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倩倩 張 平
(1.華東理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237;2.華東理工大學法學院,上海 200237)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同時指出:“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1]發展的不平衡不充分成為制約人民需求滿足的突出問題。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盡管我們所處的時代同馬克思所處的時代相比發生了巨大而深刻的變化,但從世界社會主義500年的大視野來看,我們依然處在馬克思主義所指明的歷史時代。”[2]面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時代定位和資本介入共建共享發展的現實問題,我們依然可以回到馬克思、恩格斯那里尋找答案,追溯到170年前的馬克思主義奠基之作——《共產黨宣言》(以下簡稱《宣言》),重新發掘馬克思、恩格斯在《宣言》中對“資本”的闡釋,這有助于進一步認識資本邏輯在新時代中國社會共建共享發展中的作用,從而開辟有中國特色的共建共享發展的新局面。
作為社會主義孕育的新發展范式,共建共享發展不僅遵循著社會主義的根本原則和發展脈絡,具有整個人類社會發展的一般性特點,又是對我國民生狀況的現實回應。所以資本介入共建共享發展的邏輯機理要在整個人類社會發展的進程中加以考察和厘定,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實踐境遇入手,去發掘若干必然的“邏輯本身的事物”。馬克思、恩格斯在《宣言》中基于對資本主義發展趨勢的深刻剖析,闡發了資本主義發展的雙重作用。相比于《資本論》等后期著作中對資本更為詳盡的分析,《宣言》雖對資本著墨不多,卻不能因此忽視其關于資本發展及作用的相關論述,也正是其中暗含的資本之論為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利用資本、駕馭資本提供了理論視角,我國在反思資本這一經濟要素對社會發展的正負作用中創造性地走出共建共享之路。
在古希臘城邦,公民組成的政治共同體內含著共享精神與平等訴求,亞里士多德從倫理學與經濟學角度也表達過公平正義的觀念,雖然亞里士多德提到的公平只是統治階級角度的公平,難以擺脫階級局限性,但仍給后世以深遠影響。以辯證法和唯物史觀為基礎生成的馬克思主義共建共享思想繼承了其合理內核并加以發展,筑建起一個嚴密的邏輯理論架構。“每一個階段都是必然的,因此,對它發生的那個時代和那些條件來說,都有它存在的理由”[3]。馬克思、恩格斯首先認為共享訴求是具有歷史階段性的,而不是先驗的,以生產資料所有制和分配制度為存在的根基,始終表征著當時的經濟利益關系并隨著社會發展而發展。在剛從資本主義社會脫胎出來的共產主義第一階段,等量勞動對應等量的報酬,在勞動這同一尺度面前,人們享有平等的權利,在做了六項必要扣除后每個生產者給予社會的勞動量又以另一種形式領回來,未來社會的“各盡所能,按需分配”閃耀著共享價值的光輝。在如何達成社會共享這個問題上,《宣言》中隱含了雙重路線。
其一,馬克思、恩格斯充分肯定了資本對于共建共享社會形成的物質積累作用,公平與正義的實現必須有強有力的經濟基礎作為支撐。資本的基本邏輯在于它不斷追求剩余價值最大化、尋求效率擴張。從資本邏輯切入分析是馬克思開創的研究社會共享發展問題的范式,正如《宣言》中揭示的那樣:“迫使一切民族——如果它們不想滅亡的話——采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4]404資產階級從而“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4]404,占社會關系統治地位的資本通過對剩余勞動的占有,將所有可能利用的元素都吸納到資本的生產過程中,極大促進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資本使人類擺脫了區域發展的限制和對自然的盲目崇拜,鑄就了高度發達的人類文明。“無產階級將一步步奪取資產階級的全部資本……并且盡可能快地增加生產力的總量。”[4]421社會成員的共同聯合體有計劃地把生產力的規模擴大到能滿足所有人的需要,勞動擺脫了資本的支配,登上了社會生活的核心地位,全體社會成員通過共同參與勞動一起享受創造出來的社會產品。馬克思、恩格斯還在《宣言》中揭示出全球化使得整個世界體系都處于資本邏輯的控制之下,這種資本邏輯不僅貫穿于物質生產領域,同樣體現在社會生活、思想文化等方面。社會生產力的高度發展為未來共產主義社會的共享奠定了物質基礎,生產極大發展、科技創新豐裕、民主權利得以保障、勞動自由度提升這些資本文明的核心要素已經初具共享社會的基本特征,所以從生產力的作用來看,資本開啟了人類社會走向共享的歷史閥門。
其二,“同傳統的所有制關系實行最徹底的決裂”[4]421。馬克思、恩格斯直指資本主義所推崇的所謂“共享”的缺陷——犧牲大多數人的利益而為少數人服務。資產階級宣揚的“市場面前人人平等”只是假象,一旦進入生產和分配領域,這種形式上的平等就會暴露出剝削的本質。實際上,“資本不是一種個人力量,而是一種社會力量”,“它只有通過社會許多成員的共同活動,而且歸根到底只有通過社會全體成員的共同活動,才能運動起來”[4]415。因此,要想實現真正的社會共享就必須推翻資本主義制度的私有制分工,讓資本成為“集體的產物”,消除為了一部分人的需要而犧牲另一部分人利益的不公平情形。“從這個意義上說,共產黨人可以把自己的理論概括為一句話:消滅私有制。”[4]414馬克思的共享思想所展現的理論高度不僅限于剔除私有制帶來的“分配分歧”和“剩余價值剝奪”,更是只有“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4]422,所有人才能擺脫異化,獲得“全面發展其才能的手段”和健康有益的工作并有閑暇時間,人本身的自我實現才是財富的根本源泉,這是共建共享的最高層次。
“世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中國也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1],新中國成立初期的物質生活資料比較匱乏,以毛澤東同志為核心的第一代領導人基于對現實問題的思考,將分配公平置于優先地位,公平優先、均中求富的經濟發展理念蘊含著社會主義共建共享發展的樸素意識。毛澤東提到“這個富,是共同的富,這個強,是共同的強”[5],在百廢待興的情況下進行了社會主義改造和建設,這也是受到《宣言》中“按照總的計劃增加國家工廠和生產工具,開墾荒地和改良土壤”[4]421等計劃管理措施的啟示。這個時期國有和集體之間以及集體和集體之間的收入差距不大,反倒是為了追求純而又純的社會主義,用平均主義來片面地定義共享,“大鍋飯”風氣日熾,過度否斥了資本、商品、市場,封堵了多元的經濟發展和群眾致富之路,長期落后的生產力水平導致物質基礎薄弱和經濟增長乏力,實踐中又陷入急躁冒進與平均主義的誤區,反而使共享發展受挫。不言而喻,“大鍋飯”式的普遍貧窮無論從制度還是社會倫理來看都難以達成共享,當資本擴張的空間被虛幻的精神力量擠占,實現的只能是道義層面的共享。
為實現人民的基本溫飽,鄧小平在前人的基礎上積極探索社會主義的本質內涵,意識到“貧窮不是社會主義”,解除了阻礙生產力發展的思想禁錮。鄧小平采取了馬克思、恩格斯對待資本的辯證態度,創造性地開啟了資本與共享內在貫通的實踐道路,在經濟、政治、社會等各層面進行的改革具有濃厚的市場氣息。生產力低下的集體窮困無法支撐起共享的實現,市場經濟發展的前提就是要打破平均主義的傳統意識,培養平等的市場責任主體,在當時的情況下,只有“效率優先”才能激發起經濟活力。而市場在資源配置中基礎性地位的確立實際上意味著資本力量已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中占有一席之地。外國資本不斷涌入,民營資本持續壯大,在越來越大的范圍內資本對勞動、管理、技術等生產要素進行支配。同時,面對資本“無剩余不追求”的天然稟性,鄧小平也強調“兩極分化不是社會主義”,并厘清了社會主義與市場的關系,“走社會主義道路,就是要逐步實現共同富裕”[6]是對共享發展意蘊的初步表達。
經過改革開放40年的發展,短缺經濟走到過剩經濟客觀上奠定了共享發展的物質基礎,我國單純強調公平或效率的失敗教訓和工業化建設初期共享發展與資本邏輯初步融合的成效都呼吁著共享發展。改革開放過程中經濟發展的問題與成就相伴而生,民生格局逐步從平均主義發展到社會分化,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讓全體人民在共建共享中有獲得感和幸福感。共享發展居于五大發展理念的核心地位,要解決當下貧富差距、就業、“三農”等一系列民生難題,唯有堅守黨的十九大提出的“新發展理念”,引導駕馭資本邏輯和市場運行法則以達成共享與普惠的局面。
從共建共享發展演進的歷史脈絡來看,其遵循著社會主義制度的發展邏輯,更飽含人類社會發展的整體規律,是由低級到高級的豐富過程。共建共享具有“發展”與“共享”雙重意蘊,追求“質”與“量”的內在統一。作為社會主義制度孕育的發展范式,開辟出效率為用、公平為體的具體路徑,達成由過程共建到成果共享的系統性,實現千百年來中國人民的現實需求和美好夙愿。資本介入共建共享發展的時代必然表明這一現象是價值觀和方法論的統一,整合了發展過程與發展結果、發展目標與發展手段。
西方馬克思主義對資本的相關研究過于強調資本的野蠻性,模糊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批判的實質,步入對資本認知的“歷史虛無主義”歧途。《宣言》中易被忽視的資本之論為我們辯證地看待資本的作用打開了新的思路,那么如何將原著中的原理運用于實際?《宣言》的1872年德文版序言做出了解答:“隨時隨地都要以當時的歷史條件為轉移。”[4]376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現實境遇倒逼我們改變完全拒斥資本的態度,隨著我國對市場發展的態度從束縛到包容,以往淹沒在“大鍋飯”“集體主義”下的資本悄悄發芽,人們逐漸接受并認可資本驅動財富增長。資本邏輯在促進生產力發展方面具有一定的歷史正當性,這決定了在實現共產主義之前不可能完全剔除資本。離開資本文明談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建設,無異于空中樓閣,甚至有回到計劃經濟時代的危險。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重申“發展是解決我國一切問題的基礎和關鍵”[1],所以,指向效率的資本工具理性雖不能過度張揚但也不能完全摒棄,優先發展社會生產力、激發經濟效率仍是共享發展的先決條件,況且資本釋放出的創造力、創新性帶來的持久社會效益也是衡量公平的重要尺度。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社會主要矛盾的改變并不意味著我國基本國情的改變,目前我國發展不充分的一些突出問題還有待解決,發展效益和速度不同步,脫貧攻堅任務依然艱巨,創新驅動發展的力量尚未充分顯現,實體經濟的發展空間被擠壓等,實現人們對美好生活的需求還無法完全脫離對資本文明的運用。
一方面,利用資本來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補齊發展不充分的短板。作為一種特殊社會關系的資本在促進社會共建方面有著不可低估的自身優勢,實現“兩個一百年”的目標就要把發展作為第一要務,讓資本引發的“創造性破壞”破除計劃經濟體制下政治權力對資本的多重管制,在明確政府職能范圍與市場作用邊界的基礎上向市場賦權[8],讓資本不斷投入生產從而運轉起來,利用市場杠桿促進各生產要素的合理流動,彰顯資本在發揮效能、迅速積累社會財富方面的優越性。同時建立起規范的資本市場秩序,以最大可能地保障市場的自由發展,避免資本發展失速,在一定程度上規制資本的無序擴張。推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提高供給體系的質量和效率,改變單純依賴經濟增長速度和規模的單一模式,通過優化要素配置和調整產業結構實現動力轉換。促進多層次資本市場的健康發展,激發全社會的效率和活力。
另一方面,導控資本邏輯,使其有效配置社會資源。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試圖把追求效率的市場經濟和注重平等價值的社會主義結合起來,從而為資本邏輯介入共建共享發展提供新的可能性。資本對利潤的關心使得資源有可能得到更充分有效的利用,資本能使社會資源的各種潛力發揮出最具生產力的用途。見之于效率的資本總是與市場掛鉤,市場經濟專注于利潤最大化,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讓經濟資源被自動調配到效率高的領域中去,引導企業、消費者作出理性選擇。市場無法決定土地、能源和生態等資源要素價格招致了資源配置效率低下、人與自然關系異化等問題,比如我國集體土地被征用時往往并不是根據市場規律協商出一個公平的價格,所謂的招拍掛程序大多流于形式,土地使用權的流轉反而為權勢階層牟取暴利提供了捷徑,這嚴重侵蝕了農民的合法利益。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要打破更多阻力,要避免權貴爭奪公共資本造成的資源不能最大化利用,就要充分發揮市場優化價格的作用,讓市場對資源的價值進行無其他介入的客觀估價和定價,剔除束縛經濟規模擴大和資本效率提升的因素,建立以市場為導向的價格體系,從而提高資源配置的效率、促進公平合理的競爭、優化產業結構,這是從源頭上轉變發展方式的重大嘗試。經過改革開放40年的孕育,我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已趨成熟,這時政府不應再過度介入甚至完全替代市場配置資源,否則會壓制市場資本的正義作用,甚至扭曲市場體制。一個管理范圍和程度有限的政府可以為資本潛力的挖掘騰出更多空間,所以我們應明晰政府與市場的合理邊界與恰當定位,這就要求政府對林林總總的利益誘惑絕緣,除了承擔必要的職能外還要向市場分權以釋放資本的效率帶動作用。在具體實踐中,政府不能假借宏觀調控之名行微觀管理之實,防止政府過多的微觀介入招致矛盾,在全民共享的原則下構建有效率的資本市場機制和有活力的微觀主體。
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強大的生命力在于它始終關切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讓人民過上好日子也是我國共建共享發展的真諦,如果人民群眾的生活水平長期得不到明顯提高,那就沒有體現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決定了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下社會資本歸根到底要為多數人服務,社會財富的增加是為了讓廣大人民群眾分享到更多的改革紅利。但共享發展不是坐享發展,發展也要依靠人民,社會發展成果共享的前提是人民在發展過程中的共同參與。計劃經濟時期平均主義導致普遍貧窮的教訓告誡我們只有共建才能共享,共建本身也是共享的過程。社會建設中的活力迸發能保障財富的增長,讓人民群眾得到更多實惠。共同建設的水平越高,共享的基礎就越牢固。
共建共享發展的關鍵在于要將共享面覆蓋到全體人民群眾,調動社會全體成員的技能和才智,共同創造更多的社會發展成果。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社會發展最終還是要人民來共同建設。對于中國政府來說,最大的民生就是就業。資本的涌入能為全體社會成員帶來參與社會建設的就業、創業機會,尤其是第三產業的快速發展創造了更多就業機會,資本通過眾創空間聚集激發社會的創業活力,創業者融資渠道的拓寬提升了創業成功率。通過交叉分析人社部、教育部和國家工商總局統計的大數據發現,“大眾創業,萬眾創新”的熱潮帶動全國市場主體迅速增長。2016年中國新登記企業552.8萬戶,同比增長24.5%,平均每天新登記1.5萬戶。正是因為資本的存在,人們才能在短時期內積累賴以生存和生活的物質財富。此外,資本市場的契約精神能在一定程度上平衡經濟社會發展中復雜的利益關系,“市場機制取得成功的條件就是所提供的機會可以被合理分享”[9]。在包容、共享的發展環境中,人們能更加主動地表達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爭取多元的利益訴求,各盡所能地投入到社會共建中,夯實共享發展的物質基礎和精神財富。收入的增加進而能賦予社會成員更多的話語權,讓社會的每一個成員都成為共建的合格主體,都能享有平等的發展機會。
共享發展對經濟效益的追求預設了資本可以成為作用于共享發展的一種手段,但資本邏輯的運用是有限度的。事實上,資本邏輯與市場經濟同樣都是雙刃劍,它既是推動生產力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巨大動力,同時也容易使人陷入生存困境[4]415。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和實踐探索表明,社會不公平會給資本效率的提升帶來巨大沖擊,所以資本邏輯本身也存在著走向公平的內在要求,要超越資本邏輯的強勢主導,就要讓公平公正的價值規約為資本設置介入邊界,駕馭資本、馴服資本為人民服務。
《宣言》的一個重大作用在于指出“資產階級制度在各國引起了大工業的飛速發展,同時造成了人數眾多的、緊密團結的、強大的無產階級;這樣它就產生了……它自身的掘墓人”[4]397。“在資產階級社會里,活的勞動只是增殖已經積累起來的勞動的一種手段。”[4]415所以我們要充分利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來為資本戴上社會主義的“籠頭”。追求利益最大化是資本的本質邏輯,隨著物質文化的不斷豐富,人民已經不再滿足于單純的物質利益,人民所向往的美好生活還涵蓋政治權利的平等、社會治理的包容等諸維度,“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們的奮斗目標”[1],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對資本邏輯的駕馭和導控要超越被資本占有的經濟價值,讓人們得到更為全面的發展。共產黨人“沒有任何同整個無產階級的利益不同的利益”[4]415。只有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才能在體現資本文明面的同時規避資本的非理性招致的階層分化、道德失范等,改變資本過分介入可能陷入的無序、盲目狀態。
當前中國社會發展已經進入了全新的歷史階段,社會基本矛盾已經發生轉變,但在改革開放之初我國所確立的以經濟增長為中心的理念卻根深蒂固。我們不能否認“以經濟增長為中心”在當時情形下的積極作用,中國社會迎來了空前的繁榮,人們的多元利益訴求和社會建設能力被不斷激發,巨額社會財富的迅速積累為今天社會共享發展的實踐奠定了物質基礎。但資本的過度膨脹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效率主義”的興起,思想的偏頗導致了許多地方政府的短視,只注重眼前可見的經濟績效和本地效益,只為在短期內彰顯政績,而對于社會的綜合發展和長期發展棄之不顧。改革開放40年來,我國雖進行了多次行政體制改革以轉變社會發展理念,但改革的實際成效與預期相差甚遠,究其根本,仍是資本邏輯在作祟,“效率第一”的社會發展理念未從根本上得以扭轉。共建共享發展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層面上的本質展開就是社會發展的公平正義,從我國的具體發展語境說來,社會發展理念的更新和重塑會將社會的共同利益最大化。面對資本自身所具有的巨大滲透力和張力,為實現社會發展的公正和共享,我們必須變傳統的“經濟增長”為“科學發展”,以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理念引導社會發展。
“發展”與“增長”相比更具包容性,它不僅指經濟總量的增加,還涵蓋社會財富的平均分配、經濟增長的可持續性等方面,更加契合廣大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期冀。資本邏輯的無序擴張會帶來嚴重影響人們幸福感、獲得感的生態污染問題、高房價問題和發展不平衡等等,為從源頭上避免這些現象,政府首先要厘清在經濟領域哪些事務必須由政府來做并且做好。有選擇性地干預資本擴張,給予資本邏輯以外力矯正,彌補資本導向無法解決周期性經濟危機、收入不平等、競爭不完全、負外部性等問題的缺陷。同時將有效促進公平作為操作性重點,在初次分配中以勞動為尺度進行分配,由勞動的數量與質量決定分配的多少,在再分配領域通過宏觀調節消解資本繁殖的機會不均等,優化弱勢或傳統產業的生存和發展環境,調節因地理位置、資本占有、歷史遺留導致的發展起點不平等,懲治腐敗,尊重各經濟主體的應有權益。以新發展理念作為價值歸宿,在利用資本與限制資本的微妙平衡中克服發展難題,實現馬克思所論述的對資本的“否定之否定”,實現政府與市場作用雙效能的發揮,及時將效率轉化為公平,這也是中國方案的“特色”所在。
政府是公共利益的天然捍衛者,“政府的目的就是服務和增進公共利益”[10]。作為政府治政的基本工具,政治制度應理所當然地體現出“公益”的價值追求。我國改革開放的初衷是為改變計劃經濟時期中國社會低速發展和普遍貧窮的局面,資本具有的正當性被逐漸認可,社會發展的各領域開始引入資本。政府逐步放開對利益主體的制度束縛,并為追求利益的行為和意識“正名”,賦予全體社會成員追求正當、合理利益的權利并予以合法化。擁有更多政治權力便意味著占據更多的資源,資本在驅動人民利益意識迸發的同時,也導致了許多人的個體利益意識遮蔽了集體利益。絕大多數的社會資源由少數資本強勢集團掌控,這拉大了利益主體間、甚至行業、地區、城鄉之間的利益分配差距,若任由這種差距繼續擴大,就會導致貧富差距的代際繼承進而出現階層固化,社會發展的不平衡格局顯然與共享發展的理念相背離。由此看來,發展不平衡不僅是一個經濟問題,更是政治層面的問題。
共享從政治制度的角度可以理解為各司其職、各守其序、各得其所。政府是公民的代理人,民主的制度能有效地解決效率與公平相脫節的問題。面對資本逐利的自發沖動,政府應基于絕大多數人的公共利益,摒棄“權力本位”“官本位”的舊理念,跳出資本邏輯的窠臼,讓人民平等參與、公平發展的政治權利得到優先保證,回歸到個人權利和整體利益的相互觀照,而不是利用資本攫取的職務之便來獲取部門或個人的特殊利益。利益相關各方獲取信息渠道的透明和拓寬可以為那些因歷史或現實原因表達不足的群體提供參政議政的便利,賦予每個公民同等的發言權和知情權,對政府治理成效與治理愿景表達自己的看法。針對社會低收入階層和弱勢群體的需求特征,應對他們給予特別的關注,去除社會成員在政治權利方面遭遇的機會排斥與地位不平等,回歸政府治政的應然狀態,將維護公共利益作為政治制度的出發點和落腳點。當然,“從利益到公益”的共建共享發展絕不是要重蹈計劃經濟時代國家利益淹沒個體利益的老路,而是承認個體利益存在的合理性,保障個人發展權利不受任何人剝奪和侵犯的同時,將共同福祉、普惠共生作為政治建設的最終旨歸。
社會治理作為上層建筑要在契合經濟基礎的同時發揮積極的反作用,釋放更多經濟活力。德懷特·沃爾多(Dwight Waldo)有言:“我們所有人的福利、幸福以及實際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影響和維持我們生活的行政機構的表現。”[11]的確,政府作為推動社會共建共享的核心主體,其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這一目標的實現。面對新時代日益復雜的社會問題和日益多元的生活需求,在肯定政府責無旁貸的主體地位同時,如果將社會治理的主體窄化為政府唯一必然會造成政府的應接不暇,社會成員的參與和創造空間被擠壓,而且無法有效規制資本張力,行政部門極易與資本進行 “合謀”,所以“完善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法治保障的社會治理體制”[1]是達成分配公平、利益共享格局的一個重要方面。
首先繼續鞏固政府在堅守社會主義制度、研判社會發展趨勢、輸出公共政策等方面的天然優勢,為排除資本邏輯的非理性帶來的消極影響,還要依法規范政府權力的行使邊界和運作機制,為社會共建共享提供良好的秩序和空間。其次要培育協同治理的社會力量。改革開放前,所有的社會個體都鑲嵌于“單位”和生產組織中,在非均衡的社會結構下,政府包攬了一切社會事務。改革開放后,社會組織在化解社會矛盾和供給公共服務方面的作用日益顯現。新時代要轉變社會組織看政府臉色辦事的政府代言人角色,進一步培育其促成社會共識和彰顯共享精神的功用,鼓勵社會組織積極分擔政府讓渡的部分職能以維持社會有機體的活力。同時加強對社會組織的整合,規范其運轉流程,這樣不但可以增強社會組織參與社會管理和服務的有效性,還可以化解政府行政效率低下和財政負擔過重的困境。最后,暢通民眾參與的通道。《宣言》中“人民創造世界歷史”的觀點和我國的具體實踐都昭示著人民是社會治理的重要主體,也是對資本邏輯介入形成監督和遏制的重要力量,百姓的訴求表達機制和矛盾化解平臺的完善能促成資本服務于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尤其是弱勢群體也應被賦予平等參與共商共建的權利,“去中心化”的治理格局最終生成社會治理共同體的行動凝聚力,平衡不同群體的關系以保證資本效率沒有偏離公平的價值理性和民眾的共享期待。
總之,資本邏輯和共建共享發展看似錯位實則存在共契點和互構空間,但共享發展追求的不單是物質利益,而是人們生存發展所需要的一切條件的整體提升,在創造物質總量的基礎上更傾向于維護社會公平,這是與資本逐利本性的本質區別,也是共建共享發展的最終價值取向。現在我國迎來了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偉大躍升,怎樣在富起來的基礎上實現全體人民的共享是個重大的攻堅課題,《宣言》中對資本的深刻洞見能讓我們更好地把握資本邏輯的發展規律,既祛除資本發展的異化元素,又在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語境中將資本嬗變為增益人民美好生活的工具性手段,從而進一步增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的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與文化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