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彥鵬
(寧波大學 教師教育學院,寧波 315211)
學術身份是大學教師身份的核心內容,是其進行自我確認的重要標識,具有個人和社會雙重屬性。學術身份既是大學教師與社會互動過程中形成的社會對大學教師學術研究的普遍認知、規(guī)定與期待,也是個人對自身權利和義務、信仰和道德的理解、反思與定位。近年來,在政府、市場等多種外部力量的不斷滲透下,績效評價、量化考核等評價方法在大學中得以普遍運用。有著“學術錦標賽”特征的學術評價體制,加劇了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異化效應。那么,這種評價體制從何而起,內在機理又是什么,應如何做出應對,本文將詳盡闡述。
作為一種激勵理論,錦標賽制理論(Rank-Order Tournament)最早由芝加哥大學拉齊爾(Edward P Lazear)和斯坦福大學的羅森(Sherwin Rosen)共同提出,首先運用于企業(yè)管理領域,隨后在其他領域也獲得了推廣和使用,主要是指在絕對業(yè)績不易確定的情境下,企業(yè)委托人為了保證受托代理人能夠達成預期收益,通過建立績效薪酬制度,將經理人的相對業(yè)績排名與其報酬聯(lián)系起來,以達到激勵經理人并改善企業(yè)效率的目的[1]。它具有強激勵、信息不對稱和專業(yè)化行為的特征。根據錦標賽制理論,學術錦標賽是對大學學術組織內部以大學教師的學術產出為評價標準進行利益分配機制的寫照,即優(yōu)勝者將獲得較多的學術資源、資格與權利,失敗者則獲得較少的學術資源、資格與權利,甚至淘汰出局。
隨著政府、市場等多種外部力量對大學學術研究的不斷滲透,大學學術評價也呈現(xiàn)新的發(fā)展態(tài)勢:以增加學術產出為出發(fā)點,簡單地將可量化指標與大學教師的待遇、獎勵、晉升等掛鉤,不談學術只談成果、不求質量只求數量、不要長遠只要短平快等傾向愈演愈烈,一時間文章和課題的數量竟成為大學教師為之不懈奮斗的“主旋律”。這種異化效應,無疑就是學術、科研評價中的錦標賽現(xiàn)象。假使我們將學術評價看作利益分配的一個前置機制,以學術產出來裁奪大學教師將獲得何種學術資源、資格與權利,那么它就具備了實質性的分配功能。對于大學教師而言,學術身份決定了自身參與學術研究的必要性,學術評價就是大學教師獲取學術資源、資格與權利乃至生活保障的必經考驗。在知識經濟快速發(fā)展的時代背景下,學術錦標賽雖然在較大程度上取代了以往具有濃厚計劃經濟色彩的平均主義利益分配模式,激發(fā)了大學教師的學術研究熱情,但它也在一定程度上扭曲了大學教師的學術研究志趣,加劇了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異化,進而導致大學及大學教師學術研究的公共性缺失。
自2012年起,國內陸續(xù)有學者借助錦標賽制理論剖析大學中的“學術錦標賽”現(xiàn)象,這無疑為探討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異化現(xiàn)象提供了一個新視角。例如,劉海洋等通過建立兩階段職稱競爭模型,解釋了當前中國學術界出現(xiàn)高數量與低質量現(xiàn)象的原因[2];閻光才認為相對于美國和德國,我國大學教師不僅在入職聘用環(huán)節(jié),而且在學術的業(yè)績考核、晉升、薪酬發(fā)放等整個過程,都帶有一定的錦標賽制特征[3];盧曉中等基于國內某省的案例考察,闡明學術錦標賽制成功刺激了大學和學術人員的競爭和發(fā)展,但該理論不適用于所有層類的大學和所有的學術人員,尤其是大學青年教師[4];陳先哲著重指出我國學術制度在過去十余年的變遷過程中,具有較為明顯的學術錦標賽制特征,從長遠來看,不利于大學青年教師的可持續(xù)發(fā)展[5];牛風蕊認為在晉升空間日益狹窄的背景下,錦標賽制模式必然產生對象化效應,形成晉升制度的異化,成為“扭曲的激勵”[6]等。而在此之前,學界也曾對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研究議題予以關注和討論,但相關研究多從建構的視角對學術身份進行探討,停留于對學術身份形成過程的描述,并未觸及學術身份異化效應的內在機理。本文借鑒錦標賽制理論,以“學術錦標賽”一詞概括當前我國大學教師學術評價的特征,分析在其影響下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異化現(xiàn)象,力圖在揭示二者內在關聯(lián)性的基礎上提出相應的糾偏策略。當前,以錦標賽制理論探究學術領域的工作剛剛起步,雖然數量較少且方法不同,然而已頗具適切性。相對而言,錦標賽制毫無疑問更符合學術場域的有關特點。譬如,很難清晰地界定有關科研、教學等學術活動的目標與任務要求,學術界通行的做法是回報與晉升等級對應,學術人的教學行為特別是科研活動相對于其他領域更難以監(jiān)控,如此等等[3]。因此,借鑒錦標賽制理論是切實可行的。
身份是一個兼具流動性、多變性和可塑性的復雜概念。學術身份是身份的一種類型,是大學教師個體在與社會環(huán)境的協(xié)商過程中,吸收其內嵌的關鍵性共同體的影響所建構而成的,事關個體如何看待作為一名大學教師的存在方式的持續(xù)性理解,并以此指導自身的教學、科研和社會服務等學術工作[7],彰顯的是大學及大學教師學術研究的公共性。1810年德國洪堡大學建立以來,大學教師在“教學與科研相統(tǒng)一”的大學理念下被賦予學術身份,獻身于不含任何功利目的的科學。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內涵伴隨歷史演進而演變,學術錦標賽作為在一定階段內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產物,客觀上不可避免地對學術身份的內涵產生影響。
一般而言,增進人類認識、謀求知識應用以及恪守知識發(fā)現(xiàn)與創(chuàng)新準則是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基本內涵和秉性特征。換言之,學術身份的本質內涵就在于其價值理性,它是一種純粹的、非功利的,并能夠恪守自身獨立性與行為準則的身份,具有天然的公共性。中世紀“知識分子”一詞,專指以傳授思想為職業(yè)的大學教師群體[8]。概念中對中世紀知識分子“在理性背后有對正義的激情,在科學背后有對真理的渴求,在批判背后有對美好事物的憧憬”[9]的描述,就是對大學教師學術身份中價值理性恰如其分的概括。在這里,學術源于個人“閑逸的好奇”,是個人出于好奇心和興趣的思維活動,而“激情、渴求和對美好事物的憧憬”所強調的正是價值理性的純粹、非功利與天然公共性。事實上,價值理性是工具理性的支撐,如果說價值理性是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內在特性,那么工具理性就是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外在表征。
自洪堡時代起,價值理性之所以能夠成為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基本內涵,在于“象牙塔”時代的大學把追求和研究高深學問作為自身應有的目標和價值理念。大學教師身處大學學術組織,其學術身份天然具備價值理性。學術身份以追求知識的發(fā)現(xiàn)與創(chuàng)新為初衷,秉承學術研究的公共性,同時又具有服務社會發(fā)展和滿足大眾需要的現(xiàn)實應用特性,即工具理性。知識是學術研究的對象,具有實踐性和應用性特征。在學術身份的傳統(tǒng)內涵中,盡管大學教師進行學術研究與創(chuàng)新的志趣可能并不在于對現(xiàn)實世界的服務或改造,但這種學術研究與創(chuàng)新的理想化行為卻無法與社會發(fā)展需求完全隔離。由此就形成了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價值理性和工具理性并存的二元理性內涵。
我國大學對學術評價自上而下的整體性架構策劃,力圖促成學術組織內學術邏輯與管理邏輯的完美聯(lián)結,即由國家統(tǒng)一規(guī)劃,大學對大學教師的學術研究進行計劃、組織及協(xié)調,并以層層競爭的篩選模式構建起大學教師的上升階梯。由此形成的學術錦標賽隱含著效率優(yōu)先、利益驅動等制度特征,容易把國家目標、社會需求和大學教師個人發(fā)展三者統(tǒng)一起來。以共同學術理想和利益捆綁機制產生較強的激勵作用,促使大學教師在既定階梯上完成上升或跌落的過程。在現(xiàn)實的學術研究中,學術錦標賽下大學教師長期以來面臨著學術身份二元屬性抉擇的困境。
一方面,傳統(tǒng)學術身份內涵仍然深刻地影響著大學教師的學術研究。他們中的一些人即便身處學術錦標賽的氛圍中,也甘坐十年冷板凳,恪守著洪堡時代的價值理性,不忿于學術研究服務社會發(fā)展和滿足大眾需要的現(xiàn)實應用。正因為如此,在學術研究中,傳統(tǒng)學術身份的基本屬性和秉性特征一直居于主導地位。長期以來,我國大學教師在基礎研究領域取得的諸多成果就是價值理性的集中體現(xiàn),充分彰顯了學術身份個人維度的價值。另一方面,隨著大學社會服務職能的擴展與加強,服務社會需要的工具理性逐漸取得與價值理性同等重要的地位,得到越來越多大學教師的認可。與此同時,社會的發(fā)展變革不斷地對大學教師的學術研究提出新的期待,并通過各種有效的管理機制施加影響,學術錦標賽正是其中之一。學術身份的工具理性決定了大學教師的學術研究多集中于應用研究和開發(fā)研究,帶有鮮明的時效性、創(chuàng)新性和可量化特征,彰顯了學術身份在社會維度的價值。同時,應用研究、開發(fā)研究與基礎研究在學術產出等方面的差異,也使得工具理性在一定程度上更加契合學術錦標賽的內在要求。
異化是變化的一種特殊類型,是多方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對事物的發(fā)展兼具推進作用和阻礙影響。學術研究是一個繁復且漫長的過程,評價是其中最重要的環(huán)節(jié)之一。隨著政府、市場等多種外部力量對大學學術研究的不斷滲透以及問責主義的興起,加強管理成為大學學術發(fā)展的必然趨勢。尤其是當今學術的學科分化與交叉加劇了知識的不確定性,即便是同行專家也難以做出準確無誤的判斷。在大學組織日益追求管理效率的背景下,作為評價委托人的大學管理者為了減少學術評價中的不確定因素,提高評價的準確性和權威性,以學術產出作為學術評價的主要衡量標準就成了現(xiàn)實選擇。學術身份作為大學教師增進知識與謀求知識新應用的首要特征,是大學教師彰顯學術研究公共性的主要標識。學術錦標賽下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異化效應,本質上是學術身份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沖突的加劇,主要表現(xiàn)為學術身份的無序分化、功利化和庸俗化。
1088年意大利博洛尼亞大學誕生以來,大學職能的擴展歷程就是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分化過程。美國學者歐內斯特·博耶(Ernes L Boyer)在《學術水平反思——教授工作的重點領域》(Scholarship Reconsidered:Priorities of the Professoriate)報告中將大學教授的學術工作分為四類(發(fā)現(xiàn)的學術研究、綜合的學術研究、應用的學術研究和教學的學術研究)[10],體現(xiàn)了大學教師學術研究的多種價值意蘊。學術身份的分化是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在不同交匯點上取得平衡的過程,它力求在二者之間保持適度的張力,但這一張力并不是一種完美的結合,而是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在一定階段內相互交織獲得暫時平衡的體現(xiàn)。當前,學術錦標賽下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分化主要表現(xiàn)為以提高我國大學學術產量、助力青年教師成長的有序分化和以“重科研輕教學”的無序分化。
大學組織在國家的學術研究體系中發(fā)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而大學教師正是大學組織進行學術研究的主體力量。一方面,學術身份的有序分化促使眾多大學教師在教學之余積極投身于學術研究和社會服務。據統(tǒng)計,2017年我國國際科技論文總量和被引用量均躍居世界第二,全國技術合同成交額達1.3萬億元,科技進步貢獻率達57.5%[11]。美國國家科學委員會(National Science Board)發(fā)布的2018年度科學與工程指標報告(Science&Engineering Indicators)顯示,中國已經超越美國首次成為世界最大論文產出國[12]。這些成績的取得有助于我國在國際學術領域爭奪科學發(fā)現(xiàn)優(yōu)先權和學術話語權,實現(xiàn)由學術后發(fā)國向學術大國和學術強國邁進的目標。同樣,這些成績背后離不開大學青年教師群體的努力。在高等教育大眾化背景下,大批青年教師被吸收到大學教師隊伍中,而這一時期也正是學術錦標賽氛圍逐步強化的時期。截至2016年底,40歲以下的青年教師占大學教師總數的55.9%[13],并出現(xiàn)數量逐年增加的趨勢。大學青年教師群體是大學學術組織的新成員,學術發(fā)展需求決定了他們響應學術錦標賽激勵導向的行動選擇。如今,大學青年教師群體已經成為我國大學教師群體的主體力量,肩負著國家和大學組織學術研究的重任。另一方面,受學術錦標賽的影響,學術身份出現(xiàn)“重科研輕教學”的無序分化問題。大學教師群體內部逐漸向應用研究和開發(fā)研究領域聚集,投入其中的時間和精力也遠多于教學。學術研究呈現(xiàn)由“廣義學術”向“狹義學術”的窄化特征。“重科研輕教學”現(xiàn)象是學術錦標賽下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間角力的衍生問題,是對扭曲評價下狂熱的大學學術評價生態(tài)和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無序分化的現(xiàn)實寫照。近年來,學術界開始關注“教學學術”命題,引發(fā)了持續(xù)熱議。這既體現(xiàn)了大學教師群體對目前“重科研輕教學”問題的關注,也是學界對學術身份無序分化現(xiàn)象的反思。
功利是大學教師在學術研究過程中獲取發(fā)展所必需的學術資源、資格與權力的行為,這種行為有著“適度”與“過度”的區(qū)別。適度的功利是大學教師學術發(fā)展的必要條件,也是維護學術身份的必要基礎。在維護學術研究公共性的前提下,大學教師一直謹慎保持著與功利之間的距離,排斥甚至拒絕實施上述的功利行為,堅守著學術身份的價值理性。基于“適度”立場,大學教師自身學術發(fā)展需要有一定的功利性。當學術錦標賽下大學教師學術研究的功利行為由“適度”轉為“過度”時,大學教師的學術身份就會發(fā)生異化,即學術身份功利化,其主要表現(xiàn)在學術平庸和學術失范兩個方面。
當經費數額、論文數量、課題數量等成為大學學術評價的硬性指標后,一些教師出于加大自身競爭砝碼的現(xiàn)實考慮,“平庸的出色”就成為完成任務的“最佳”選擇。學術平庸主要表現(xiàn)為低水平重復、膚淺分析和“新瓶裝舊酒”,即表面上成績斐然,實則創(chuàng)新乏力,也很少具備成果轉化價值。其本質特征是數量的堆積和思想能力的匱乏,阿倫特將之稱為“平庸之惡”。西方大學的一些著名學者,終其一生可能也就著作一兩本,論文三五篇,“十年磨一劍”是常見的事。康德畢生的主要著作就只有“三大批判”,其哲學思想至今依舊熠熠閃光。哈佛教授羅爾斯(John Rawls)撰寫《正義論》(Theory of Justice)的10年間沒有一篇論文成果,最終該著作成為國際政治哲學的里程碑式著作。值得一提的是,在這10年間,羅爾斯的工作待遇和學術聲譽并未因未發(fā)表論文而受影響。學術錦標賽下大學教師產出的平庸之作,表面上看似新穎且具有某種吸引力,實際上卻是“從文獻縫隙里找方向、以文章數量與引用為標準”的偽學術,雖然迅速完成了學術評價的量化指標,但真正的學術價值寥寥無幾。
所謂學術失范是指大學教師學術不端行為的頻發(fā),甚至引發(fā)群體性、大范圍惡劣影響的現(xiàn)象。在這里,我們將學術不端行為嚴格限定于剽竊、數據篡改及捏造等范圍內。學術錦標賽下過度的功利化使得一些大學教師為了獲得良好的學術評價結果及利益回報,心存僥幸甚至無視學術懲戒而實施造假、剽竊等不端行為。閻光才等在對學術失范問題進行實證研究后指出:“在某種意義上,高等學校和學者群體的存在,往往是一個社會保護其精神和文化免于陷落的最后堡壘,因此,相對于社會失范,學術失范更令人心憂。”[14]如令人印象深刻的井岡山大學教師論文造假事件,兩位老師為了得到職稱晉升和經濟回報(井岡山大學當時規(guī)定,一篇SCI論文獎勵5 000元),竟然在兩年時間里造假70篇論文,并在SCI期刊《Acta Crystallographica》(《晶體學報》)上發(fā)表[15]。這些對我國學術界以及我國的國際學術形象造成了很大的負面影響。
學術研究是求知求真的探索行為,其目標在于對知識的發(fā)現(xiàn)和應用,本質上并不帶有任何市場化和物質化的氣息。近年來,受利益導向的影響,學術資本主義浪潮洶涌澎湃,學術資源分配高度依賴于評價結果。激烈競爭使得為了探索知識的學術研究逐漸被“為稻梁謀”的謀生之道取代。學術錦標賽下大學教師開始更加看重個人物質利益以及學術研究的商業(yè)價值與轉化功能。于是,學術研究成為“為稻粱謀”的工具,大學教師開始更多看重研究投入-產出的效率,即如何以最小的成本獲得最大的利益回報,選擇何種快捷方法完成研究,而學術研究的志趣、創(chuàng)新力和社會價值就退而不論了。不同于傳統(tǒng)學術身份中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之間的整體和諧,這種帶有強烈利益導向的學術研究極大地曲解了學術身份的工具理性,工具理性持續(xù)擠壓價值理性的合理空間,工具理性的異常張揚與價值理性的日漸萎靡,使兩者嚴重失衡。這種失衡是學術錦標賽影響下的歷史必然而非偶然,推動著大學教師學術身份走向庸俗化。
正如德里克·博克所言:“面對差異如此巨大的利益,學術研究的本質和方向可能會發(fā)生變化,會變得頗不同于長期以來鼓勵大學教師無私探索知識的精神。總之,技術轉讓領域新出現(xiàn)的問題之所以令人不安,不僅僅是因為它可能會改變大學內學術研究的慣例,而且還因為它對學術研究的中心價值觀念和理想構成了威脅。”[16]實際上,產、學、研結合促進經濟繁榮和社會發(fā)展彰顯了學術研究的公共性,而學術研究中的相當一部分也來自于政府、產業(yè)或其他組織的需求。隨著社會、市場等外部力量不斷提高對學術研究的需求和期待,學術錦標賽下大學學術評價的“指揮棒”更多地指向課題數量、結題速度以及課題“變現(xiàn)”能力,即如何在最短時間內為學校爭取最大的學術產出利益。此外,股份分紅等經濟激勵手段的普遍運用,也促使大學教師在考慮課題的學術價值的同時,還要考慮哪些研究能夠為自己和學校在最短時間內獲得最大收益,哪些項目在短期內對政府和產業(yè)“更有用”。顯而易見,見效快、可復制的應用研究課題更具誘惑力[17]。這種重應用研究而輕基礎研究的庸俗化研究理念,誘導大學教師產出大量“短平快”的研究成果,“學術泡沫”嚴重。學術研究庸俗化曲解了學術身份的工具理性,淡化了雖枯燥但更具長遠價值的基礎研究,顛倒了學術價值與利益回報的輕重。長此以往,大學教師的學術研究重心勢必發(fā)生偏離,庸俗化對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侵蝕將成為常態(tài)。
評價是學術研究中兼?zhèn)浠A性和導向性的關鍵環(huán)節(jié)。在當前大學學術資源有限、競爭日趨激烈的情況下,學術錦標賽在規(guī)訓大學教師遵循管理邏輯、堅持效用原則以及運行篩選機制方面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但引發(fā)的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異化現(xiàn)象也不容忽視。學術研究具有專業(yè)化和不可預期的特性,是一個不完全按照時間軸發(fā)展的工作,更非流水線作業(yè)的社會化大生產。當學術研究中的非學術因子成為一種主導時,不僅會造成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異化,更會帶來學術研究的社會性危機。學術錦標賽下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異化現(xiàn)象,歸根到底是大學對教師學術發(fā)展及成果評價和導向方面的問題。可以嘗試從以下幾個方面予以糾偏,以求在最大程度上延續(xù)學術錦標賽的正向功能,減少學術錦標賽帶來的負面影響。
目前,我國大學科技評價中的問題日益凸顯,重數量輕質量、重形式輕內容、重短期輕長遠的現(xiàn)象依然存在;評價指標單一化、評價標準定量化、評價方法簡單化、評價結果功利化等傾向也沒有得到根本扭轉。我們認為,應改變教師評聘、收入分配中過分依賴論文、專利、項目和經費數量等指標的做法,減少科技評價結果與利益分配過度關聯(lián)[18],構建以學術價值為核心的大學學術評價體系,摒棄學術錦標賽的評價標準,即以增加學術產出為出發(fā)點,改變唯經費數額、論文數量、課題數量等“一刀切”式的硬性指標評價。在尊重學術活動特性、協(xié)調學術身份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基礎上,建立以學術價值為核心,以科學影響為導向,分類、開放評價的大學學術評價體系;制定符合我國大學學術發(fā)展現(xiàn)狀以及學界需求的評價標準與運行機制,做好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自然科學與人文社會科學、教學與科研等分類評價工作;切實提升學術評價對大學教師學術發(fā)展和匡正學術身份的積極作用,增強學術研究人才的向心力,減少評價負擔過重、物化導向的負面影響。譬如,可以嘗試推行“保護期”制度,適當延長對從事基礎研究、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重大項目攻關以及新聘優(yōu)秀青年的評價周期,減少評價頻次,增強其職業(yè)安全感,確保教師有充分的時間和精力進行學術研究;探索推廣“代表作”制度,借鑒武漢大學等學校的實踐經驗,將考核重心由論文數量向成果質量轉移,號召大學教師專心致志做好學術研究,以“工匠精神”認真打磨作品,拒絕學術平庸;基礎研究應繼續(xù)完善同行評議制度,大力加強國際同行評價,靈活運用大同行評議和小同行評議;應用研究、創(chuàng)新研究及成果轉化則落實以學術價值與市場反饋相結合的評價機制,并突出市場評價等。
學術錦標賽下的大學學術研究充斥著浮躁與功利的氣息,一些大學教師為獲得良好的評價結果與利益回報不惜鋌而走險,暴露了我國大學學術評價在監(jiān)督和懲處力度方面的不足。在美國,大學教師的學術不端發(fā)生率較低,也很少發(fā)生由大規(guī)模學術不端行為造成的學術失范現(xiàn)象。2009年法那林(Fanelli)調查發(fā)現(xiàn),僅約1.97%的美國高校科研人員承認有過偽造、篡改或修改研究數據行為[19]。從監(jiān)督和懲處的視角來看,美國學界自埃里克·玻爾曼案引入“吹哨人制度”(Whistleblower Protection Act)后,大學教師的學術不端發(fā)生率明顯降低。簡單說,吹哨人制度是指獨立告發(fā)人有權以政府名義對損害公共利益的行為人發(fā)起訴訟,勝訴后罰金中的一部分可作為告發(fā)人的獎勵金。當然我們不應過分夸大獎勵金的作用,但不可否認吹哨人在監(jiān)督學術不端行為中扮演了一個關鍵的角色。同樣,瑞德曼(Redman)和梅爾茲(Merz)的統(tǒng)計顯示,美國科研誠信辦公室(Office of Research Integrity,ORI)在1994—2001年共發(fā)現(xiàn)106人存在學術不端行為,其中吊銷43人約3.5年的課題評審專家資格,取消30人約3.2年的申請科研基金資格,嚴令14人撤稿或修改論文[20]。美國對學術不端的監(jiān)督和懲處力度可見一斑。目前,我國正努力完善誠信承諾和失信懲戒機制,實行學術造假“一票否決制”,對通過弄虛作假、暗箱操作等違紀違規(guī)行為取得的職稱,一律予以撤銷[21]。當前,我國大學學術評價體系中已經形成了較為科學和規(guī)范的監(jiān)督與懲處機制,但要警惕學術錦標賽下的學術不端行為,預防類似國際期刊大規(guī)模撤稿事件的學術失范現(xiàn)象再次發(fā)生。借鑒國外大學經驗,加大現(xiàn)行大學學術評價的監(jiān)督和懲處力度,無疑是必要的。
通過對學術錦標賽下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異化效應的分析,我們發(fā)現(xiàn)學術錦標賽帶有一定的物化和利益導向。它對學術成果“變現(xiàn)”能力的青睞曲解了工具理性的本意,也使得工具理性擠壓甚至吞噬了價值理性的應有空間,誘導著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異化。事實上,基礎研究、應用研究和開發(fā)研究都具備產出學術成果的能力,一些領域中基礎研究的價值甚至高于應用研究和開發(fā)研究。應該區(qū)分的是,學術成果的產出與轉化是兩回事,“變現(xiàn)”能力與服務社會也不盡相同,簡單地將學術成果的數量和“變現(xiàn)”能力等同于學術研究的高低和成敗是錯誤的。近年來,隨著中國持續(xù)加大對科學研究的支持和投入力度,以大學和科研院所為主體的科研力量在基礎研究、應用研究等領域取得諸多成果,已然成為提升綜合國力和改善國計民生的有力支撐。在新一輪科技體制改革背景下,當前學術研究最突出的癥結已不是數量不足的問題,而是學術成果的質量問題,是高水平學術創(chuàng)新成果供給和轉化的問題。長期以來,學術錦標賽下大學每年結題的科研項目、橫向課題和發(fā)明專利有很多,但值得向創(chuàng)新鏈下游和產業(yè)界延伸的學術成果卻不多。諸多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的科研成果無法有效地轉化為社會生產力和企業(yè)競爭力,對經濟發(fā)展和產業(yè)進步的貢獻不足。為此,我們熱切呼喚大學教師學術成果轉化的供給側改革,以科學合理的學術評價導向,糾偏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異化現(xiàn)象。通過集成和協(xié)同各方力量提升大學組織及大學教師的科研創(chuàng)新能力與成果轉化率,鼓勵大學、科研院所以及產業(yè)界產出更多的高質量成果,從而推動經濟發(fā)展和社會進步。
學術錦標賽風氣的興起,起因于多方因素的合力。它得以泛化的關鍵在于現(xiàn)行利益分配方式對大學教師連續(xù)不斷的強激勵。但這種以透支學術發(fā)展持久力和創(chuàng)新力為代價換來短暫輝煌的評價舉措,同樣帶來了大學教師學術身份的異化,造成了我國大學及大學教師學術研究的公共性缺失。長遠來看,如何在最大程度上延續(xù)學術錦標賽的正向功能,減少學術錦標賽帶來的負面影響,尋求大學教師學術身份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正常回歸,是大學學術研究健康發(fā)展急需破解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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