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剿毒打開“魔盒” 特種兵“助力”墨西哥犯罪集團

陳樹

德爾菲諾曾在兩場決定其人生軌跡的選拔中脫穎而出。

第一次入選發生在他18歲時。經過層層選拔和嚴格考核，他被墨西哥陸軍部隊選中，服役于其中一支精英部隊——空降特種兵部隊（GAFE）。加入GAFE不久后，德爾菲諾接受了數月的專業軍事指導，其中包括叢林生存和兩棲作戰等課程。嚴苛而艱苦的針對性特訓將他培養成為一名訓練有素的狙擊手。

十年后，從部隊退役的他再次被招募，繼續狙擊手生涯。只不過這一次，德爾菲諾的效忠對象正是他過去軍事行動的目標——他已自愿投誠販毒集團。

2012年2月15日，墨西哥軍方、聯邦警察聯手抓獲14名洛斯澤塔斯賑毒集團的成員，前方是繳獲的槍支和毒品

特種兵“助力”販毒集團

德爾菲諾曾所屬的空降特種兵部隊現在已更名為墨西哥軍隊特別行動小組。這支成立于1986年的部隊，在使用特殊武器和開展反恐行動上表現突出。

上世紀90年代末，GAFE內部發生一樁貪腐丑聞，大大損害了這支精銳部隊的聲望。一位名為阿圖羅·戴森納的GAFE官員被收買，拉攏30名在隊內因受到冷落而心有怨言的特種士兵，投靠在當時極為強勢的海灣販毒集團，開啟墨西哥特種兵流入犯罪集團的先河。

這支由特種兵組成的雇傭兵團隊從屬于洛斯澤塔斯，后者是海灣販毒集團的暴力武裝派系之一。之后，其陸續招募、收買軍人、各級警察、官員等。墨西哥總檢察長辦公室的內部文件顯示，可靠信源稱該組織曾派遣專員前往危地馬拉招募從該國素有“殺人機器”之稱的特種部隊凱必依退役的軍人。洛斯澤塔斯還在墨西哥各地設立訓練營，招收15-18歲的少年，由特種兵對他們進行軍事訓練。隨著時間流逝，最初加入的特種兵或被捕，或喪生，但他們遺留下的作戰技術和訓練方法隨著一批又一批新人的加入“開枝散葉”，流傳了下來。

在提升成員軍事素質的同時，洛斯澤塔斯不斷升級武器裝備，從美國、中南美洲購入大批重型軍用武器，如大口徑狙擊步槍、機械槍等。

洛斯澤塔斯迅速強大起來。2010年，其與日漸衰微的海灣販毒集團關系破裂，組建起名為澤塔斯的犯罪集團。與該國傳統犯罪集團不同，販賣走私毒品僅占其收入的一半，另一半則來自于各類暴力犯罪——參與販毒集團之間的暴力沖突，收取保護費，謀殺，勒索等。這個具有強大戰斗力的組織作風剽悍，不喜賄賂官員，傾向以暴力壓服他人，現在已成為墨西哥最具勢力的幫派之一。

澤塔斯傳說一般的強勢崛起在給競爭對手帶來巨大危機感的同時，也啟發了他們。大批毒梟紛紛效仿，拉攏、招募軍人，購買重型武器以組建服務于自己的“精英部隊”。安全分析專家以及來自犯罪集團內部的消息人士都同意，競相招募精銳士兵是造成墨西哥黑幫間火并惡性升級為全面戰爭的一個關鍵因素。

根據人權組織于2017年底發布的數據，墨西哥在過去的一年里謀殺率創造了新的歷史高峰。絕大多數謀殺都與毒品暴力相關，死亡名單中，多數人是犯罪集團的成員。

“他們尊重我的決定”

犯罪集團的招募方式通常是派遣專員在夜店中尋找在役或退伍的軍人，請他們喝酒，開出高于他們在軍隊時收到工資幾倍的報酬，說服他們加入自己的組織。

德爾菲諾和他的幾位戰友就是如此變為了毒販在軍隊中的“內線”。

完成GAFE的特訓后，德爾菲諾被派遣至位于南部的恰帕斯州，執行針對本地游擊隊薩帕迪斯塔的軍事平叛行動。這支反政府民兵組織自1994年起實力不斷增強。隨后，德爾菲諾及GAFE的部分士兵被部署在一個太平洋港口城市拉薩羅卡德納勒。在那里，他首次參與緝毒——他所在部隊的任務是追捕從南美洲走私可卡因的快艇。

休班時，小伙子們總要去當地的夜店放松，喝上幾杯。來自不同販毒組織“物色”軍人的專員暗中盯準了他們。這些專員并沒有冒昧地直接上前邀請德爾菲諾和他的戰友為自己的組織服務，而是與之慢慢接觸，贈送他們貴重的禮物，在他們面前出手闊綽，向他們吹噓自己由美女、金錢、豪車組成的奢華生活，和他們描繪退役后的無望——那時他們精通的軍事技術會在日常生活面前將變得毫無意義，等待著他們的是失業和困窘的經濟狀況。待到這些年輕的士兵內心開始動搖，專員則抓準時機向他們拋出橄欖枝，邀請他們加入。

德爾菲諾曾收下好幾瓶價格不菲的蘇格蘭威士忌酒。“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需求：我們的知識、專業、忠誠。”他告訴英國《衛報》記者。盡管他明白這些專員意圖何在，但并未拒絕邀約。此后，他時不時與毒販在夜店碰頭，向他們提供所在部隊的軍事行動信息。

這種雙面生活讓德爾菲諾感到壓力。不久后，他從陸軍辭職，并于2006年加入米卻肯家族。該組織于2006年從洛斯澤塔斯集團分離出來，頗具宗教色彩。其創始人自稱是“上帝的代理人”，將偽宗教教義揉雜進集團的規章之中，將極端暴力合理化。

2011年，由于領袖間產生分歧，米卻肯家族的部分成員另立門戶，成立圣殿騎士軍團，德爾菲諾遂成為后者中的一員。

對于德爾菲諾仍服務于陸軍的舊時戰友們來說，他叛離軍隊加入販毒集團、參與血腥殺戮的經歷并不是個秘密。他稱自己并不避嫌，仍然與在役的戰友保持聯系，甚至在得閑時，如若安全條件允許，他們還會聚在一起小酌幾杯。

2015年5月，墨西哥軍方和警方突襲檢查華雷斯城一黑市，打擊毒品、武器貿易

“我們非常喜歡彼此，他們也尊重我的決定。”德爾菲諾如此描述自己和戰友們現在的關系，“但如果他們知道我做了任何違反我們價值觀的事情，比如，傷害到無辜的人，他們會抓捕我。對于他們，我沒有任何隱瞞。”

惡魔的幫兇還是正義的使者？

德爾菲諾的主要任務是依據組織上給出的“綁架者”名單，對這些人進行追查，將他們抓獲后上交給組織處理。

“這是我的工作內容，其他成員則負責處理另一些事務。”德爾菲諾說。他口中的“另一些事務”，指的是米卻肯家族標志性的殘忍行為——以斬首或肢解的方式，殺害被指控為違法者的人。這些破碎的尸體將被遺棄在顯眼的位置，組織成員會在尸體周邊的墻上或地上寫下宣言或作出標記，表示這場謀殺“合情合理”。

德爾菲諾并不認為自己正在作惡。相反，他將自己視作光復神圣正義的工具。在他眼里，圣殿騎士團及一些被政府稱作犯罪集團的組織被媒體嚴重污名化。在這種“緊急情況下”，他主動聯系到《衛報》記者，要求接受采訪。

為了表示誠意，他邀請記者參觀狙擊手隱匿在火山石和灌木叢間的巢穴。走在陡峭的路上，他說： “我們希望整個世界能看到真相，了解我們的組織究竟在做些什么。我們在保護社區，讓人們免受軍隊的凌虐。不少軍隊打著禁毒的名號來到某個地區，給該地區的居民帶來強奸和劫掠。”

與此相對應的是，2006年，時任墨西哥總統卡爾德隆宣布開戰毒品戰爭，將打擊、分化販毒集團列為首要任務。11月，他首次征召墨西哥軍方參與、配合警察打擊販毒集團的工作，決心“從犯罪組織中奪回墨西哥”。卡爾德隆給出需要出動軍隊的理由是，地方警察部門過于軟弱和腐敗。據統計，90%的墨西哥人不信任警察，99%的犯罪案件懸而未決。

墨西哥警察，尤其是地方警察待遇不佳。他們裝備落后，平均工資每月不足300美元。面對強勢而富有的販毒團伙，不少警員選擇收下好處，充當犯罪團伙的眼線和內應。卡爾德隆宣布，在“強化、清洗”聯邦、州至地方各級警察前，將執法權授予軍方。卡爾德隆的繼任者現總統涅托繼承了這一政策。

這一安全策略得到了美國的高度贊賞和支持。2006年至2017年，美國為墨西哥政府提供超過27億美元的安全援助、武器支持以及高級別的軍事訓練。

然而，這一看似合理的策略經過時間檢驗，被證明是“潘多拉的魔盒”。前墨西哥高級情報官員奧萊亞評價卡爾德隆的戰略是近代歷史上“最愚蠢的行為之一”，缺乏對軍隊執法的“合法性”進行基礎研究——墨西哥軍隊卷入國內沖突違反憲法，因而飽受國內外的質疑。

墨西哥國家人權委員（CNDH）會稱，截至2015年，委員會共收到11601起民間對于軍隊的投訴。人權機構CMDPDH的主任洛佩茲指出，軍人的目標常常是“不惜一切摧毀敵人”，因此，動用私刑是一個較為普遍的現象。此外，軍人有罪不罰的情況嚴重，在2006年至2016年間，檢察官共審理4000起針對軍人酷刑的起訴，但只定罪15起。即使涉嫌強迫失蹤、殺人等相關犯罪軍人也鮮受懲罰。

“這是一個錯誤。”墨西哥國防部長西恩富戈斯在接受本國媒體Pulso的訪談時說道，“軍人并沒有學習過如何抓捕罪犯，他們也不應該承擔警察的工作。”

軍隊與販毒集團的混戰中，不少大集團利用當地人對駐軍于當地安全部隊日漸弱化的信任，試圖將自己暴力行為合理化。他們自稱為“給當地人帶來收入及安全”的地區保護者。例如，米卻肯家族就將自己打造為“唯一能穩定墨西哥政府長期忽視地區的一股力量”。

另外，自毒品戰爭開展以來，多支重要軍隊被派往地方長期執行任務，讓毒販團伙有了更多接觸、游說他們的機會。

根據墨西哥國防部的數據，1994年至2015年，約有1383名特種兵投誠犯罪集團。來自美國聯邦調查局2005年發布的一份情報文件顯示，這些背叛者接受過來自法國、以色列和美國的反恐、反情報、審訊、制定戰略等特別訓練。

由于墨西哥政府長期拒絕公布完整數據，軍人流入販毒集團這一問題的嚴重程度仍不夠明確。喬治·梅森大學副教授卡布里拉就此評論道：“這對政府來說是一個尷尬的問題，所以他們拒絕公開相關信息的要求。我們所知道的是，特種部隊已經幫助販毒集團進化為準軍事武裝團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