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蘭 郭建民
(三亞學院,三亞,572022)
千百年以來,從兩廣、福建一帶遷徙到熱帶海域的海南疍民創造了屬于自己族群的音樂。疍家音樂豐富多彩且獨具特色,內容浩如煙海,形式豐富多樣,它是疍民口耳相傳的“水上民歌”,也是熱帶海洋文化十分重要的組成部分。疍家人留下了極為豐富的音樂文化遺產,但在當下,由于疍家人生活環境的巨大變化而引發的文化生態的裂變,海南疍家音樂傳承現狀嚴峻。
為此,筆者與三亞學院“疍家音樂文化研究團隊”部分成員一起,對三亞及周邊地區疍民生活海域和村落進行了考察,對當地疍家歌謠傳承人進行了訪談,隨即產生諸多思考,愿能夠引發音樂界同仁對海南疍家音樂文化傳承傳播問題的關注和思考。
長期以來,海南疍家人為了躲避戰火、臺風和其他自然災害,從兩廣、福建等地被迫漂流到地處熱帶海域的海南三亞等地,成為“闖海南”的一個龐大的海上族群。常年的海上漂泊促使海南疍家人性格開放爽朗,他們熱愛生活,熱愛海洋。疍家人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創造了豐富多彩的音樂,尤其是其歌謠,數量龐大,形式多樣,旋律簡單且優美動聽,風格淳樸自然,充滿了“海的滋味”①由疍民唱的歌均被稱為“咸水歌”,意為有大海的滋味、大海的意蘊,學者專家們稱之為“疍歌”、“疍家歌謠”、“疍家調”等等。疍家歌謠的原始歌唱語言為粵語,隨著時間的流逝,有趣的是,現在海南疍家人演唱所用的語言包括了粵語、海南話、疍家話。。疍家先民們為真實地表達他們對天地、大海無邊的想象,特別是為贊美海神的強大氣魄、為祈禱身邊已故的親人、為記述與大海搏斗的壯舉、為頌揚疍家“游牧民族”中的英雄、為向后人傳授海上勞作的經驗、為教化后代等等,運用他們最擅長的歌謠形式,通過歌唱進行相互“對話”,進而表達自己的意志。疍家歌謠是疍家人在勞作中發自肺腑的聲音,經過了千百年的吟唱,形成了水上人家獨特的音樂曲調。它既是歌謠,也是傳遞情感的橋梁紐帶,同時也蘊含著疍家人的做人處世哲學。它們同疍家人息息相通,是疍家人海上勞作、生活的號子和精神寄托,更是疍家人的靈魂和集體智慧的結晶,是熱帶海洋文化十分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作為疍家民間文化的重要載體,疍家歌謠是海南疍家族群綿延持續的文化根脈,疍家音樂傳承了海南疍家人的傳奇歷史,更寄托著疍家人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
千百年來,疍家人用音樂如泣如訴地講述著自己族群的故事,用歌唱表演扮演著屬于自己族群的角色。長期以來,疍家人“以舟為家、向海而歌”,在豐富海洋文化生態、推進熱帶海洋文明的進程中,留下了極為豐富的音樂文化遺產,發揮了舉足輕重作用。然而海南疍家人自登陸以來,因生活環境的巨大變化,其原有的文化生態發生了裂變,“以舟為家、向海而歌”的文化基因面臨著斷裂的“險境”:“好唱歌”的文化風尚在隨海風淡化消散;海南三亞及周邊地區僅存的幾位年邁的傳承人“各自為戰”,參與鄉村“紅白喜事、婚喪嫁娶”,掙錢養家、維持生計,生存現狀堪憂,其社會地位和微薄的經濟收入,更讓疍家兒女對疍家音樂文化“敬而遠之”、望而卻步。海南疍家音樂文化依托“個體遺傳”的生存現狀不容樂觀,疍家人中甚至還有為爭得“傳承人”稱號而相互競爭猜忌的情況,這在無形中也為疍家音樂文化的“社會遺傳”——社會傳播增加了障礙。
“海南三亞建設戰略目標是國際熱帶濱海旅游城市,海洋文明是其主要內涵,海洋文明建設離不開海洋文化在經濟發展、社會制度和思想、精神和藝術等領域體制與機制的改革和創新。研究三亞疍家文化就是要探索三亞疍家人以海為伴,以舟為家,以漁和商為業,與風搏斗,在性格、語言、居住、婚配和宗教信仰多方面所形成的獨具特色的鄉土民族風情的疍家文化。”①張本《三亞疍家文化與海洋文明》,載詹長智等主編《海南疍家文化論叢——首屆三亞疍家文化論壇文集》,南方出版社2015年版,第181頁。
面對海南疍家音樂傳承的嚴峻現狀,肩負著海南疍家音樂傳播的歷史責任,筆者與三亞學院“疍家音樂研究團隊”成員一起,深入三亞大東海海域和陵水新村疍民生活的區域進行實地考察,與傳承人進行交流與對話(采訪記錄附于文后)。通過考察和采訪,我們認為:當下的海南疍家音樂文化如果依靠“個體遺傳”,其結局將會是或自生自滅,或演變為“音樂文物”而被束之高閣。至此,海南疍家音樂形態整理研究亟待進行,其文化生態亟待修復,以助力于開拓其“社會遺傳”這個能夠真正實現其傳承傳播的最佳途徑。
近幾年,當地政府加大了疍家文化保護力度,成立了疍家文化研究會,組織開展了一系列的研討會,取得了一系列可喜的理論研究成果。在文化學視域下,學者們運用區域社會文化史與人類學族群理論和田野調查相結合的方法,把疍家文化作為重要的區域文化加以研究,相關成果不斷問世。但是我們也注意到,人們對作為疍家文化重要組成部分的海南疍家音樂的當代社會價值和意義的認識、音樂形態的整理以及深層理論研究等,還有較大提升空間,關于疍家音樂文化開發與利用的較全面的政策和規劃還未見出臺,對疍民音樂文化的保護傳承還沒有形成共識,更缺乏具體的可操作性以及常態化的保護傳承措施。特別是現已出版的全國高校大部分音樂教材中關于國內民歌的選編內容中,海南疍家民歌往往遺憾地被忽略或空缺。
歷史和文化研究都源于對社會現實的關懷,理論創新是以研究現實問題為出發點的,因此,圍繞疍家音樂形態整理與理論研究這兩大主題,相關的研究實踐可以如下思路展開:在海洋文化生態視域下,搜集、整理、編創疍家音樂;研究疍家音樂文化特征;從三亞、陵水疍家音樂文化田野調查和基礎資料整理入手,摸清“家底”,掌握情況,制定研究計劃;進而通過課題研究、學術研討、成果發布等多種方式,著力解決疍家音樂文化歷史上的疑點問題、理論上的難點問題;適時推動疍家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申報;通過舉辦疍家音樂文化節、設計和制作疍家音樂文化專利產品、制作疍家文化影視作品、開辟疍家音樂文化旅游項目、建設疍家音樂文化園等形式,擴大疍家音樂文化的社會影響力和輻射力,形成疍家音樂文化產業鏈;將其研究成果編輯成冊;精選部分作品進入高校及中小學音樂課堂……逐步實現海南疍家音樂文化的社會化傳承。
海南疍家音樂形態整理與傳承傳播研究的主要內容可總結為以下這些方面。
海南疍家音樂形態整理與傳播問題研究,首先可著眼于疍家音樂文化的開放性。由于三亞的疍家人“以舟為家,向海而歌”,長期漂泊流動,使得他們攝取了豐富的文化營養,從而也為自身的基本素質改變提供了可能,更為疍家文化和思想的開放性特質的形成提供了條件。所以,其一,對疍家音樂文化要追根求源,探索疍家“游牧”歷史和遷徙的地理路徑;其二,深入研究疍家音樂文化生成、發展過程以及藝術特色;其三,研究疍家音樂文化和精神情感世界內涵的豐富性;其四,從疍家音樂文化和思想入手,探索研究三亞海洋文化和思想的開放性;其五,以開放性傳播思維為研究切入點,搜集、整理研究和創編疍家音樂歌謠,探索疍家音樂文化及海洋文明建設與城市旅游演藝產業互動鏈接實踐的可行性。
第二個主要內容,為研究和探索疍家音樂文化的多元性。“三亞的疍家人是長期漂泊在海上的游牧族群,其物質生活和社會生活、精神生活的民俗等與陸地文化是不同的。于是,容忍異質文化和多種文化共存、競爭成了疍家音樂文化開放性的補充。多種文化的共存使每一種文化隨時都意識(到)競爭的存在,為了在競爭中取得優勢,就要設法不斷發展,以發展求生存,因而以研究三亞疍家音樂文化的多元性為契機,進一步研究其多元特質,進而修復和助推三亞海洋音樂文化生態的多樣(性)和發展。”①《三亞疍家文化與海洋文明》,第181頁。
研究的主要內容之三,是研究、探索、實踐和傳播疍家音樂文化的原創性和進取精神。海南三亞疍家族群曾經被迫從陸地遷徙到海洋,疍家人的歷史本身就意味著與海搏斗和挑戰——即挑戰和征服海洋的探索進取精神;而他們用自己生命所創造的疍家音樂,其本身具有藝術的原創性——我們的研究就是要去深入地發現和不斷地挖掘海南三亞疍家音樂文化的原創性和疍家人的探索進取精神。海南三亞疍家音樂文化中所蘊含的鮮明的南海特色和熱帶海島特色,是寶貴的文化遺產,也是我們要深入細致研究的重要內容。毋庸置疑,深入挖掘研究和廣泛傳播海南三亞疍家音樂文化的原創性和進取精神,可為三亞海洋文化生態和南海海洋文明注入新的活力,為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建設推波助瀾,具有一定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
海南三亞疍家音樂形態整理與傳播問題研究,宜突出“傳承疍家音樂文化,講好海南故事”主題,助推疍家音樂發展與傳承傳播,實現疍家音樂在三亞及周邊地區傳承的常態化、模式化、產業化。
一方面,宜搜集、整理、改編、創作60到120首疍家歌謠,并從襯詞、襯腔、旋律形態、裝飾音等方面進行音樂形態整理;編輯出版《海南疍家音樂新編新唱教材》(所配演唱語言包括粵語、普通話、英語等多種語言),以海南疍家人的生活方式為創作素材——比如疍家人的婚禮、疍家人的出海儀式以及疍家人的古老傳奇故事等,編寫創作疍家歌謠、歌舞或音樂劇、歌舞劇;組織多樣化的演出和疍民故事會等活動;建立“海南疍家音樂傳播網站”——相關疍家音樂活動和研究成果可通過網站進行錄播或直播;出版發行疍家音樂實踐演出光碟等音像出版物;進一步搜集整理挖掘疍家歌謠背后的感人故事,并編寫《海南疍家人的傳奇故事》等。其間,可特別注意在搜集整理到的或編創的海南疍家民歌中再進行認真篩選,將部分旋律優美、簡單易學的代表性作品,選編到全國高校音樂教材的民歌部分中,填補海南疍家民歌的空缺。
另一方面,還可在助力三亞及周邊地區城市文化建設,促進南海熱帶海洋文明和熱帶海洋旅游演藝文化產業發展方面做文章。例如,可編寫疍家音樂的傳承傳播與城市演藝文化產業互動發展報告,編輯整理有關疍家音樂歷史文化的論文集及疍家創編歌曲教材,為疍家音樂文化與海南三亞城市演藝文化產業發展建設互動提供可靠的理論支持與依據。
海南三亞疍家音樂形態整理與傳播問題研究,其主要內容之五如下:在政府的支持與引導下,其一,擬在海南三亞及周邊地區高校、中小學,建立若干個疍家音樂歌謠的傳承基地;其二,擬在海南三亞疍家生活的區域,建立若干疍家音樂文化產業園、疍家旅游演藝文化游樂園;其三,通過海南高校培養一批優秀的疍家歌謠傳承人,讓瀕臨消失的疍家音樂文化在三亞及周邊地區形成傳承與傳播的常態化、模式化。如果沒有常態化的傳播,就不可能真正實現傳承,因此對海南疍家音樂進行認真細致的形態整理與傳播問題研究,其意義深遠。
由于歷史原因,海南疍家歌謠流傳了幾百年,經過了歷代歌手的取舍、提煉和加工,更經過了在海南疍家人之間的口傳心授,實屬不易。但是筆者與課題組成員經過將一段時期內對三亞及周邊地區多個傳承人進行采訪而獲得的演唱錄音錄像,與現存流傳的疍家歌謠曲譜進行認真比對后,發現在音樂形態整理方面尚有很大的研究提升空間。現存的音樂歌譜當年由研究者經過搜集整理、付出了辛勤汗水而得來,為后來的研究者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參考依據,然而在諸多細節方面還顯得比較粗糙,比如語音(襯詞)、語調的變化(襯腔)、音樂旋律形態、節奏、節拍、速度標記以及裝飾音、表情符號的標記等等,還不能夠充分體現疍家歌謠的原始音樂風貌。而在音樂形態方面未進行過細致整理和編創的疍家歌謠,還不具備被編輯成冊,進入高校、中小學音樂教材的必要的條件。
為此,我們將通過對海南三亞及周邊地區疍家音樂傳承人的跟蹤采訪,同時進行專家咨詢、補充調查、走訪相關部門,搜集疍家原唱歌謠,著力提升選題的現實意義;并將搜集到的錄音、視頻中的歌譜與歌詞整理成冊,為隨后的編創積累并提供豐厚的原始資料,從中深入挖掘和提煉疍家音樂中的精神文化內涵,實現“古為今用”,提升選題研究的傳播推廣及應用價值。
經過整理、編創后的海南疍家音樂,將以嶄新的姿態與三亞城市演藝文化產業發展建設形成有效連接和積極互動并大放異彩——這是我們研究團隊的美好理想,也是團隊協同努力實現的目標。
【第一次】
時間:2018年11月14日,星期三
地點:三亞學院音樂學院
訪談人:趙世蘭、郭建民、張巨斌、黃桂玲等
被采訪人:三亞疍家歌謠傳承人郭亞清(男,61歲)、陳奶姑(女,58歲)夫婦
記錄、錄音、錄像:連波
郭亞清、陳奶姑夫婦是三亞灣大東海疍民區的村民,平日里他們以唱疍家調中的喜歌和悲歌見長,為疍家人的紅白喜事服務,很多時候他們會晚飯后和長輩們聚在一起唱疍家調。這次他們受邀來到三亞音樂學院,猶如見到了親人一樣顯得異常興奮,特意為我們帶來了疍民服飾和自己整理的疍民歌謠歌譜和歌詞。

采訪三亞疍家音樂傳承人郭亞清夫婦(左一、左二)
首先,趙世蘭教授就疍家民歌的調式、調性以及歌唱特點、歌詞的特點,以及疍家歌謠的韻味等方面都進行了詳細的訪談。郭亞清、陳奶姑夫婦一邊回答問題,一邊盡情地放聲歌唱,分別演唱了海南三亞疍家音樂的五個基本曲調和具有代表性的民歌三十余首,包括白啰調、咕里梅調、木耳絲調、嘆家姐、水仙花調等等。
在訪談中,郭亞清不斷地用歌唱來回答筆者的提問。他說,他們疍民由于特殊的年代和特殊的環境,大多沒有文化,普通話也說得不流暢,但是他們能唱啊。他激動地說:疍民出海打魚一定要唱疍家歌謠;打魚歸來也要唱;疍家人婚慶更要唱;每逢佳節和祭祀,疍家人都會圍坐在一起唱疍家歌謠,優秀的歌手還可以即興演唱并帶領大家不停歇地唱整個通宵。因此與其讓他講疍家歌謠有什么特點,不如讓他唱,大意是:疍民唱的比說的要好!(現場一片歡笑聲)
接著,郭建民教授現場請教郭亞清演唱疍家歌謠的技法,并邀請他有時間來三亞學院教授大學生演唱疍家歌謠,并提出將搜集整理的部分疍家歌謠,經過改編進入音樂課堂,郭亞清聽后非常激動。郭建民教授還提出,經過整理改編后的疍家歌謠,在保持原生態風貌的基礎上,除了配上粵語,還可以翻譯成普通話和英語等多種語言,這樣能更適應更多的人群來學習的需求,也更有利于廣泛地傳播推廣。郭亞清興夫婦聽后興高采烈!

郭亞清夫婦演唱
郭建民教授接著了解海南疍家歌謠的傳承情況。郭亞清感嘆年輕人不喜歡疍家歌謠。學習疍家歌謠需要具備以下條件:必須有先天條件(音樂感覺好);必須喜歡疍家歌謠(對疍家歌謠感興趣)——兩個條件缺一不可。而如今在大東海疍民生活區域,也就是幾十位50歲以上的老人喜歡了。沒有傳承,何以流傳、生存?談到這個問題,郭亞清興夫婦表情變得非常嚴肅。(課題組了解到,在當下,三亞有幾萬疍民,喜歡唱疍家調的僅僅40人左右,并且大多為50歲以上的老人,年輕人不喜歡,傳承人子女也不喜歡。)
下午5:30分訪談結束,大家與郭亞清夫婦合影。
第一次訪談后的幾點思考:第一,恢復熱帶海洋音樂文化生態的多樣性,保留疍家歌謠的原生態風貌且使之可以很好地流傳,是我們音樂人義不容辭之責任,但是現狀不容樂觀。第二,海南疍家音樂傳承人的社會地位與經濟收入不容樂觀(疍家歌謠用于助興村民結婚喜慶等)——既沒有可靠穩定的經濟收入,又沒有很高的社會地位,其生存發展空間狹小。第三,郭亞清有一定的歌唱天賦,也自己編創疍家歌謠等,但是由于文化水平和藝術水平有限,其疍家歌謠只能止步于當下水平。
【第二次】
時間:2018年12月2日,星期日
地點:陵水新村
訪談人:趙世蘭、張巨斌、黃桂玲、郭建民、連波、宋江東等
被采訪人:陵水新村疍家歌謠傳承人郭世榮(男,75歲)及疍家歌謠傳唱人鄭石彩(女,51歲)等

郭建民、黃桂玲采訪陵水疍家歌謠傳承人郭世榮老人(中)
訪談期間,傳承人郭世榮帶領課題組一行來到他家三樓兼疍家歌謠演唱活動室。
訪談人趙世蘭教授問郭世榮陵水疍家音樂曲調的種類,答曰有白啰調、咕哩梅調、木耳絲調、古人頭字目尾、家姐調等。問其為什么與三亞郭亞清夫婦所說的五個調的說法不同,郭世榮老人回答:三亞多了一個水仙花調,其實那原來就是一首唱水仙花的歌,但是后來三亞疍民把這首歌逐步發展出一個疍家歌調來。(課題組了解到,關于疍家音樂的曲調種類,三亞和陵水地區傳承人是各執一詞的,當然,其中有四個調是共有的、公認的。從這一問題可見,對于海南疍家咸水歌的準確概念的釋義、咸水歌調的分類、樂譜的準確記錄整理以及教材編輯、印刷出版等,都是需要迫切研究的重要內容。)
當被問及海南疍民來到三亞及周邊海域的相關背景情況,郭世榮老人回答,來此的原因有五個方面:臺風、戰亂、地震、部分犯人逃竄、因生活所迫而遷徙。老人還解說道:新中國成立后,特別是1964年后,疍家人被劃歸為漢族,其社會地位、政治地位高了,但疍民文化研究的受關注度并未得到提升。
被問及現在的疍家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狀況時,郭世榮介紹,20世紀80年代以后,疍民生活環境好轉,生活方式保持漁民“以水為生”、“以舟為家”的習性;但是,疍家音樂面臨失傳危機。當前,陵水約有九千多疍民,由于常年的海上生活習性,部分疍民過不慣陸地生活,于是在海邊搭起漁排,一邊出海打魚,一邊辦起漁家樂。但是,喜歡唱疍家調的僅僅有50人左右,且大多為50歲以上的老人,年輕人沒有喜歡的,傳承人子女也不喜歡。于是,當地教育局為了傳承疍家音樂文化,計劃在2019年初,請郭世榮進中小學課堂,教中小學生唱陵水咸水歌。(但是據我們了解,由于十分缺乏正式出版的有關疍家音樂的教材,因此要真正實現“疍家音樂進學校”的常態化教學模式是困難重重的。)
在訪談中,郭世榮老人還動情地說,他們疍家人沒有多少文化,迫切需要有文化的人來幫助,否則無法傳承,也無法傳播流傳、生存。當我們告訴他:依托陵水傳承人的核心地位和影響力,我們計劃在他家建立一個“海南疍家音樂傳承傳播研究工作坊”,老人聽后流下激動的淚水。
下午3點,郭世榮老人又主動提出帶領我們到陵水一家正在建設當中的疍家主題文化園參觀。這個文化園建在陵水海邊,規模不大,約一千平方米左右,融餐飲、娛樂、展覽、旅游為一體。總經理是遼寧鞍山人,他見到我們很是驚訝,他說:建設這樣的音樂文化產業項目超出最初的設想,困難很多,但是正在努力建設,大家對當地疍民文化關注度不夠,建議在三亞及周邊地區部分疍民生活的海域建成多個疍民音樂文化、飲食、旅游、演出“一條龍”的產業園。
我們問郭世榮老人:為什么海南疍家人自己不去做這樣的文化產業項目?他說:多數疍家人沒有文化,更沒有雄厚的資金積累來辦這樣規模的產業,他們疍家人必須“解放思想”,自己沒有條件,就讓別人來幫助啊!老人一席話讓人陷入沉思。
第二次田野考察訪談后的幾點思考:第一,應探索既可以保留熱帶海洋音樂文化的多樣性和疍家歌謠的原生態風貌,又可以使疍家歌謠煥發新的藝術生命力,并得到很好的傳唱、傳播、流傳的新路徑;第二,進行音樂形態整理、編創不失為一個很好的辦法;第三,可以采用疍家歌謠與某一名曲巧妙結合,或者變奏、編創等手法,比如,可參照四川民歌《康定情歌》的流傳,云南民歌《小河淌水》、新疆民歌《瑪依拉》的編創流行,東北民歌《搖籃曲》的編創與流傳等成功范例進行嘗試——當然,這也將是筆者研究海南疍家音樂的一個十分重要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