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發的“民間獵人”在線上“狩獵”恐怖分子

易寒

一段震撼人心的音樂過后，扭曲的畫面中出現了一名戴著電影《V字仇殺隊》中蓋伊·福克斯面具的人。他操著一個機械冰冷的語音說道：“無論是在網絡世界還是現實世界，我們的榮譽守則促使我們要保護這些手無寸鐵的人”。他號召全世界的黑客聯合起來，共同反對恐怖主義，他的背后，兩條交叉的橄欖枝圍成了一個花環。

這是2014年6月21日，全球黑客聯盟“匿名者”在視頻網站YouTube上上傳了一段視頻，宣稱要對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展開代號為“Operation Ice ISIS”的行動。

據英國《衛報》報道，這段視頻發布之后，民間“恐怖分子獵人”自發的線上“狩獵”行動就開始了。由匿名者領導的 #OpISIS主題活動（一種在臉書，推特等社交媒體圈中針對ISIS恐怖分子展開搜尋制裁的，以#OpISIS為標簽的主題活動，編者注）則為他們提供了一個相對固定的陣地。

“獵人”們散落于世界各地，每天都會利用業余時間在網上尋找恐怖分子的蹤跡，并曝光他們的信息，甚至黑掉他們的網站，以阻止他們為恐怖活動所進行的宣傳和招聘行為。

“地獄火俱樂部”和“幽靈安全部隊”

時年41歲的建筑公司老板庫爾茨（化名）上校就曾是#OpISIS活動的成員之一。過去他每天都會花費數小時上網玩一些類似“開心農場”的社交游戲，不過如今他把自己的業余時間都花費在了網上追蹤恐怖分子的蹤跡上。

2015年11月13日晚，當巴黎恐怖襲擊發生的時候，庫爾茨正在網上觀看法德兩國的友誼足球賽，他被傳來的劇烈爆炸聲嚇了一跳。當明白發生了什么之后，他憤怒地在臉書上發布了一條譴責恐怖分子的帖子。沒多久就有“匿名者”組織的人主動發來消息，問他是否愿意參加#OpISIS小組，一時間類似這種郵件和留言蜂擁而至——照庫爾茨的話說，他就像一只“無頭蒼蠅”一樣糊里糊涂加入了進去。

不過久而久之，庫爾茨越來越厭煩#OpISIS活動的無序。“每個人都是一種‘牛仔狀態，用計算機算法來審查涉嫌賬戶，導致許多清白的穆斯林無辜受到了牽連。”他對《衛報》記者說：“沒人肯花費時間去辨別賬戶的主人是真的‘圣戰者還僅僅是同情者。”

事實上，曾作為“匿名者”組織分支的“幽靈安全部隊”早就注意到了#OpISIS活動的弊端，其領導人之一在接受BBC采訪時說：“‘匿名者組織毫無反恐經驗，他們認為ISIS恐怖分子僅僅存在于中東，而且他們的黑客身份常常會與政府發生沖突。”

2015年1月的“法國查理周刊總部槍擊案”過后，“幽靈安全部隊”與“匿名者”分道揚鑣，完全獨立出來。在#OpISIS活動之外，“幽靈安全部隊”又發起了#GhostSec， #Ghost Security等活動，擴大了“獵人”們原有的陣地。他們會監視可疑社交賬號，滲透到某些好戰色彩濃重的論壇，并將搜集到的信息整理起來交給相關部門。

“幽靈安全部隊”的推特官方賬號一直置頂一條推送：對ISIS的戰爭，不僅是為了我們這代人，更是為了保護我們的下一代。

庫爾茨也在2016年成立了自己的組織“地獄火俱樂部”，成員們來自歐洲、美國、中東和印度尼西亞等地，他們每天會用4到15個小時線上追蹤恐怖分子，并將發現的ISIS電視頻道截圖、推特賬戶、Youtube視頻和臉書主頁等張貼到他們小組的私人推特討論小組中。因為他們已經打入了ISIS的秘密宣傳渠道，所以常常會提前得到一些寶貴的信息。

相比于其它普通技術公司應用的算法和低薪雇傭的員工，庫爾茨認為自己的組織更加具有技術含量，因為他們采用跨平臺追蹤的方式，可以發現那些時常更換新名字，通過私人信息軟件向追隨者們發送信息的恐怖分子。

據《衛報》報道，庫爾茨曾經僅用5分鐘就幫情報部門在“Telegram”上找到了一個居住在拉卡的激進分子。

盡管現在ISIS的聲勢已經大不如前，不過他依舊不會放緩自己“狩獵”的步伐。“我們的工作永遠不會停止，”庫爾茨表示：“將一個恐怖主義消滅后，還會接著去消滅下一個。”

1?蓋伊·福克斯面具，黑客組織“匿名者”顯著的標志2“恐怖分子獵人”組織“幽靈安全部隊”的標志

難民馬蘇德的名單

事實上，除了建立組織協同作戰，在“民間恐怖分子獵人”中還有一些單兵作戰者，馬蘇德就是其中典型的代表。

馬蘇德是一個定居德國的敘利亞難民，同樣每天都會利用業余時間在網上尋找疑似ISIS恐怖分子的人。經過仔細的甄別整理，他列出了一份“恐怖分子名單”，并將他們的信息保存在一個名叫“ISmembers”的特殊的文件夾里——名單上面的大多數人他都親眼見過，因為他曾被ISIS囚禁了九個多月。

據《獨立報》報道，2014年12月15日，在庫爾德“Rudaw”網站擔任視頻記者的馬蘇德和同事在一次驅車趕赴采訪的途中被所謂“圣戰者”綁架，并被關押在充滿糞便和寄生蟲的逼仄監獄里，每天只能以發霉的面包和臟水為生。在這期間，他偶然得知了ISIS將要把一些恐怖分子偽裝成難民送去歐洲，之后再發動恐怖襲擊的計劃。

2015年9月21日，經過長期談判，馬蘇德被作為人質交換到了YPG（庫爾德人民保護部門）。而后他和母親一起加入了數十萬的難民大軍，從土耳其經過保加利亞到塞爾維亞、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和奧地利，最后在2016年搭上了駛向德國的火車，投奔了上世紀九十年代移民這里的親人。

“現在我獲得了安全與自由，可我不能對依然存在的恐怖主義坐視不管。”馬蘇德表示：“他們（ISIS）是我的敵人，是我們每個人的敵人。”

因為之前工作的關系，馬蘇德與YPL打過多次交道，并建立了良好的關系，這讓他有了自己獲取情報的獨特渠道——在YPL工作的朋友常常會為他提供不少恐怖分子的資料，再加上自己的親身經歷與在網絡上不懈的搜尋，他的名單越來越充實。

在《鏡報》記者的幫助下，馬蘇德已將自己這份數十人的“恐怖分子名單”交給了德國警方。據“德國之聲”報道，對于這樣的“獨特的信息”，德國的情報部門越來越看重。

如今馬蘇德仍在填充自己的名單，據《獨立報》報道，相關信息已經幫助調查了超過400名被指控在德國有極端組織聯系的移民。

“只有80%的人是可信的”

“如果‘獵人們不與政府部門合作，他們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恐怖主義問題專家邁克爾·史密斯說：“甚至會適得其反，被認為是流氓的行徑。”2015年，一個英國的恐怖分子“獵人”就被“軍情六處”誤認為是恐怖分子，差點遭到逮捕。

“幽靈安全部隊”就是與政府合作的積極踐行者，其負責人之一表示：“我們有數據，警察有槍和靴子，除非我們與美國政府合作，否則我們無法用這些數據做任何事情。”

政府部門卻一直對“民間恐怖分子獵人”持一種將信將疑的態度。馬蘇德曾站出來指認自己的一個目前居住在德國巴伐利亞的“前獄友”，他們曾共處一間囚室，馬蘇德親耳聽到過對方說自己是因為“犯了一點小小的錯誤才被自己人關了進來”并且“很快就能出去”，而馬蘇德的電腦中還保存著那個人身穿“圣戰者”服飾，和其他武裝分子手持AK-47的照片。不過，德國警方卻對他提供的證據表示懷疑，未實施抓捕。

“我們常會收到數百條來自難民的舉報，其中有許多舉報者的目的是為了尋求庇護。”德國情報部門負責人漢斯-格奧爾格·馬森對“德國之聲”表示：“我們相信其中有80%的舉報是真實可信的。”

歐洲憲法與人權中心秘書長沃爾夫岡·卡萊克則認為千萬不能濫用難民提供的線索。“這背后無非是政治利益罷了，難民中不乏敘利亞沖突各方的支持者，許多人身上都有恐怖主義嫌疑，不過他們來到歐洲的最直接目的就是盡快能夠定居下來。”他說：“我擔心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會利用這種嫌疑，從而使得原本的受害者徒受牽連。”

即使像“地獄之火”和“幽靈安全部隊”這些與政府達成長期合作、無論是從運營還是搜索上都更為專業的“獵人”組織，政府都是持一種保留態度，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給與過他們任何正面的評價。相比一般的黑客，他們更像是為情報部門提供無償服務的間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