技術改造,同時從杭州、長春抽調管理干部、技術工人到廠援建,工廠逐漸興盛。1975年該廠的勞改就業人員全部遷走,該廠隨之結束了勞改工廠的歷史。該廠職工主要由勞改企業時期遺留職工、三線建設內遷職工、退伍轉業軍人、招工知青、本地招工職員組成。1995年,K廠與美國企業合資,組建成中美合資企業,現有員工1400余人。筆者在2015年9月—2016年1月持續對K廠進行實地調研,重點訪談了該廠職工14人。
這兩家企業的形成類型有所差別,J廠屬于三線建設中的新建企業,K廠則是改擴建企業③對于J廠,近年來有學者做了一些個案研究,但并未對該廠進行社區管理方面的研究。參見:Chen C,“Labeled clanization:the social structure of a Third Line enterprise”,Labor History,2016,Vol.57,No.5,pp.671-694;張勇和肖彥載于《貴州社會科學》2017第5期的《三線建設企業選址的變遷與博弈研究——以四川三家工廠為例》;張鴻春主編《三線風云:中國三線建設文選》(第3集)中陳利青、鄧曉梅和張勇所著《三線企業社會保障的歷史變遷研究——以四川J廠為例》,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312-319頁。,它們在改革開放后的經濟狀況、企業性質、生存境況也不盡相同,但近30年來,脫胎于這兩家企業的兩個社區的性質和管理模式都發生了顯著變化。
“社區”一語最早由德國社會學家滕尼斯在1887年出版的《社區與社會》一書中提出,滕尼斯認為社區是基于親族血緣關系而結成的社會聯合。本文所研究的社區,是“建立在地域基礎上的、處于社會交往中的、具有共同利益和認同感的社會群體,即人類生活共同體”[2]17。社區管理是指“政府和社區組織依據相關的法律對社區居民的公共行為和社區中的公共事務實施管理”[3]210。中國城市社區的管理體制曾由保甲制轉變為單位制和街居制,目前正逐步向社區制轉變[4]。當今城市社區的管理包括多方面的內容,下面將從社區管理主體、管理對象、管理體制和管理內容等四方面對三線企業近30年社區管理的變化進行詳細的論述。
J廠于1993年在成都市X縣建立分廠,并建立分廠生活區,從此J廠擁有老廠生活區和分廠生活區兩個社區。在J廠破產前,這兩個社區一直由該廠自主管理,主要由其后勤處負責。
由于J廠屬于大型國有企業,2003年宣告破產后的善后工作和社區管理成為一個嚴峻的問題。破產清算組通過與成都市國有企業重組辦、成都市社保局、P縣社保局協調,組建了J廠退管站,該退管站的性質是破產企業離退休人員和退職人員的社會化管理機構。目前退管站共有6名工作人員,其中4名為原J廠職工,2名為招聘職員。從2003年3月J廠宣布破產后直至2009年底,J廠老廠區生活區一直處于無社區、無居委會管理的狀態,在做好離退休人員和退職人員管理服務諸項工作的同時,退管站替代社區和居委會等機構處理老廠生活區住戶和戶口關系仍在J廠的集體戶人員及其家屬的各種事務。2010年之后,J廠退管站正式開始行使類似社區居委會的職能。
X縣分廠社區在J廠破產后,社區事務本應劃歸所屬地W社區居委會管理,但由于種種原因,屬地W社區居委會并未對其進行管理。2003年由當時的破產清算組臨時組建物管有限公司管理社區,但相關事務實際上仍由J廠退管站進行管理。2009年6月該生活區正式成立業委會進行管理,隨著所屬地W社區領導的更替,W社區逐步接手生活區的社區并管理相關工作。目前分廠生活區的管理工作由J廠退管站和所屬地W社區居委會共同負責,退管站在生活區派有一位工作人員協助管理。J廠社區管理主體從J廠后勤處變為破產后的退管站,發展到現在為退管站和屬地社區共同管理。
在1988年之前,K廠一直由廠里自主管理社區,主要由K廠生活副廠長和人事教育行政副廠長負責。生活副廠長管理范圍包括教育科、“七二一”工人大學、職工子弟學校、技工學校;人事教育行政副廠長管理范圍包括總務科、職工醫院、房產科、知青支農辦公室。從1988年底起,由生活副廠長直接管理社區事務,其負責管理人事科、勞資科、教育科、保衛科、生活服務公司、勞動服務公司、技工學校、職工子弟學校、職工醫院。在1995年合資后,K廠將合資前的行政處、招待所、醫院、子弟學校、幼兒園等部門組建為生活部,由生活部對K廠社區進行管理??梢?,這一階段主要還是由工廠后勤等相關部門及領導負責對社區進行管理。
2001年4月,原K廠生活部下屬的行政處、基建處、職工醫院、子弟學校、幼兒園等五個部門被從合資公司剝離,組建為具有獨立法人資格、自主經營、自負盈虧的工貿公司,由工貿公司對社區進行管理。2002年1月,重慶市沙坪壩區T街道設立L社區,L社區以原K廠社區為基礎,社區成員絕大多數為合資公司的員工和家屬。L社區管理主體為L社區居委會,工貿公司物業管理分公司主要從事物業管理。L社區目前共有工作人員10名,平均年齡37歲。K廠社區管理主體由K廠后勤變為合資后的L社區居委會,物業公司主要提供物業管理與服務。
J廠在破產之前,后勤處的管理對象主要為工廠職工及其家屬,工廠鼎盛時期共有職工2500余人。2003年破產后,退管站管理對象主要為J廠離退休人員和退職人員、破產失業人員以及部分職工家屬。目前J廠退管站管理退休人員2225人、失業人員1600人,以及集體戶口在J廠的部分職工家屬。J廠退管站負責人說:“J廠職工第二代中有70%的人會委托退管站幫助辦理證明、申請等事務?!雹貱hen C,“Labeled clanization:the social structure of a Third Line enterprise”,Labor History,2016,Vol.57,No.5,pp.671-694;張勇和肖彥載于《貴州社會科學》2017第5期的《三線建設企業選址的變遷與博弈研究—以四川三家工廠為例》;張鴻春主編《三線風云:中國三線建設文選》(第3集)中陳利青、鄧曉梅和張勇所著《三線企業社會保障的歷史變遷研究——以四川J廠為例》,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第312-319頁。該廠社區管理對象已從職工及其家屬變為退休人員、失業人員及其部分家屬。在訪談過程中,退休工人陽先生說:“我們廠里面以前退休的老職工,很多人還把這個退管站看成類似于工廠一樣,辦事情還是找到退管站?!雹诟鶕ǔ煞绞?,三線企業主要可劃分為新建、遷建、改擴建等類型。由此可見,原J廠職工將退管站看作工廠存在的一種象征,仍將退管站視為原單位的一個工作部門。盡管一些原廠職工陸續搬進商業小區和當地社區,他們仍傾向于到J廠退管站來辦理個人的有關事務。
K廠合資之前,后勤處主要管理的對象為K廠職工及其家屬。從1995年合資后到2002年1月,由K廠生活部及2001年成立的工貿公司進行社區管理,管理對象仍為K廠職工及其家屬。根據重慶市住房制度改革辦公室制定的《重慶市公有住房出售管理辦法》(渝住改辦發〔1997〕104號),從1998年8月開始,該廠生活區住宅陸續出售給工廠職工。隨著職工住宅的產權化,到2002年L社區成立時,社區居委會管理的對象不僅包括仍居住在生活區的原K廠職工及其家屬,還包括居住在生活區的外來人口。目前,L社區下轄三個居民小組,有常住人口6245人。社區管理對象從職工及其家屬變為居住在K廠社區的所有居民。社區居民孫先生認為,目前的社區管理“實際上是政府管理的功能化比較多了,就業保險、計劃生育、衛生,政府管理要多一些,和以前比要細一點,政策化一點,具體一些。因為我們那個時候的管理,很多項目都是納入職工福利范圍來考慮的,所以在房子的修建、衛生、計劃生育方面搞得好的還要獎勵,這些都是在福利費里面開支的”③源自2016年對陸仲暉的訪談資料。。在這些原廠職工看來,現在的社區管理和以前相比有了很大的變化。
處理政府與社區組織的關系、協調權利與責任分配是社區管理體制的核心。在20世紀90年代以前,中國的城市社區管理主要是單位管理型模式,而90年代以后,主要有行政側重型模式、居民自治型模式、混合型模式等社區管理模式。J廠和K廠近30年的社區管理體制也因此經歷了管理模式的轉變。
J廠的社區管理體制經歷了從單位管理型模式到混合型模式,再逐漸向居民自治型模式過渡的三個階段的變化。第一個階段是單位管理型模式。在J廠破產以前,三線企業實行“工廠辦社會”,廠區內部同質化強,加之三線企業大多地理位置偏遠,交通不便,廠里人與人之間互相熟悉,與周圍居民交往很少,其社區屬于明顯的“熟人社會”。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工廠就是一個小社會,職工及其家屬的許多活動都由工廠統一管理,因此其社區管理模式是典型的單位管理型模式。破產之后J廠社區的管理主要由退管站承擔,退管站是一個臨時性的管理機構,承擔著社區管理的大部分職能,J廠退管站目前被劃歸所在地政府管理。J廠退管站還牽頭組建了同事聯誼會,下設P縣分會、X縣分會、成都分會、無錫分會和上海分會,作為一個自治型組織,聯誼會部分承擔了退管站無力承擔的職能,形成了政府部門與社會組織合作的混合型模式。隨著破產之后J廠與所屬地社區之間的交流逐漸增加,雙方融合程度也進一步加強,J廠居民開始融入到所屬地社區,所屬地社區也逐漸接納J廠居民。J廠社區開始了向居民自治管理的過渡,管理體制由政府部門與社會組織合作的混合型模式逐漸向居民自治型模式過渡。
K廠的社區管理體制主要是從單位管理型變為居民自治型的社區管理體制。作為三線企業,K廠在合資以前的社區管理模式與J廠類似,都是在該企業組織領導下進行的單位制管理。由于K廠并未經歷破產,而是進行合資,所以合資后K廠一直作為社區內經濟組織存在,這使得其社區管理相較于J廠而言具有一定的穩定性,過渡得較為順利,現在基本上已經實現了居民自治管理。
J廠破產之前,后勤處主要管理與服務的內容包括職工及家屬教育、職工生活補貼、醫療衛生、休閑娛樂等事項,涉及職工及家屬生活的眾多領域。目前J廠退管站是一個類似社區居委會的組織,其管理內容主要包括黨組織管理、離退休與退職人員管理、離退休與退職人員娛樂活動管理、離退休與退職人員喪事處理、離退休與退職人員檔案管理。黨組織管理是對離退休與退職黨員的管理;離退休與退職人員管理包括定期召開座談會,保持與離退休人員和退職人員的聯系,解決其相關問題,節假日看望慰問職工;離退休與退職人員娛樂活動管理包括根據職工愛好及自身能力組織娛樂文化活動,定期組織旅游、團拜會??傮w來看,J廠社區管理與服務的事項內容在逐漸減少。
K廠合資前的生活及后勤服務是在國家計劃經濟體制下建立和發展的,基本上實行無償或象征性的有償服務,職工生活及后勤的各項配套服務大致是按照“小而全”設置的,覆蓋范圍廣。K廠合資前社區管理的內容包括職工及其家屬教育、職工生活補助及保險、職工住房分配、醫療衛生及職業病防治、集體福利設施(托兒所、招待所、食堂、職工浴室、開水房)建設。隨著合資的進行,K廠的后勤和生活服務范圍減趨縮小。目前,L社區居委會管理的內容包括人口計劃生育與公共衛生、社會福利與勞動保障、環境保護、社區治安綜合治理、社區公共文化、社區綜合事務6個大項,其中涵蓋73個小項。雖然管理的內容較單位制時期有所減少,但管理的項目更為細致,更加趨向于居民自治管理。
J廠破產和K廠社區劃歸地方社區管理都發生在2000年之后,從此它們的社區管理呈現出諸多變化。從社區管理主體來看,由于破產等原因,J廠社區經歷了從單位后勤處管理到退管站管理,再到現在的退管站與社區居委會共同管理的變化;K廠社區則由單位后勤處管理直接轉變為社區居委會管理。從社區管理對象來看,現在J廠退管站的管理對象仍然是原J廠職工及家屬,而如今K廠所在社區的管理對象不僅包括居住在生活區的K廠職工及家屬,還包括居住在此的外來住戶。從管理體制來看,J廠的社區管理體制經歷了從單位管理型模式到混合型模式,并逐漸向居民自治型模式過渡的變化;K廠的社區管理體制則主要是從單位管理型模式轉變為居民自治型的社區管理體制。從社區管理內容來看,J、K兩社區的管理與服務內容都較單位制時期有所減少,范圍有所縮小,但J社區現在的管理機構只能執行類似社區的職能,所以其管理內容相較于K社區而言更少,范圍也更小。
J廠社區是破產三線企業社區的代表,K廠社區則是未破產三線企業社區的代表。從兩者社區管理的變遷趨勢來看,都正在經歷由單位管理型模式向居民自治型模式的轉變。
三線企業社區整合和發展的過程復雜,其影響因素也不少??傮w來看,國家經濟制度、社會管理理念、企業經濟狀況和三線企業文化是影響三線企業社區管理變遷的重要因素。
第一,國家經濟制度的變化對三線企業社區管理有著重要的影響。這類社區是以三線建設企業為基礎而形成的社區,作為國有企業的三線企業受國家經濟制度的影響很深。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國家經濟制度開始向以市場經濟為主、宏觀調控為輔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轉變,政府不再像計劃經濟時代一樣統攬一切,這就要求各企業自主經營,自負盈虧,行政力量的控制逐漸削弱,特別是對企業職工、企業社區的管理,國家不再采取“包干式”管理。加之三線企業地理位置偏遠,產品無法滿足市場的需求,在市場經濟的洪流下,三線企業已經無力負擔社區管理與服務費用,三線企業紛紛開始轉交其社會職能,交由地方社區管理,或是自行成立獨立的社會組織進行管理。由此,三線企業的社區管理由單位管理型模式逐漸轉變為居民自治型模式。
第二,三線企業社區是一種基層的社會組織形式,國家的社會管理理念轉變必然會對其產生影響。國家著重推行“小政府,大社會”的社會管理理念,進一步削弱行政力量對社會組織的影響?!叭绻谡蛡€人之間沒有一系列次級群體的存在,那么國家也就不可能存在下去。如果這些次級群體與個人的聯系非常緊密,那么它們就會強勁地把個人吸收到群體活動里,并以此把個人納入到社會生活的主流之中。”[5]40隨著單位體制的消解,原本連接三線職工與國家的這一組織已經消亡,國家和個人之間急需一系列次級群體存在,以繼續連接國家和個人。因此,發展三線企業社區自治組織成為必然,其中新型居民自治管理型模式成為三線企業社區管理的發展趨勢。
第三,三線社區管理受到依附企業經濟狀況的直接影響。三線企業大多位于偏遠地區,不少職工是從發達地區內遷到三線地區的,他們與當地的交往較少,職工及家屬的人身關系、職業、生活都嚴重依附于單位,加之三線社區又是依托三線企業建立的,因而企業的經濟狀況自然對社區發展有著明顯的影響。在有國家支持時,特別在計劃經濟時期,三線企業不用擔心資金問題,社區管理涉及居民及其家屬生活的方方面面,“從搖籃到墳墓”,范圍廣、內容多。在體制改革后,一些三線企業因無法適應市場經濟的競爭而破產,無法再為社區發展提供幫助。而通過兼并或合資得以繼續發展的企業,則會投入一定資金幫助社區進行建設。正如L社區居委會主任所說:“企業拿錢(資助),今年是100萬,明年就可能是50萬,它要根據(自身的經濟)形勢而定?!雹僭醋?016年對陽運濤的訪談資料。較之于已破產的三線企業,目前發展尚好的三線企業對所在社區的支持力度顯然更大。
第四,三線企業社區管理受到了三線企業文化的影響。三線企業文化是以三線企業為依托的一種社區文化。社區文化是指“社區居民在特定區域內長期活動中形成的,具有鮮明個性的群體意識、價值觀念、行為模式、生活方式等文化現象的總和”[6]153。根據丁艷和王輝對三線企業的研究,三線企業的“廠文化具有以下三個方面的特點:文化孤島特征、廠際文化差異、廠內文化差異”[7]。這三個特點使得三線企業文化“土著化”的過程非常緩慢,三線企業廠文化自成體系,特征鮮明,三線企業職工在與外界交流的過程中也會因為文化的明顯差異而對外部文化產生強烈的排斥情緒。因此,要使三線企業職工和家屬完全融入當地社區,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三線企業文化中的某些群體意識、價值觀念、行為模式、生活方式也在一定程度上會對社區的管理與變遷產生影響。
在向社區社會化、自治化管理轉變的過程中,三線企業社區主要存在以下三個問題:
首先,對原單位存在較強依賴性。在單位制鼎盛時期,單位提供的社會保障覆蓋每個職工及其直系親屬,“從搖籃到墳墓的社會福利保障體制使得單位人充滿了一種優越情結,人們也不愿意輕易離開單位空間”[8]9,對單位有強烈的認同感。在居委會承接了單位型社區的管理工作后,“本該承擔自治功能的社區居委會成為政府在基層的又一條腿,行政事務多于自治事務”[9]。在這種情況下,社區里的職工及家屬仍然渴望得到原單位的服務與管理,于是便出現了單位型社區的“雙軌制”管理模式,即單位人由單位管、社會人由社區管理的現象。例如,K廠每年仍調撥近50萬元的社區管理經費給所在社區;J廠雖然已經破產,其原單位居民仍由J廠退管站統一管理。如此就形成了形式上的分離和實質上的藕斷絲連,從而使社區轉型為居民自治管理模式的難度加大。
其次,社區參與程度嚴重不足。在單位型社區,只剩下原單位的職工及家屬們還殘存著對社區的認同,而新進入社區的流動人口互不認識,他們把社區視為暫時的落腳點,根本談不上社區認同。沒有社區認同,社區參與也就成為空談。筆者在對J廠和K廠兩個社區的居民進行訪談后發現,他們雖對社區活動有一定的參與意愿,但實際參與率卻很低。這一方面是因為單位型社區缺乏有效的中介組織和居民自治組織,社區中間組織的力量還未得到充分發揮,各種社區活動難以開展;另一方面,人口的快速流動導致社區公共利益與個人利益的關聯性很小,因此居民的社區參與度較低。
再次,政策制定與執行存在問題。在針對破產三線社區的社會化問題上,有關政府部門制定的政策或者沒有考慮到社區面臨的實際情況,或者并沒有為地方所真正執行。例如,成都市曾要求所有的三線企業社區實現社會化,并發布了一系列文件,要求將退休人員移交給所屬地社區管理。但是,在文件發放之后,對J廠退休人員的管理仍然主要由退管站在執行,退休人員如遇到問題依然會找退管站處理??梢姡@些政策在制定之后并沒有得到真正的執行,社區的社會化管理只停留在形式層面,并沒有得到很好的落實。
要解決三線企業社區治理和發展所面臨的上述問題,筆者認為,應在充分考慮歷史因素和現實情況的基礎上,整合政府、社區、居民和社會組織等多方力量,從以下四個方面著手。
第一,發揮市場力量。社區管理由政府、市場、社會組織、社區居民四方協調推進,目前單位型社區的管理主要由政府承擔。而在市場經濟環境下,市場才是解決社區管理的重要力量,政府應該協調市場力量進入單位型社區,引入物業管理公司從事管理與服務,削弱單位對社區藕斷絲連般的影響。
第二,居委會工作重心應轉移到社區治理。社區居委會目前的工作重心是完成上級分配的行政事務,組織結構也仿照政府機關設置。社區工作人員每日忙于開會、寫文件,真正在社區治理上花費的時間和精力遠遠少于日常行政事務。社區居委會應該明確其職責,做到“反映民情,領導協調其他組織,提供相應社會服務”[9]。
第三,利用社會組織重塑社區歸屬感。社會組織在市場和政府之間起著中介的作用,應該成為社區精神的重塑者。社會組織應開展切合三線企業實際情況的活動,引導“三線人”融入當地文化和生活,促進三線企業社區的開放,并重建社區歸屬感。這樣以來,可以通過民間社團和社會組織將失去單位依靠之后分散游離的居民密切聯系在一起,以形成新的共同體,從而真正實現社區的自我管理和專業服務。
第四,發揮政府的兜底作用。一方面,有關政府部門應該肯定三線企業職工在三線建設期間的貢獻,并適當給予生活困難的三線職工以經濟補助,讓他們有獲得感。另一方面,政府部門應在考慮三線企業社區獨特性和實際情況的基礎上出臺一些切實可行的政策,以促進三線社區與屬地社區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