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保全,羅承選
(中國礦業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徐州 221116)
西南聯合大學(以下簡稱西南聯大)和西北聯合大學(以下簡稱西北聯大)是抗戰期間兩個最大的辦學共同體。兩者同處民族危亡的歷史境遇,共擔興學報國的時代使命,為國家和民族培養了一大批時代英才,對于中國高等教育具有持久而重要的影響。西南聯大被譽為“戰時聯合辦學的典范”[1],西北聯大“奠定了西北高等教育的基礎”[2],但就辦學精神文化而言,兩者存在較大差異,一個“蜚聲中外”,一個“幾近湮沒”;一個被譽為“時代的傳奇與不朽”[3],一個呼吁“歷史需要訴說”[4]。比較兩所聯大精神的形成之道,為培育凝練新時期的高教共同體精神提供有益借鑒,是本文的重要意義所在。
大學精神是大學的靈魂、大學文化的核心,“體現大學實現區別于其他機構的獨特使命、任務、職責和功能等所必需的核心價值觀、指導思想、觀念、氣質和靈魂”[5]。學界通常從高等教育學和文化哲學視域研究大學精神,較為關注辦學實踐、辦學制度、治理結構等實體性要素。已有的關于西南聯大和西北聯大的比較成果,主要集中于教育教學和師生日常生活、校歌校訓等史料分析[6-8],缺乏從整體視域審視大學人的精神追求、精神文化和精神世界。
大學精神結構及其構成要素為辨析兩所聯大差異提供了新的研究視角。根據皮亞杰的結構主義理論,“結構就是由具有整體性的若干轉換規律組成的一個有自身調整性質的圖式體系,整體性、具有轉換規律或法則、自身調整性是構成結構的三大要素。”[9]高校聯合辦學形態是由多個單體大學構成的復合體,而“大學系統的復雜性則主要源于其多種功能所決定的復雜內部結構”[10]。因此,許多學者認同“大學精神是一個存在內在關聯的諸多基本要素組成的結構整體”[11]。“作為理想,大學精神有著縝密的內在結構體系。”[12]識讀大學精神內涵的關鍵,在于明確維系大學本質的精神文化通過何種關系或結構發生作用。大學的功能結構產生的實踐理性決定著大學精神結構,并據此調控辦學育人實踐活動。大學精神結構可分為宏觀結構和微觀結構兩種。宏觀結構是大學在國家政治、經濟、文化等要素作用下所形成的具有普遍性和整體性的精神向度,通常體現為國家大學主義等民族化高教精神。鑒于政治對教育的制約作用,府學關系決定并反映大學精神宏觀結構的性質。微觀結構是大學辦學實踐形成的精神文化系統,包括價值觀念、理性信念、道德品格和倫理秩序等,體現為大學物質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作為精神動力指導辦學實踐、規范具體行為和形塑精神品格。大學精神的整體性是多要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是辦學育人實踐與民族精神和時代精神的深度融合。大學精神的宏觀結構影響了大學的基本形態和情感價值取向,反映了大學精神性質和價值共性;大學精神的微觀結構制約了大學人的主體理性和個性追求,反映了大學辦學特色和精神內涵。
概括而言,大學精神的核心要義維系于形體穩固、主體理性、培育積淀、情感認同等四大要素。抗戰時期的大學精神是服務民族獨立的時代主題引導下的辦學精神,在履行立德樹人、傳承文明、求真創造、探索未知等功能時,不斷形成更加集中的理想信念、價值追求、道德品格和行為規范,經由辦學實踐的積淀和固化養成了求真育人精神、自由精神、批判精神和社會關愛精神。張豈之曾將之歸納為“民族蒙難,教育救國,科學精神,人文依托,文化傳承,新知創造,大學昌盛,國家富強”[13],著重突出了大學對科學精神的執著,對民族、國家和社會使命的擔當,對個體道德操守和為學能力的重視與培育。這為辨析兩所聯大的精神形態、精神內涵、精神品格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基礎。
大學精神見于辦學形態,大學辦學形態承載辦學目標、辦學理念、辦學價值,反映大學組織架構和內部治理情況。大學組織架構以實體承載大學精神,體現精神的物質化力量;大學規章制度固化大學精神,體現精神的習慣與風俗;大學組織文化是精神的豐富與具化,體現精神對行為的統攝作用。全民抗戰、共赴國難,是抗戰時期大學的歷史境遇,堅韌不屈、抵抗外侮,是抗戰時期大學的精神底色。戰時聯合大學形態,不僅創新了多校融合的組織架構,更重要的是積聚廣大師生學術報國的時代使命。
大學從個體形態向聯合辦學形態轉變,共同體原有的精神文化彼此認同、整合成為維系順利辦學的必然之舉,共同體合作的意愿和意志成為決定辦學精神認同的關鍵環節。各子體高校之間,合乎共同意志,則認同順利;存在意志沖突,則導致認同障礙。通常而言,各子體高校固有的辦學習慣、風俗、制度和氣質等精神層面的融合甚是艱難。西北聯大、西南聯大遇到的矛盾和沖突亦不少見,但是,西南聯大的精神融合成效更為突出。大學精神的融合程度,取決于“共同體”的構建情況,即各子體大學合作辦學的結合親密度。共同體維系時間的長短,決定精神融合質量的廣度;各子體高校的價值理念是否相同或相近,決定精神融合質量的深度。
從辦學形態來看,西南聯大較西北聯大更為穩定。西南聯大8年辦學,除服務地方設立師范學院后沒有衍生新的辦學實體,北大、清華、南開三校聚集在西南聯大旗幟下,自覺保持聯合辦學形態,為凝聚認同、培育凝練、傳播踐行“剛毅堅卓”的聯大精神提供穩定的實體。就教育模式而言,“西南聯合大學本科的教育糅合了三校的傳統,在教育方針、教學制度與課程等方面,與戰前清華相較,變化不大”[14]。而西北聯大變化頻仍,名存實散,根據政府意志不斷拆分、搬遷,客觀上雖然存在專家所言“分而合”的辦學形式,但辦學形態的多變卻是不爭的事實。西北聯大拆分為五校,辦學類型涉及多個學科領域,學校高層管理人員頻繁更換,不利于凝聚價值共識,形成精神聚合力。如1938年胡庶華調任西北聯大常委之初,就注意到學校內部不團結的情形,感言“真像一鍋大雜燴,摩擦極多,矛盾重重”。教育部派來的陳劍翛也深感壓力很大,認為一個人單槍匹馬,無濟于事,最終辭去西北聯大常委職務,到湖北任教育廳廳長去了[8]。
從精神文化融合來看,西南聯大較西北聯大更為有效。西南聯大按照“和而不同”“存異求同”的原則,在學術報國的精神統率下,匯聚三校辦學理念和辦學特色精華,從文化層面促進三校融為一體。北大的自由精神、清華的樸實嚴謹、南開的創新活潑都是較為成熟的辦學文化,易于在互動互補中實現主體精神融合。“合中有分”不是均等擇取三校精神文化,而是以清華精神為統領,以北大精神為骨架,以南開精神為動力,通過吸納辦學制度、整合培養模式、發揮人才培養特色,實現制度匹配、文化互補、精神聚合。加之,早在長沙聯大時期,三校就注重文化融合,辦學形態穩固,精神交融有了基礎,有利于凝聚“剛毅堅卓”的精神品格。同時期的西北聯大精神文化融合尚未完成,辦學實體就遭到政府當局拆分,加之以北洋李書田為代表的復校行動進一步割裂了精神融合的基礎,因此對于共同體的價值認同和價值追求存在一定分歧。西北聯大各子體高校的辦學理念或價值觀存在“交叉”“重復”或“特色缺位”的問題,又因為當時扎根西北的使命和精神沒有完全進入各校精神價值系統,加劇了價值認同方面的分歧。雖有學者認為西北工學院辦學中逐漸吸收了北洋大學“實事求是”的校風,融入了北平大學博大精深的元素,滲入了東北大學在顛沛流離中形成的“自強不息”精神,注入了焦作工學院“開拓創新”的勇氣,逐漸形成了“公誠勇毅”的校訓①參見陳海儒.西北聯大工學教育流變與興學強國實踐[C]//第四屆西北聯大與中國高等教育發展論壇論文集(非公開出版),2015:111-123.。它與北平師范大學的校訓“誠實勇敢,勤勉親愛”,北洋大學、北洋工學院的校訓“實事求是”一脈相承[15],但從總體上而言,基本上還是與學術報國的價值導向相契合。胡庶華指出:“在精神方面,必須適合戰時需要,如節約運動及棉背心運動提倡,校訓(公勤誠樸)校歌之制定,導師會之設立,務使抗戰教育之精神隨抗戰生活而孟晉。”[16]從實際來看,西北工學院和西北大學在校訓中直接承繼西北聯大的“公勤誠樸”,并細化為“誠樸剛毅”“勇毅誠樸”等品格,實質上是對知識分子的時代使命和責任的認同和堅守。即使如此,合并組建為西北工學院的四大主體高校——焦作工學院、北洋大學工學院、東北大學工學院、北平大學工學院的辦學精神還是存在明顯的區別,所共有的特征是知識分子所肩負的民族大義在戰時聯合辦學形態中更加鮮明,使得求學問道具有更加突出的價值導向性。
辦學形態通過內部治理予以鞏固。大學治理以對子體高校的精神文化認同為基礎,以運行產生的新的精神文化穩固辦學形態。兩個聯大均形成了以常委會、校務會議、教授委員會為主體的學校組織架構,以章程為核心的教學管理、教師遴選聘任等規章制度和具體操作方式,教師主體也多是從歐美留學歸來的知識分子,但為何大學精神文化迥異?
西南聯大擁有出色的校長群體、教授群體和一流的大學制度。比如梅貽琦、蔣夢麟、張伯苓等人辦學經驗豐富,促進了辦學理念、辦學制度和辦學原則的穩定傳承,而西北聯大同時期的核心領導成員李蒸、李書田等均不能與之并肩。陳海儒認為:“組成西北聯合大學的北平大學、北平師范大學、北洋工學院尚未有教授會、評議會等組織的存在,西北聯合大學也未見這樣的組織存在。這是西北聯合大學和西南聯合大學校內組織機構建設方面最大的差別,這種差別使得教授治校的原則在西北聯大沒有得到彰顯。”[12]儲朝暉也認為,西北聯大中較有現代大學制度基礎的是北洋工學院,由于李書田的鮮明個性在一定程度上使現代大學制度變形,以致后來發生的“驅李事件”使西北聯大及其主要的學院徹底告別了現代大學制度[17]。以上說法雖然有片面性,但也指出了大學核心領導人員對于大學精神塑造的影響深遠。
大學治理結構是維系大學精神的實體。當大學能夠理性處理內外關系,自覺維護大學價值與精神品質時,說明自身建設與時代主題相契合。兩個聯大都致力于為抗戰培養人才,共同維護以學術抗戰救國的宗旨,無論是“剛毅堅卓”還是“勇毅誠樸”,均指向塑造“寧折不彎、奮斗到底”的學人脊梁。所不同的是,西北聯大除了服務抗戰,還擔負扎根西北辦學的重任,在服務國家和服務區域建設上存在分歧,師生對服務抗戰高度認同,對服務西北持不同意見。西北聯大關于服務西北的理念認同,主要是政府以行政強制方式推行,難免遭到抵觸,這種精神認同一直延續到1952年高等教育布局大調整才真正得以完成。西南聯大雖有服務地方建設的事實,但不以扎根邊疆辦學為主要宗旨,也沒有政府施壓必須留在地方辦學的硬性要求,具有相對自由和自主的選擇,所以其服務抗戰的辦學宗旨認同程度更高,精神價值指向更為集中鮮明。
大學理性是維系大學精神的核心意識。西北聯大精神不顯,部分專家認為政治干涉是重要致因。筆者認為,根本在于共同體沒有形成“統攝性的精神”,缺乏妥當協調處理“外部因素”和“內部因素”的能力。政治干涉大學辦學的程度,是影響大學獨立辦學精神的首要因素。換言之,政治意志和大學人意志,政府力量與大學力量是否存在同向性,影響學術力量與行政力量的和諧關系,繼而影響大學核心價值觀的形成。
政治環境對高校辦學有很大的影響。抗戰期間,國家意志和政治力量直接影響大學辦學功能與使命,參與構建學人價值觀,形塑大學精神。面對抗日救亡共同使命,知識分子以學術報國,以教育抗戰,與國家意志和政治需求保持一致,具有顯著的同向推動作用。但是,政治力量過度介入辦學,對大學精神有制約作用。由于昆明位置較為偏僻,國民黨統治力量薄弱,地方勢力比較開明,西南聯大辦學空間相對穩定,較好地保留了傳統的“學術自由”以及“教授治學”體制,有效抵制了國民黨推行的“黨化教育”等行為。而西北聯大地處陜西城固,距離紅色中心延安較近,國民黨對西北聯大辦學干涉較多,采取高壓政策推行“黨化教育”和“政治控制”,甚至直接委派聯大常委或校長等高層人員貫徹政治策略,意圖通過政治方式掌控高等教育,打破了政府和大學的邊界關系,對大學的價值追求和精神品格產生了撕裂性影響。
西南聯大與西北聯大在斗爭方式與策略上也存在差異。如何處理政治權力和學術權力的沖突,折射出兩所聯大制度設計和運行方式的具體差異。面對政治的干擾,西南聯大堅持民主辦學,以“不問政治”為名發揮大學精神的自我調節功能,確立了政治與學術的邊界,盡量化解政治對辦學的干擾,構建了學術力量與政治力量的“均衡”狀態。如面對“教授資格重新認定”和“課程法定”等事件,西南聯大以學術特性和學術規律據理力爭,采取柔性抵制措施。西北聯大采取師生游行抗議、“驅李”等運動,引發了國民黨的高壓政策,一批進步教授被迫離開,消解了師生參與政治的熱情,嚴重制約了西北聯大的自由民主風氣和批判精神,意味著維系學人的獨立自由精神難以發揮更大的作用。師生轉而把精力和熱情投入治學,產生了西北聯大畢業生“工程專業技術人員多,人文社會科學大家少”的奇怪現象。國家意志和政治行為必須轉化為大學人的自覺行為,才能有助于培育大學精神。
為抗戰培育人才,構建國家、民族命運共同體,是民族情感融入大學精神的基礎,辦學形成的“教學相長、師生互助”的情感意志,也為精神文化認同奠定了基礎。西南聯大師生同處艱難生活境遇,經歷了一起“跑轟炸”“泡茶館”等事件,很快“打成一片”“融為一體”,開創了一個師生心理貼近、情感共通的時代。師生共同經歷苦難,一起探索學問,“生活上的艱難”壓不住“精神上的愉悅”。這是精神交往的高級境界,也是大學的理想境界。教師發揮德行示范作用,不僅有助于培養學生的探究精神,還激發了學生的學術自由和社會責任感,打造了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園。西南聯大師生共有的教育救國、學術救國的文化認同產生的愛國情結,在同甘共苦、安貧樂道的生活之中形成的師生相互關愛的真摯情誼,轉化為嚴謹治學與潛心學術的強大動力,升華成自強不息的大學精神。
關于西北聯大師生親密關系的回憶文章較少,一方面在于教師群體的情緒不穩,“毋庸諱言,從人文薈萃、物質優裕的平津等地遷移至尚顯蒙昧、貧窮荒寒的西北,且要永留此地,對于數百名教授而言不可能不是一次極大的沖擊和震動,而短時間內完成的院校分置重組,也不可能不引發各方面的意見之爭和利害沖突”[18]。另一方面在于師生對于命運共同體的文化自覺意識不強,沒有很好地實現從心理情緒到校歌傳唱等外在文化表達方式的統一,“不但沒有西南聯大校歌的交響樂章,甚至沒有自己的歌唱史。西北聯合大學校歌存在的方式基本是喑啞的吟誦”[7]。可以說,就對中國社會發展的思想引領貢獻而言,尤其是在發揮精神文化育人層面,西南聯大的成效是優于西北聯大的。
大學精神的凝練和培育要以價值認同和歷史積淀作為基礎。兩所聯大均在1937年組建,1938年提出校訓和校歌,形成了各自的共同體精神文化系統,但是精神動力效果存在一定差距。西南聯大校訓獲得高度認同,體現大學精神的共性、普遍性和價值規范性,成為更大范圍群體的文化遵循。而西北聯大各子校分歧較大,精神內涵各有差異,在五校的辦學理想和辦學價值、辦學行為共性凝練方面存在一定困難。
兩所聯大在存在形態、辦學體制,甚至是精神凝練的節點選擇上都有相似點,但是傳播的載體、方式、手段不同,產生了一強一弱的局面。從傳播載體來看,西南聯大利用了報刊、書籍、圖片等多種載體,借助日記、廣告、小說、故事、詩歌等多種方式,生動傳播大學故事。西南聯大注重選取重大事件和重要節點培育大學精神,從西遷長征日記到聯合招生廣告,從提出校訓、校歌到樹立“聯大辦學紀念碑”,體現了教師為精神塑造主體,學生為精神傳播主體的文化自覺意識。三校復員之后,依然以承繼傳播聯大特質、傳統、精神為使命,產生了“形斷神聚”的效果。進入新世紀以來,陳平原、楊東平、謝泳、儲朝暉等一批專家掀起了研究西南聯大精神熱潮。關于西北聯大精神的研究和傳播直到2010年之后才成為系統的組織行為,并舉辦了相關的學術論壇,推出了相應的宣傳資料和文化產品。但是,宣傳西南聯大的作品、類別、數量、規模遠遠超過西北聯大。通過持續不斷的價值認同、傳承和發展,西南聯大獲得了更大的“共性”,與中國傳統教育精神相承繼、與西方大學理性相協同、與新時期的時代精神相補充,進一步體現大學精神的精髓和核心所在,被喻為大學人精神狀態的“放大式樣”或者“累計爆發式”。西北聯大是聯大分裂之后形成松散的辦學聯盟,在“公勤誠樸”的精神激勵下服務抗戰和服務地方產生的辦學精神,帶有鮮明的區域性文化特征。
西南聯大精彩的故事是推動精神認同的重要方式,形成了以大學故事為媒介、以大學文化為載體、以大學人核心價值為聚合的精神培育機制,即通過精彩的大學故事集中反映了抗戰時期西南聯大學人典型的價值觀念、道德品格、行為規范。故事傳播內容以彰顯大學人的責任感為主,涉及招生、教學、實踐以及畢業生回憶等多個方面,基本覆蓋了校園主要群體,體現了大學校長的權威性、大學教授的趣味性、大學生成長的勵志性、傳播主體超越性的精神追求和道德品格。可以說西南聯大追憶始終以“師生情誼”為主軸,將家國情懷、戰爭記憶、青春想象以及“師道”理想糅合在一起,構建起讓后來者驚嘆不已的聯大神話[19]。即使西南聯大精神脫離實體之后,依然通過故事不斷傳承發展,成為大學人共同的精神信仰。西北聯大同樣在顛沛流離中辦學,也有“壩上燈火”“七星夜讀”等動人的故事,甚至拍攝了專題影片,但是“缺少學人自主自覺的耦合使西北聯大的精神文化長期處于無根狀態”[17],造成了西北聯大故事傳播和創造的缺位,迫切需要進一步“言說”。另外,西北聯大扎根西北辦學的使命和責任認同在抗戰時期尚未很好地確定,等后來進一步凝練培育時,又缺乏廣泛傳播的有利時機,其扎根西北的精神缺乏國家層面的推廣與傳播。
抗戰時期兩大共同體的精神培育凝練之道,對于進一步樹立新時期高校共同體精神具有借鑒意義。當下,大學已經突破了原子式辦學形式,轉向區域聯盟、行業聯盟,結成了超越地域、行政區劃、管理體制等新型共同體。如因地緣因素結成的“北京學院路教學共同體”、因行業因素結成的“礦業高等教育聯盟”、因科研合作結成的“2011計劃聯盟”、仿照常春藤聯盟結成的“中國一流大學聯盟”等。上述大學共同體是松散型組織,要依靠建立在共同目標和核心利益基礎上的精神文化和價值系統作為維系合作和發展的重要抓手,才能打造成新時期的學術共同體和精神共同體。大學精神的凝練和培育,要與大學辦學實踐相結合,推動“大學精神既以觀念形態呈現于大學的辦學理念、校訓、校風、校園文化等之中,又以物質形態內蘊于大學課堂、基礎設施、校園風景等之中”[20]。
穩定的大學形態是形成大學精神的重要基礎,服務于辦學文化的整合、辦學精神的傳承、辦學精神的發展,共同塑造大學精神的時代內涵。內部治理體系是維持多元主體聯合辦學形體的核心要素,多基于共同利益構成互補型或強強聯合型結構。大學要完善內部治理結構,保持子體高校不同的辦學個性與特色,以探索真理、嚴謹治學和服務社會的共同價值導向維護共同體秩序。建立領導層常態化溝通機制,推動各子體高校圍繞核心宗旨辦學。完善師生學術交流機制,推動知識創新和知識流動,支撐教育教學和人才培養。建立民主決策溝通反饋機制,汲取不同利益群體的意見和建議,促進國家意志、民族意志與大學意志的同頻共振,推動大學教學群體、學術群體及管理后勤保障群體的精神認同與聚合,為大學精神的生成、發展和創新提供實踐支撐和文化支柱。“要保障一所大學正常、高效的運作,就仍要像聯大那樣注重民主制度建設,著力搭建各級平臺,為沖突的緩釋、情緒的宣泄、意見的表達,以及利益的訴求、溝通的實現等提供保障和支撐”[21],增進價值認同,構建共同體。當共同體具有平等、融洽與開放的屬性時,成員更易于產生強烈的組織歸屬感與認同感,積極參與辦學治校。反之,當該共同體失去開放與包容性,組織成員的身份認同意識就會消退,作為維系價值觀的辦學精神的作用就會減弱。大學師生通過平等交往、相互理解獲得情感和心理滿足,是遵循學術和教育規律增強大學自治能力的重要基礎。
大學是將個體、民族和人類締結為命運共同體、價值共同體的重要媒介,也是傳承民族精神、汲取時代精神的重要平臺。處理政治和大學關系的方式是形成大學精神的重要因素,關鍵是要推動時代精神尤其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進入大學,增加大學精神的時代內涵。要在服務時代主題中推動大學發展。用共同的目標,用民族精神凝聚大學辦學力量,發揮好大學服務社會建設的工具價值,為中國夢、中華民族的復興和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提供人才和科技支撐,即把高校興學強國的意志轉變為以學術為志業的奮發精神,激勵教師鉆研學術、精心施教,學生好學樂學、崇德向善。同時,遵循大學科學辦學規律,進一步明確政治和大學的邊界,尤其是在學科建設等學術事務方面要遵循辦學規律,避免政治意識強行嵌入大學價值系統,以強勢方式破壞大學運行邏輯,遮蔽學術的相對獨立性。
培育大學精神需要不斷地言說。抽象的大學精神可以通過顯性文化進行傳播。大學故事是具化大學精神、傳播大學理念、塑造典型人物的重要方式。構建具有大學特質的文化品格元素,可以根據大學精神結構挖掘大學故事的價值意蘊,全面加強大學的精神文化、制度文化、行為文化和物質文化建設,借助學校景觀、視覺識別系統等展示學校的歷史淵源、發展脈絡和未來走向,展示大學文化的獨特創造、價值理念和鮮明特色,彰顯大學的歷史文化底蘊、新風氣、新風貌,發揮大學文化對于凝聚人心、鼓舞士氣和激勵行為的積極作用。根據大學內部不同群體的精神需要,借鑒西南聯大故事題材多樣、傳播方式多元化的特點,利用好日記、小說、散文、照片、口述等傳統表達方式,以及網絡、微信平臺、微博等現代信息傳播手段,生產更多高層次、高境界、高品位的大學故事,進一步發揮大學精神對大學生活的指導作用。
[1] 西南聯合大學北京校友會.國立西南聯合大學校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2.
[2] 方光華.為什么要紀念西北聯大[J].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42(3):8-10.
[3] 加五.西南聯大:一個時代的傳奇與不朽[J].科學家,2014(12):98-103.
[4] 劉海峰.歷史需要訴說:西北聯大的命運與意義[J].高等教育研究,2013,34(9):82-88.
[5] 王義遒.論大學精神形成演變的邏輯之道——大學精神之我見[J].中國高教研究,2012(9):9-16.
[6] 李巧寧,陳海儒.抗戰期間內遷高校學生的日常生活——以西南聯大和西北聯大為例[J].甘肅社會科學,2011(6):202-206.
[7] 陳一軍.西北聯大與西南聯大校歌之解繹[J].陜西理工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3,31(2):26-29.
[8] 陳海儒.西北聯大和西南聯大的不同境遇及原因分析[J].陜西理工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34(2):36-43.
[9] 皮亞杰.結構主義[M].倪連生,王琳,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3-11.
[10]胡海巖.系統科學視角下的中國大學發展[J].高等教育研究,2012,33(5):1-7.
[11]王喜旺.大學精神的結構分析:以西南聯大為例[J].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40(4):9-15.
[12]丁三青.論大學復興[J].高等教育研究,2004,25(3):14-19.
[13]張豈之.我對大學精神的理解[G]//何寧,陳海儒,鄭寬明.西北聯大與中國高等教育Ⅱ——紀念西北聯大漢中辦學75周年.西安:世界圖書出版西安有限公司,2014:3-4.
[14]清華校史編寫組.清華大學校史稿[M].北京:中華書局,1981:300.
[15]潘懋元,張亞群.薪火傳承文化中堅——西北聯大的辦學特色及其啟示[J].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43(1):5-11.
[16]王靖晶.西北聯大對于當代高等教育的啟示[J].教育現代化,2017,4(34):134-135.
[17]儲朝暉.尋覓西北聯大的生命密碼——西北聯大的興衰及其啟示[J].高等教育研究,2013,34(4):75-84.
[18]梁嚴冰.西北聯大與抗戰時期的西北戰略[J].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42(5):13-16.
[19]陳平原.六位師長和一所大學[J].中華活頁文選(教師版),2016(3):11-18.
[20]鄭永扣.如何培育我們的大學精神[N].人民日報,2010-12-17(07).
[21]廣少奎,劉京京.沖突與緩和:西南聯大內部矛盾論析——兼論“聯大精神”之實質[J].高等教育研究,2012,33(4):93-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