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雅莉
“哎呀,我好緊張啊。”張歆藝手里攥著提詞卡對臺下的觀眾說。1月27日,張歆藝在北京華彬歌劇院參加了一場頒獎典禮,并做了一段十幾分鐘的演講。這是一場專門為各行業優秀女性設置的頒獎典禮,一起拿獎的還有阿里合伙人鄭俊芳,主持人李靜和表演指導劉天池等。

張歆藝雙手接過了一個名為“年度擔當面孔”的獎杯。“去年八月,郭柯導演的《二十二》在內地上映,得益于她的無私相助……這部記錄中國大陸慰安婦晚年生活的公益紀錄片才得以與觀眾見面。”主持人念出了頒獎詞。
去年八月,《二十二》一經上映就引起了巨大關注,拿到了1.7億的票房,豆瓣評分也高達8.8分。整部電影的制作成本為四百萬,其中就包括張歆藝借給郭柯的一百萬。張歆藝在現場講起借錢的緣由:“看著他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我覺得這個人應該不會騙我。”
演講進行到一半,張歆藝低頭翻了翻手上的提詞卡,“哦,這個要說,我為什么要做導演。”她導的處女作叫《泡芙小姐》。
演講結束后,張歆藝走下臺,在工作人員的簇擁下來到大廳,給一家媒體錄宣傳語。攝影機架好后,張歆藝順口問了句,“這是什么景別”,似乎還沒從導演的身份切換成演員。在攝影師調試機器的間隙,她又翻了下提詞卡,興奮地告訴工作人員,“只漏了一段,好開心!”然后擺出一個動感超人的招牌動作。
整個大廳里充滿了歡樂的氣氛。拍第二遍時,她一會兒問大家,“我看起來胖不胖?”一會兒又拽拽領口,“我里面的秋衣露出來了。”相比于上臺前埋頭背演講稿時的樣子,現在的她更像粉絲口中的“二姐”。
在身邊人的印象里,張歆藝一直都很“二”。她的丈夫袁弘也是演員,曾在微博上吐槽張歆藝有次請劇組吃飯,結賬時把三千塊刷成了三萬塊,直到餐館打電話來退錢時才知道。
當記者問起張歆藝如何看待“二”時,她笑著別過頭去,“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已經回答了一萬遍了,‘二姐就是網友給取的名字。”最早被叫“二姐”,是她在2012年憑借《北京愛情故事》里的林夏一角走紅后。劇中的林夏神經大條,是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林夏就像是另一個我。”在宣傳《北京愛情故事》時張歆藝說。
但抱怨歸抱怨,張歆藝還是認真回答了起來:“二是大智慧,做第二永遠是安全的。而且二既是一種特別的防守姿態,又是一種不計較、不苛責的品質,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正是這種不計較,讓張歆藝在和郭柯僅有一面之緣的情況下,就資助了他的電影。在接觸《二十二》之前,張歆藝只在一個劇組見過郭柯,因為是老鄉就加了微信。2014年三月的一天,郭柯發了個朋友圈,說母親愿意賣掉房子支持他拍《二十二》。張歆藝很驚訝,趕緊在下面問了句差多少錢,“不行就跟我說,我有。”
沒想到,郭柯真的跑到北京來找她借錢了。張歆藝還記得那天他倆坐在化妝間,郭柯拿出厚厚的資料,動情地說,“來不及了,上上個月又有老人去世了”,張歆藝的眼淚嘩的一下就流了下來。張歆藝當天就給了郭柯一百萬,盡管那時《二十二》還沒有拿到拍攝許可證。
張歆藝在借錢時已經做好了收不回錢的準備,她甚至把借條都弄丟了。電影拍攝完畢后,郭柯想在片頭加上“出品人張歆藝”幾個字,沒想到遭到了張歆藝的拒絕,“我并沒有給這部作品投資,也沒想到掙錢,完全是幫忙,說我是出品人不合適。”
有些事能“二”,有些事則“二”不得。當記者問張歆藝在拍《泡芙小姐》時有什么“二”的表現時,張歆藝收起笑容,一臉嚴肅地說,“沒有,在現場我不會允許自己有一分一秒犯 二。”

《泡芙小姐》劇照
張歆藝其實沒有想過做導演。她出生在四川資陽,從當地藝校畢業后,父親生病,家里經濟狀況不好,她遠赴深圳歌舞團,做了一名舞蹈演 員。
在歌舞團的日子里,張歆藝經常和朋友租影碟,然后一起在大電視機前看。兩年后,父親的病情有所好轉,家里的經濟壓力減輕了,張歆藝辭去了歌舞團的工作,考入中央戲劇學院學表演。在大學里,她看了很多阿莫多瓦的電影,也曾在電影資料館一天連看四部法國片,是個十足的影迷。
“我從來不認為我能做電影這一行。”張歆藝說,“你越愛看電影,越相信它的力量,看得越多就越覺得自己可能不行。”
當制片人趙君邀請她導演《泡芙小姐》時,張歆藝在心里是拒絕的。她把這個劇本擱置在一旁好幾個月。有一天睡覺前,隨手翻了翻,才發現這是一個海歸女和乖乖男閃婚的故事,很像她會做的事情。猶豫了一會兒,張歆藝決定接下邀約,并出演女主角泡芙。
她從沒有系統地學過導演知識,但覺得自己一直都有積累,“在現場拍攝的時候,我一看那個攝影器材,就知道他拍出來的鏡頭是什么質感,也知道該用什么方式去配合 他。”
在接受本刊采訪時,張歆藝還沒有結束導演的工作。她一直在和物料剪輯師溝通電影推廣曲的制作。“這次的開頭和結尾比原來厲害多了,但是后面這個鏡頭不要。”張歆藝和微信那頭的剪輯師說。她皺了皺眉,一邊撓頭一邊向記者抱怨:“這首歌我們已經對接三天了,一直在整這件事情,就這一件。”她不知道到底怎樣才能讓剪輯MV的“小朋友”理解歌和畫面的配合度。
“你還記得第一次以導演身份進入片場時的心情嗎?”聽到這個問題時,張歆藝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向身后的經紀人吐槽了一句:“問題都好具體啊!”然后歪著腦袋想了想:“其實在開拍第一個鏡頭前,你就已經很熟悉導演這個身份了。你要邀請攝影、燈光、美術、服裝和造型等各種團隊……它就是一個從陌生到熟悉的過程,沒那么可怕。”
張歆藝并不害怕挑戰,但在導演《泡芙小姐》時,也結結實實感受到了導演的辛苦。“當演員多幸福,什么事情都是以你為主,大家都為了你的表演付出勞動。然后你拍完就走了,所有的榮譽都是你的,所有的粉絲也是你的。但是導演不行,導演從進組前就要籌備,演員走了之后還得善后,給電影做后期,一大堆 事。”
更大的改變在心態上,“我變得比以前更包容了。”以往拍戲的時候,張歆藝不理解,明明規定的化妝時間是早上八點,為什么老是讓人六點起來?當了導演之后,她才明白:“如果這個場景我們只能拍一上午,你一定會在凌晨三點就起來,四點到達現場布機位。知道了整個運作流程,明白了是怎么出現的結果,就自然變包容了。”
“做導演和做演員帶給我的快樂特別不同。”張歆藝告訴記者。在她看來,演員的快樂體現在酣暢淋漓的表達上,“遇到好對手就覺得特別幸福,特別過癮,拍完之后都還在回味那場戲。”但做導演的快樂源于腦海中的畫面能一個個實現。在《泡芙小姐》還沒拍完時,這部電影就已經在張歆藝的腦子里過了無數遍,她迫切地想要把這些畫面拍出來。
電影中有一場戲是男女主角背著所有人偷偷結婚,為了體現他們的快樂,張歆藝想象了很多畫面。比如兩個人穿著白色襯衣在紅房頂上躺著聊天,或者泛舟湖上,一只大鵝從頭頂飛過。這些想象中的場景都需要實地去找,然后再讓“大部隊”過去布置機位。
在找景的過程中,張歆藝發現了青島的一座棧橋,這座橋只有早上九點以前和下午四點以后才會出現,其余時間都是被海水淹沒的。為了拍到淹沒的過程,張歆藝算好時間在那里架上機器。她很喜歡這個鏡頭,因為“它會讓你有種強烈的孤獨感。”
能和一直喜歡的電影人合作,也讓張歆藝覺得做導演很美妙。大三時,她看了王家衛的《花樣年華》,一下子就被電影的配樂迷住了。她去買了電影原聲帶,也從此記住了配樂師梅林茂的名字。
為了實現和梅林茂合作的夢想,張歆藝通過朋友輾轉找到他的經紀人,和他用郵件溝通了兩個多月,又帶著電影剪輯版和他見了一次面,終于得到了肯定的答復。“你要知道我這種新人導演,拍的又不是像第五代、第六代導演那種特別宏大的電影,想找他配樂是很難的。”張歆藝激動地說。
“當導演的快樂,就是小時候所有的夢想都實現的快樂。這個快樂是很大很大的,沒辦法用語言來形容。”在采訪中,張歆藝多次提到“夢想”“想象”等詞語,無論是拍出自己想要的畫面,還是和喜歡的電影人合作,都是她的夢想。
不同于外界對她“大大咧咧”的評價,張歆藝一直覺得自己身上敏感的部分更多。她有很多天馬行空的想象,都等著通過做導演來實現。張歆藝說自己是雙子座,好像看起來永遠不會哀傷,但經常回家后就“悲傷逆流成河”。她看起來不太在乎別人的眼光,上綜藝節目時能把褲子穿反,但又喜歡在網上查別人對自己的評價,看到負面評價后會介懷許久。
在記者采訪張歆藝前,她刷了刷微博,突然看到有一條說她只會在演講中推廣自己的電影。她把評論讀給經紀人,看起來不太開心。采訪結束后,張歆藝用她那一貫的賣萌語氣,親自在這條微博下留言:“哎呀,確實有不足,我改進我改進!小盆友們別說啦!下次會更好,下次不在電影宣傳期再去演講!謝謝謝謝!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