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俄諜戰中的雙面間諜：逃得過刑期，躲不過暗殺

陳樹

3月4日下午，在英國索爾茲伯里市一家購物中心內的長椅上，坐著一對情侶。他們身旁，一名年輕女子倚靠著一名年長男性，看起來昏迷不醒。年長者似乎意識尚存，古怪地扭動著雙手，兩眼發直，隨后也陷入昏迷，兩人雙雙癱倒。

時鐘剛走過四點，警方在接到來自目擊者的報警電話后，趕到了現場。兩人隨后被送入索爾茲伯里地區醫院進行救治，截至本刊發稿仍未脫離危險。

兩名中毒者的身份隨后被警方查明：現年66歲的謝爾蓋·斯克里帕爾曾是一名俄羅斯特工，后被英國軍情六處（MI6）策反，成為一名“雙面間諜”。年輕女子是他的女兒，名為尤利婭。

7日，英國倫敦警察廳宣布將本案列為謀殺案處理。

為錢甘做“雙面間諜”

受害者斯克里帕爾1951年6月生于瀕臨波羅的海的加里寧格勒。1972年，他在當地軍隊工程學校完成學業，獲得成為傘兵的資格，順利進入蘇聯空降部隊服役。

五年后，蘇聯入侵阿富汗，斯克里帕爾是第一批入阿蘇軍中的一員。據其朋友們回憶，他每每提及這段過去時都異常興奮，反復講述在搭乘飛機途徑阿富汗時他直接跳下的驚險經歷。幾年后，他回國進入莫斯科軍事工程學院學習。在此期間，空降部隊的軍事情報部門（GRU）注意到這個頭腦靈活、頗有天賦且擁有豐富軍事知識和作戰經驗的年輕人，將他招募麾下。由此，空軍中尉斯克里帕爾踏上新的人生旅程——成為一名間諜。

他最初主要負責監視歐洲諜情。這份工作讓他獲得了出國的機會——以外交官身份作為掩護。

斯克里帕爾曾分別在80年代和90年代兩次被派駐海外。1995年，他以軍事專員的身份前往西班牙執行情報搜集任務。在此期間，他與一個名為安東尼奧·阿爾瓦雷斯·德伊達爾戈的“普通”西班牙男人結下友誼，后者實際是為英國工作的間諜，真名為帕布洛·米勒。在米勒的“助攻”下，斯克里帕爾被MI6策反。

斯克里帕爾揭開了多名在歐洲執行任務的蘇聯特工的偽裝以換取金錢，他提供的名單里的大部分人，或直接被捕，或神秘消失。更為致命的是，他幾乎完全向西方展示了蘇聯軍方布局在歐洲龐大而復雜的特工網絡。

派駐結束后，斯克里帕爾回國進入GRU總部工作，并在短短幾年內升至人事部門代理主官。蘇聯解體后，他轉任至俄羅斯聯邦國家安全局（FSB）工作。直到此時，俄當局對他仍持絕對信任，還為表彰他多年來的“出色工作”，授予他上校軍銜。

1999至2000年間，48歲的斯克里帕爾因“到達規定年齡”而退休。然而，英國廣播公司（BBC）對其朋友的采訪稱，當時斯克里帕爾貪腐丑聞纏身，這或是他“被退休”的真實原因。

退休后，斯克里帕爾受鮑里斯·格羅莫夫之邀，在俄羅斯外交部家庭事務處繼續工作。擁有上將軍銜的格羅莫夫被稱為“撤離阿富汗的最后一人”，回國后進入政界，曾任俄羅斯國防部副部長一職。他與斯克里帕爾在阿富汗戰爭中相識，對其頗為賞識。

離開情報機構的斯克里帕爾丟失了直接獲取機密信息的機會，但他并沒有就此收手。他聯系上在一位在預備役軍官時期認識的前同事——后者仍在情報機構工作——通過前同事獲取機密信息，再將信息傳至英國。在此期間，他曾多次飛往西班牙與線人碰面。2003年，斯克里帕爾離開政府部門，開始從商，并繼續向英國販賣俄羅斯情報。

斯克里帕爾不知道的是，此時GRU和FSB對他的忠誠產生了懷疑——由于多名俄羅斯特工在歐洲毫無征兆地落網，俄當局懷疑是“內鬼”作祟，情報機構由此聯合展開調查，結果直指斯克里帕爾。

FSB將斯克里帕爾列為重點監視對象后，并沒有打草驚蛇，而是靜待最佳逮捕時機的到來。

“手提LV包的間諜”

暴露斯克里帕爾的正是他所慣用的傳遞情報的方法。

媒體稱其傳遞情報的手段“頗有007的風范”。據FBS和俄羅斯聯邦檢察院透露，斯克里帕爾在莫斯科公園安置了一塊“間諜石”，這塊看似普普通通的石頭實質是塊內部裝滿接收設備的假石頭。他先將帶有機密數據的手持設備固定在隱蔽部位，用衣服遮擋好，然后前往公園，假裝在散步。在“不經意”地經過間諜石時，他暗暗將手持設備中的數據傳送到間諜石上。

他似乎對此非常自信，在過去幾年里都采取此方法，手段較為單一，這讓FBS確定了其雙面間諜的身份。

2004年，斯克里帕爾穿著灰色風衣，拎著他價值不菲的路易威登手提包，打扮得一絲不茍，出現在莫斯科機場。情報顯示，他此行旨在與一名內線接頭。此時，FBS的特工早已悄悄埋伏在大廳周邊，暗中監視斯克里帕爾的一舉一動。過安檢后，斯克里帕爾將他的物品整理放入手提包。

剛走出幾步，數名特工沖出來，將他一舉拿下，押入一個小房間。被控制住的斯克里帕爾滿臉通紅、神情恐慌，面對搜身時沒有絲毫反抗。俄羅斯媒體在報道這一新聞時，戲稱他為“手提LV包的間諜”。

斯克里帕爾在審問中承認自己從1995年開始向MI6販賣情報，通過出賣俄特工的身份信息獲得超過十萬美元的報酬。一名俄羅斯官員曾評論稱：“他對國家安全和俄羅斯海外特工造成的傷害無法以任何方式衡量。”

在被檢方以“最高叛國罪”起訴后，他在一場封閉的審判中被迅速定罪。

考慮到他身體孱弱，且在調查中一直保持合作的態度，2006年8月，俄最高法院在檢方建議量刑的基礎上酌情減輕刑罰，判處他13年有期徒刑。同時，莫斯科軍事法院宣布剝奪斯克里帕爾的軍銜、軍功、勛章等各種榮譽。

據莫斯科的一位資深消息人士，斯克里帕爾為MI6工作的十余年里，可能造成三百余名俄羅斯海外間諜身份暴露，讓這些對西方利益或產生巨大威脅的“危險人物”無計可施。該消息人士評論道：“這個人是英國軍情六處的大英雄。”

斯克里帕爾被押入安全級別極高的監獄，不少在此服刑者都抱怨生活艱難——這里關押著身強體壯的黑幫成員。不過，據斯克里帕爾的朋友們說，他“沒有屈服”，在獄中“過得不錯”。曾在蘇聯軍隊拳擊比賽中獲得冠軍的他具有相當的優勢，早在候審時，就用拳頭教訓過幾個有意為難他的罪犯——他懷疑當局有意雇用這些人傷害他。年過50的他時不時遭到獄警的推打，但在囚犯中擁有絕對的權威。

1.2004年，謝爾蓋·斯克里帕爾在機場被GSU的特工抓捕，整個過程被相機攝下。其被捕的具體時間不明2.斯克里帕爾妻子柳德米拉的墓碑3.當地時間3月10日，警方持續就前俄羅斯間諜謝爾蓋·斯克里帕爾中毒事件展開調查，事發地點周邊已被警方封鎖4.3月10日，緊急服務小組的工作人員穿著防護服、戴著防毒面具，將索爾茲伯里地區醫院的救護車用油布遮蓋，推上一輛軍用低裝載車

相較于斯克里帕爾，他的家人則處境不佳。他與妻子柳德米拉年少時相識，早早成婚，先后生下一子一女。兒子亞歷山大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結婚，已過上安定而平靜的生活;女兒尤利婭樣貌甜美、成績優異，能說三國語言，被視作“整個家庭的榮光”。家人并不知道他雙面間諜的身份，審判曝光后，他們頓成眾矢之的，亞歷山大因此失去工作、經歷婚變，尤利婭則在周遭人的指指點點中度過青少年時期。家人的遭遇讓斯克里帕爾感到分外內疚。

不過，他的朋友沒有因此而唾棄他，其中一位對BBC如此描述：“他是一個愛國者，但不喜歡這個政權。”

“世紀大交換”

2010年7月，正在服刑的斯克里帕爾突然接到自己被赦免、可以立即出獄的消息——時任俄羅斯總統梅德韋杰夫決定與美國進行間諜交換。

美國以10名在本國被捕的俄羅斯間諜作為籌碼，換回斯克里帕爾及另外三名效忠于西方國家的間諜。就數量而言，這次交換幾乎是冷戰后規模最大的一次，因而被媒體稱為“世紀大交換”。

這些間諜多有突出貢獻，如被俘的俄方間諜中就有大名鼎鼎的“蛇蝎美人”安娜·查普曼，她在英國居住多年，是社交媒體上的“紅人女神”，在暗中進行情報搜集工作，因屢立大功而被稱作“俄羅斯的英雄”。

間諜交換在奧地利維也納機場完成。重獲自由后，有兩名為西方服務的間諜選擇前往英國，斯克里帕爾是其中之一。與妻子團聚后，這對夫妻選擇在自然風景優美的威爾特郡定居，其兒女也搬來和父母居住。

MI6先是將斯克里帕爾一家人安置在一套公寓里，不久后又安排一棟價值34萬英鎊的房子給他們居住。

柳德米拉在房子的花園里種滿了玫瑰花，斯克里帕爾則喜歡在花園里露天燒烤，尤喜食烤香腸。

周圍的鄰居也很歡迎這家人，對斯克里帕爾印象不錯——這位穿著隨意的老人“讓人一眼就能辨別出來自俄羅斯”，為人隨和有禮。他有時會開著自己的寶馬三系車出門購物、游玩，不過更多時候是在散步。遇到鄰居時，他總是面帶笑容，主動打招呼問好。

斯克里帕爾中毒后，身份曝光，這讓鄰居們大吃一驚：“他身上完全沒有間諜的特征，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老人。”

不過，對于間諜來說，經歷策反或交換后的生活幾乎與輕松平靜無緣。

躲不開的暗殺

過去幾年里，斯克里帕爾先后經歷了兩起家庭悲劇。2012年，他的妻子柳德米拉去世，埋葬在索爾茲伯里市。她的死亡證明上，死因一欄寫著癌癥。《衛報》記者走訪斯克里帕爾家時，鄰居卻說“柳德米拉死于車禍”。五年后，他的長子亞歷山大死于肝衰竭，被葬在母親的墓旁，家屬們都認為他死因蹊蹺。

家人離奇的去世，讓這個家庭四分五裂，斯克里帕爾也隱約感覺到自己今后的結局可能同樣悲慘。他曾多次向MI6及身邊的朋友反映過自己的擔憂，稱自己可能死于非命。盡管MI6允諾將盡量保證他的人身安全，但并未開展對柳德米拉和亞歷山大死因的調查。

作為家庭的另一名幸存者，尤利婭也表現出類似憂慮——去年，她將自己發布在社交媒體上的家庭合照全部刪除。2014年，她從英國搬回俄羅斯，但時不時會飛到英國探望父親。

今年3月4日，斯克里帕爾和尤利婭還沉浸在團聚的喜悅中。幾天前，尤利婭從莫斯科出發，搭乘飛機來到位于索爾茲伯里的家。臨行前，她為多月未見的父親精心準備了一份禮物。

這對父女先是來到磨坊酒館，小酌了幾杯。隨后，他們動身前往Zizzi's餐館吃午餐，這是兩人最常去的餐館之一，尤利婭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父女合照大都在這里拍攝。Zizzi's餐館不遠處，就是The Maltings購物中心。享用完食物后，這對父女離開餐館，向著購物中心的方向走去。

進入商場后，不適感讓尤利婭和斯克里帕爾決定在長椅上稍作休息，不想卻雙雙癱倒，不省人事。開始，急救服務中心認定斯克里帕爾和他的女兒服用過芬太尼。這是一種合成鴉片，藥效是同量海洛因的100倍，在世界各地，有上千名癮君子因服用此藥物而死亡。然而，按照芬太尼中毒的治療方法無法奏效。經過細致研究后，醫院發現這是一種藥效甚至強過芬太尼的精神毒劑，組成物質暫時不明。

最早趕到現場的警察尼克·百利因為靠近斯克里帕爾父女，出現類似情況，被送往醫院進行緊急醫治。盡管他逐漸恢復意識，能夠說話，但神經受到一定損傷，仍需繼續接受治療。20余名在現場的群眾、警察則出現程度不一的癥狀——眼睛干澀、皮膚起紅疹。

醫院感到事態嚴重，立即通知警方，并封鎖急診室。隨后，身穿防護服的消防隊趕到，對急診室及周邊區域進行生化洗消。同時，警方防化小組出動，封鎖了事發現場周邊區域，進行取證和消毒。9日，警方擴大調查范圍，封鎖斯克里帕爾的住宅及其妻兒的墳墓周邊區域，法醫前往各地尋找線索。目前，警方仍不清楚斯克里帕爾父女是在何時、何處中毒，但把調查重點放在尤利婭的禮物及他們喝過的酒、吃過的食物中。

同日，英國內政部長安泊·魯德宣布，英國政府實驗室已經查明導致斯克里帕爾父女中毒的物質。這種極為罕見的物質全球可能只有幾間實驗室制造過。

罕見神經毒素的使用加大了俄羅斯的嫌疑——通常只有國家儲存以供軍用，普通人幾乎不可能獲取。有英國官員認為，“普京不會原諒背叛者”。普京本人曾公開說過：“叛國者大多不得善終。通常，他們死于飲酒過量或是致命藥物。也可能走在街上時，橫禍飛來。”

“俄羅斯正成為越來越大的威脅。”英國國防部長加爾文·威廉姆森在ITV旗下電視節目早安英國中直言，“這件事太令人惡心。”但他并沒有直接聲稱是俄羅斯當局策劃了此次謀殺。

俄羅斯則再三否認與此事相關。克里姆林宮發言人在3月6日曾公開表示：“斯克里帕爾先生現在處于悲劇的狀況中，但對此事，我們也不太了解，不知道是誰實施了刺殺。俄羅斯很愿意在此事上協助英國進行合作調查，只不過英國方面暫未聯系我們。”

當地時間3月12日，英國首相特蕾莎·梅在眾議院發表演講，稱俄羅斯“極其可能”是對斯克里帕爾痛下毒手的幕后主謀，并限俄羅斯當局“在本周三前就此事作出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