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訊的野心：青騰大學

吳倩男

馮小剛電影公社，坐落于海口市觀瀾湖國際高爾夫度假區，在整個度假區里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院，但由于拍攝了電影《芳華》而成為新的旅游景點。

這個市區10公里外的僻靜所在，又被馬化騰看上了。1月13日，青騰大學三期學員的歡迎宴在此進行。晚上9點，宴會接近高潮，院子里越來越熱鬧，穿著《芳華》劇中軍裝的學員們樂此不疲地相互合影。

去年4月，騰訊旗下的青騰創業營升級為青騰大學，有人說這是與阿里的湖畔大學對標。

2014年，馬云從阿里內部抽調了8人小組搭建湖畔大學，希望其能成為中國企業家的“黃埔軍校”。學員既有58同城CEO姚勁波、西貝掌門人賈國龍、科大訊飛聯合創始人胡郁等已功成名就的企業家，也有快手CEO宿華、易到創始人周航、36氪創始人劉成城等新興創業者。

在湖畔大學招生進入第三期時，青騰訓練營改名升級，難免會讓人認為，這是阿里與騰訊從業務的競爭逐漸衍生到辦學的競爭。更有評論說，阿里和騰訊在競相圈占生態伙伴。

不過，對于騰訊來說，青騰大學是騰訊開放策略中的一環，目的是為行業培養優秀的創業企業。相比之下，湖畔大學的同學圈則更為高端。

青騰太過低調，成立近3年鮮少發聲。近期，《財經天下》周刊采訪青騰導師、學員，揭秘這個騰訊的神秘機構。

誰在上課？

2017年春節后不久，青騰大學三期面試悄然展開。200多名創業者被分成26個小組，他們要面對的面試官有金沙江創投董事總經理朱嘯虎、青松基金創始合伙人劉曉松、賽富亞洲合伙人金鳳春、IDG資本資深合伙人李驍軍、騰訊高級管理顧問王曉明……

相比較湖畔大學喜歡問“世界因我有何不同”“我有什么，我要什么，我可以放棄什么”等形而上的問題，青騰大學更注重項目本身和與騰訊的關聯。有面試官從商業模式的角度，向創業者發出諸如“你的項目靠譜嗎？”的質疑。

李瀟是社交電商環球捕手的創始人，靠做淘寶店起家，曾一度將淘寶店鋪做到海外保健品類目第一。這位有10多年電商經驗的創業者，在供應鏈、商業模式搭建上已足夠成熟，面試官對他更好奇的是，他為什么要來青騰學習。

李瀟說話語速極快，回答頗為直白：“騰訊占了整個移動互聯網里面70%～80%的流量，我們在微信有一些業務。我認為能在這里（青騰）先看到、先感受到一些東西，對我們公司的發展方向有利。同時也希望能通過這個通道，與騰訊的投資企業、騰訊的高層，更順暢地交流。”

錄取結果出來，李瀟被錄取了。他與馬東、咪蒙、陳坤、永輝超市創始人張軒寧等一同出現在青騰大學三期學員的名單上。

依據青騰大學給出的官方數據，這期青騰大學共有1000多人報名，經過資料篩查—初始—復試—最終評估四輪考察，錄取50人，錄取率在4%左右。

騰訊對申請者提出兩個硬指標：其一， 互聯網等相關領域，已完成A輪（或同等階段）融資；其二，有互聯網行業知名企業家/投資機構合伙人/青騰導師、校友推薦。這與湖畔大學有些類似，只是后者的第一條，對公司規模提出更具體的要求，必須有30名員工以上，必須納稅三年，必須有3000萬元營業額。

騰訊開放平臺高級總監兼青騰大學負責人胡皓說，之所以制定這兩個標準，一方面是因為青騰的定位。青騰大學面向的是各個賽道的Top企業，而非初創企業，初創企業失敗率高，后期變化大。另一方面，有優質投資人、知名企業家、校友做背書，說明創業者已經經過了檢驗。“做一個學習平臺，最關鍵的就兩點，第一個誰來給你上課，第二個你會和誰成為同學。”

兩家都將初創企業排除在外。從招生結果來看，青騰大學更偏重于創業者，而湖畔大學更偏重企業家，錄取名單中出現很多諸如58同城CEO姚勁波、科大訊飛聯合創始人胡郁等的企業家，或者霍英東集團的霍啟文，老板電器的任富佳、正大制藥的謝其潤、立白集團的陳丹霞等家族企業的二代接班人。

青騰大學的三年，大致能夠窺探出中國創業風口變遷。

相比較湖畔大學喜歡問“世界因我有何不同”等形而上的問題，青騰大學更注重項目本身和與騰訊的關聯。

2015年，青騰剛剛開課（當時還被稱為青騰創業營），學員以O2O和企業服務為主。2016年第二次招生，O2O比例大幅降低，電商類興起。到了2017年第三期，1000多名申請者分布在企業服務、泛娛樂、醫療健康、互聯網金融、電商、在線教育、大數據、硬件、保險、數字影像、社交等十多個領域，其中泛娛樂數量占19%，占比最大。

上什么課？

1月13日，青騰三期學員在海口上第三次課程。

一節關于人才管理與招聘的課程結束后，咪蒙問講師陳雙華：“創業公司要不要做5%淘汰？如果做了會不會影響軍心？”

陳雙華是騰訊集團招聘調配總經理，是騰訊內部活水計劃的設計者，這一計劃建立了騰訊的內部人才流動機制。他以騰訊舉例：“騰訊在很小的時候沒有做末位淘汰，等到一兩千人的時候咬牙做了。但現在看有些逆潮流而行，現在的管理潮流是提高組織活力，如果做得太嚴苛，對企業管理壓力很大。”

過去一年，咪蒙的公司處于迅速發展中。公司人數從十幾個人迅速增長到70多個人，業務也從自媒體公號擴展至影視、知識付費，她將這一時期形容為“公司的二次生長”。在這一過程中，咪蒙不得不面對控制員工人數、業務協調等管理問題。

不止咪蒙，互聯網行業暗流涌動，在青騰三期學員中，大部分學員的公司在過去一年都發生了重大變化。

去年6月，25個微信公眾帳號永久封號，這其中包括關愛八卦成長協會。而在被封號的3個小時前，關八聯合創始人、會長馬睿還在和合作伙伴聊接下來的合作。封號是關八的一個轉折點，它加速了關八的轉型。3個月后，關八品牌升級為會火，接連推出三款視頻產品。

馬睿認同一個管理觀念——“企業的一切問題都是管理問題，而管理問題說到底都是人的問題。”他也坦言，第一次創業缺乏管理經驗，“在企業不斷迭代的過程中，有些事情是控制不了的。”

他嘗試用在青騰大學中學習到的OKR（目標和關鍵結果管理法）來取代KPI，這一管理方法以結果為導向，能夠發揮員工主動性。嘗試過一段時間后，馬睿決定放棄，“我們公司太小了，用不了。”在馬睿看來，在青騰最大的收獲是讓他接觸了多樣化的管理模式，并且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每個成熟公司都有自己的一套打法。但在最初，他們都經歷了相同的路徑就是不斷嘗試、試錯、調整，才逐漸把這些事捋順了，找到最適合你的那套管理方式。”

青騰沒有設置類似湖畔大學的失敗教育情懷課程。“失敗教育”一度被認為是湖畔大學的教學理念之一，被中國平安收購的汽車之家創始人秦致、已經辭去清控科創董事長職位的秦君、被樂視收購的易到創始人周航都在湖畔大學中做過失敗經歷的分享。

而青騰更講究實用性。胡皓告訴《財經天下》周刊，為期一年半的8次課程，涉及人才招聘管理、企業文化、財務稅務、投融資、運營和營銷等。授課導師分為四類：騰訊自己的高管如高級副總裁湯道生；高校學者，如長江商學院副教授張維寧；投資人，如張穎、朱嘯虎；行業領袖企業家，如王小川、藍港互動王峰。

課程如此安排與學員的需求有關。

不同于湖畔的企業家定位，青騰大學的學員多為走過初期階段的創業者。騰訊開放平臺副總經理王蘭說，他們會想，企業下一步的增長點在哪里，從一個小團隊創業到一個準獨角獸級別的創業企業，如何管理這幾百人的團隊。”所以我們要做的是基于騰訊已經有的比較成熟的管理模式，讓學員的經營更有效率。”

學員與騰訊

永輝超市聯合創始人張軒寧操著一口福建普通話走上臺前。他是青騰的第三期學員，在1月份的這次課程中，他分享了一個傳統企業在轉型中的管理經驗。

有學員問他，永輝是如何培養合伙人的，張軒寧說，每年從北大清華招三四十個人，經過培訓、輪崗，最后篩選出12個，作為接班人培養。“能從外部挖來的職業經理人留不太住，我們傾向內部生長。”也有人問他怎么看企業顧問，他說永輝每年會拿出6000萬元來找外部咨詢公司做分析，“有人覺得這個很貴騙錢，但我們是衡量價值，覺得這個錢花出去值得。”

張軒寧鮮少公開演講，他自稱不怎么會講話，但在青騰大學的班級氛圍中，他對提問來者不拒。

在這次課程前的一個月（2017年12月12日），永輝超市（601933.SH）的一則公告，最終敲定了騰訊將入股永輝的傳聞。

依據公告，林芝騰訊科技有限公司擬通過協議轉讓方式受讓永輝超市股份有限公司5%的股份，并對永輝超市控股子公司永輝云創科技有限公司進行增資，擬取得永輝云創在該次增資完成后15%的股權。

緊接著，永輝旗下的超級物種浙江首店在阿里系的大本營杭州西湖區正式落地。而阿里旗下的盒馬鮮生剛剛于今年9月底在杭州開業，新零售代表的二者開始正面廝殺。

隨著永輝加入騰訊系，有觀點認為，騰訊用投資+辦學的方式形成一種聯盟，通過輸出企業價值觀、影響力以及資本關系，圈占住優秀的盟友，青騰大學正在變為青騰聯盟。

除張軒寧之外，青騰二期“校友”瞿芳所創立的小紅書曾獲得騰訊1億美元的融資，同為二期校友的黃崢所創立的拼多多同樣也曾獲得騰訊的投資。依據公開資料，青騰大學共招收188名學員，其中28家企業被騰訊戰略投資。

不過，胡皓否認了這一說法：“我們辦學并不是以投資為目的，而是為整個大的環境、為行業輸送和培養更好的人才，為用戶提供更好的產品和體驗。騰訊身為最大的互聯網公司之一，有這個責任義務去為行業做貢獻。”

胡皓強調，騰訊是一個開放的生態，要做一個開放的平臺，沒有過多功利性。她以商湯科技為例，雖然阿里15億元投資商湯，但商湯依然在青騰大學中，并獲得騰訊的資源支持。

但是在客觀上，青騰大學的建立，確實將一些優質的創業企業聚集起來。一方面，這些企業可以與騰訊各個業務部門建立聯系，獲得流量等資源、另一方面也為騰訊投資企業帶來了可能性，比如對某家公司業務比較感興趣，騰訊投資部門與其溝通時自然水到渠成。

自下而上與自上而下

很難不將青騰和湖畔作比較，都是互聯網巨頭辦學，又都教授商業課程。但稍微比對，會發現兩者并不相似。

湖畔大學成立的初衷是發現訓練企業家，雖然“企業家精神很難被培養”，但馬云仍然認為，培養企業家有一定的模式和方法可循。

10年前，馬云和朋友們一起去不丹旅游。彼時，飛機上很多民營企業家的境況都非常艱難，途中大家偶然提及，要不成立一家專門培養中國民營企業家的大學吧。眾人一哄而上，馬云被推薦為第一任校長。

在湖畔第一批學員入學典禮上，除了馬云外，柳傳志、史玉柱、郭廣昌、沈國軍、劉永好、牛根生、俞敏洪、曹國偉、王中軍等企業家到場。

而青騰大學則是立足于培養下一個科技創業時代的創業者，它是騰訊開放策略下的產物。

自從2006年被譏嘲為“全民公敵”之后，騰訊的“抄襲者”名聲便四處流傳，仿照淘寶做了拍拍網、仿照百度做了搜搜、仿照美團做了團購……手握QQ入口，騰訊要復制一款產品輕而易舉。

外界對騰訊的不滿在3Q大戰中爆發出來，輿論一邊倒地指責騰訊綁架用戶。對于騰訊的輿論攻擊，讓馬化騰一度意興闌珊。隨后騰訊自我調整封閉半年，再面向公眾時，馬化騰提出了“開放策略”，將封閉的公司資源向外部的第三方合作者無償開放。“抄襲”也成為騰訊內部的紅線。

在過去6年，馬化騰先說“沒有疆界、開放分享的互聯網新生態”，然后他屢屢強調，騰訊會把“半條命”交給合作伙伴，專注做基礎的水電煤連接服務。后來他再提“孤木難成林”，呼吁大家共建開放的森林。

馬化騰鮮少給青騰站臺，去年9月份青騰與清華大學的合作大會，是馬化騰為數不多的一次露面。在那次大會上，他是這樣說的：“騰訊過去沒有開放之前，業界確實對我們意見很大。但其實我們這五六年已經完全大變樣，更開放更生態化的這種思想早已經形成，包括青騰大學就是在這個方向走。”

除此之外，兩者的性質也在發生變化。

雖然湖畔大學被打上了馬云的烙印，但湖畔一直在想辦法“去阿里化”。最明顯的是湖畔大學的法律性質，湖畔大學屬于非營利性組織，2014年底在民政廳申請成立。

青騰大學則在騰訊的開放平臺下面，騰訊開放平臺副總經理王蘭告訴《財經天下》周刊：“你可以認為青騰大學是騰訊為合作伙伴進入到騰訊開放生態的一個橋梁，它聚集了騰訊最優質的一批生態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