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維盈
熟悉詩壇的人都知道,來小兮和臧海英,其實是同一個人。“來小兮”是臧海英曾經使用過的筆名。“來小兮的詩”和“臧海英的詩”,卻是兩個不同概念。據臧海英本人在《臧海英:我得做我孤注一擲的事》一文中披露:
“從小討厭自己的姓。2010年接觸網絡,重新寫詩,就想起個美好的筆名,與自己不想要的命運分開,于是有了‘來小兮’。那幾年,我躲開現實,寫的都是虛飾出來的詩意。后來意識到不能再那樣寫下去,開始直面現實、死亡與個體命運。越來越不喜歡‘來小兮’。那是2014年,我覺得我開始真正走近詩歌。
我把2014年當作自己寫作的一個界碑。也是那一年,試著給《人民文學》投稿,打印寄去的,一周后竟然收到朱零的短信。發表前,他建議我改回本名。那組詩在當年9月的《人民文學》發表。我正式回到‘臧海英’。現在,越來越喜歡我的姓。”
臧海英以“來小兮”為筆名發表的詩作,反應平平。恢復本名后,便聲名鵲起,相繼獲得華文青年詩人獎、《詩刊》新銳獎,參加青春詩會,接連出版了兩本詩集。
2014年確實是臧海英成名的界碑。真名和筆名分道揚鑣,不是換湯不換藥,而是創作理念的嬗變,文本的華麗轉身。也就是說,臧海英的成功,不是因為改名,而是她及時擺脫了“機器詩”的梏桎,脫胎換骨,達成了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機器詩”是我最近頻繁使用一個的概念。主要是指那些與機器人“創作”的詩歌高度相似的詩。這些詩最明顯的特點,就是各自為政,隨機分行。“機器詩”的最高綱領是亂寫,主謂賓搭配不出問題就算大功告成。
我在多篇文章說過,判斷一首詩是不是“機器詩”,有一個辦法最簡單易行。一首詩如果正讀、倒讀,或者將詩句隨機打亂,重新組合仍能讀得通的詩,這種無頭無尾、無因無果、無情無義,可以隨便攪拌成“語言糨糊”的詩,就是典型的“機器詩”。故作高深的修辭背后,其實沒有任何思想成分。
有的詩人認為“機器詩”最大的缺陷,是不能敘事。我認為這種說法有一定的道理,但不夠準確。實際上,機器詩能敘事,只不過它的敘事只局限于一句短語,而且,這些短語之間永遠是并列關系,而不是遞進關系。所以這種詩即使怎么隨機打亂它的排列順序,都能勉強讀通。“機器詩”寫作和陌生化寫作,完全是兩碼事。前者是東施效顰,東拼西湊,后者則經過了思考,注入了思想養分。
竊以為,來小兮的許多詩作,都可以歸類為“機器詩”。老作家苗時雨曾寫過一篇《來小兮的詩為什么不易懂?》解讀來小兮的詩。
《啞默》其中一節:
鐘擺倒向夜的一側
我吞下黑暗,也被黑暗吞沒
在彼此的身體里,我們陷落,陷落到更深的黑里
某一刻,我們是一個人
食指抵在唇上。噓。不說“影子”“空”
或更多
點評:這里的意象,“影子”與“空”,廢棄的詞,乃至肉身、唇上、食指等,不僅奇絕、濃縮,而且它們的串聯,兔起鶻落,急劇地移換、銜接與流轉。然而,恰是這樣的意象和意象組合,表達了詩人的靈魂在夜的咬噬和“更深的黑里”,隨著“鐘擺倒向夜的一側”,在一次次吞沒中,終于敞開了生命的本真,直面人生的空茫與虛無……
《聽雨記》第一節:
夜在咬噬
瓦罐里傳來我的嗚咽
我廢棄的詞,一遍遍跳入深水
人群里,有我無處安放的
肉身。它褪下紅裙
斜睨我的窗口、
我窘迫,與盛大的空了
點評:這首詩,從“夜在咬噬、瓦罐里傳來我的嗚咽”,到“我廢棄的詞,一遍遍跳入深水”全過程,象征了人的青春易逝、好景難再的悲慨與自己療救。適應此種情境,她的話語是跳脫的、激蕩的,充分揮灑了動詞、名詞的作用,并且長短句搭配靈活,婉轉有致,從歡快、熱烈,到沉寂與哀思,表現了一個年輕女性生命的綻開、躍動與沉落……
《花瓣》:
在傷口里。沉醉
風,打開殷紅的那支
五天里,涂唇,涂心,涂指甲
二十天里,沉然,失血,一點點潰破經過那里的蔥蘢,和愛
這易碎的,小狂歡
慫恿她一生的雨水,來。去
四月里,她將驚醒于一場分娩
她抱著空殼子,成為自己的類癥
——白藥片
點評:“詩人創造的這一‘白藥片’的意象,在隱喻中,揭示了傷痛是世界的唯一真實,也是生命在‘失血’和‘潰破’之外唯一的存在:我痛即我在!映現靈魂的掙扎、奔突、撕裂與紛亂,意象突兀、并置、連接,跨跳與轉換,疊加與對峙。由此意象群落形成不規則的組合方式,造成了一種新異的、奇特的,多維立體的時空感。這種意象架構,擺脫了生活原樣的局限,在更廣闊的虛幻中,多側面、多層次地聚合詩人的主觀意緒和心態,使她獲得更大的創作自由。”
讀了上述評論,不知你做何感想?如果你認為苗時雨講得確實有道理,這充分說明:那些貌似“客觀公允”的詩歌評論,確實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因為,上面的文字,雖然是苗老師原創,卻經過了我的“移花接木”。也就是說,我把苗時雨老師評論A詩的文字,全部套用來評價C;把評論B詩的文字,全盤移植過來評介A;把評論C詩的文字,全部用來評介B。
我之所以做出這個“試驗”,不是對苗時雨老師不尊重,而是希望大家都能認真反思一下: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
評論文字和作品文本完全脫節,能夠隨便張冠李戴。司空見慣的解讀套路,充斥一些紙媒和平媒的版面。讀者已是耳熟能詳,見怪不怪。
贊美楊玉環的話,用來贊美趙飛燕,靠譜嗎?不靠譜。把贊美楊玉環的話,用來贊美豐腴的女人,保準八九不離十。句子各自為政,不知所云的機器詩,基本上是同一路貨,所以任何寬泛抽象的評論,都能套用在它們的身上。
在這里,我之所以把苗時雨的話進行套寫,將文字“擊鼓傳花”,不是偷懶,而是為了讓大家充分看清那些“懸浮評論”的本質。一些頭頭是道的點評,其實什么也沒有說——充其量只是說了一大堆正確的廢話。讀完這些騰云駕霧的評論,你會發現,評論老鼠的詩,拿來套評大象,并沒有什么不妥。
“機器詩”亂寫,評論者亂評。這就是當下常見的詩評亂象。讀者若不信,可以自己親自操刀,把來小兮上列三首詩,一行行重新隨機組合,變成另外三首詩,看看這些詩讀起來,是不是和原詩差不多?
值得慶幸的是,吃盡“機器詩”苦頭的“來小兮”,終于“意識到不能再那樣寫下去,開始直面現實、死亡與個體命運……”沒有聽信評論者的一面之詞,沒有一條道走到黑。于是才有了今天聲譽日隆的臧海英。
來小兮的詩,大都可以隨機分行,打亂再讀;而臧海英的詩,若隨機打亂,重新分行,就會“潰不成軍”。因為,真正的詩歌,是思想的“并聯”,而不是文字的簡單“串聯”。這就是“來小兮”與“臧海英”的本質區別。
《為母親守靈》:
給長明燈添了燈油后,父親哭了
哭著哭著,哭成了一個孩子
抱住我哭。哭著哭著,哭成了一對兄妹
哭著哭著,哭成了兩個孤兒
在死去的妻子面前,丈夫“哭成了一個孩子”,這是夫妻情;在女兒面前,“哭成了一對兄妹”,這是父女情。丈夫失去妻子,女兒失去母親,父女二人同病相憐,“哭著哭著,哭成了兩個孤兒”。這里面的痛苦交織,哀怨交加,通過不同的角色轉換,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宣泄。挽聯式的表現手法,言簡意賅,紙短情深,讓人過目難忘。“為母親守靈”這一主題從而得以遞進,賦形,深化,充分彰顯了詩歌的感人力量。
《城中河》:
河水污染了
我扔石塊,它吞了下去。我扔更大的石塊,它又吞了下去
我停下來。我暫時還沒有更多的石塊
臧海英的這首短詩,究竟要表達什么?僅僅是寫詩人對環境污染的反抗嗎?我看未盡然。我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一首勵志詩,是對命運不屈不撓的抗爭。表面的物象是“城中河”,隱喻的意象,應當是“世間人”。我們來到世間,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和挫折,身心遭到“污染”,于是會本能地反抗,不斷地“扔石塊”,尋求各種解決辦法。不斷地抗爭,不斷地付出,同時不斷地妥協。這就是人類的命運。“我停下來”,不是向逆境屈服,向命運求饒,而是基于“暫時還沒有更多的石塊”。全詩意境,雖然有沉重之感,但最后有了“我停下來”“我暫時還沒有更多的石塊”兩句托底,整首詩一掃悲觀絕望的霧霾,詩人的現實主義情懷和浪漫主義情懷水到渠成,呼之欲出。通過“城中河”,俯察“世間人”,我們看到的是淡泊樂觀、積極進取的人生。沒有故弄玄虛的修辭,沒有牽強附會的說教。平中見奇,淡處知濃,苦中有樂。《城中河》的思想價值顯而易見。
《求救者》:
她抓住我的手
說她離婚十年,身體不好
孩子叛逆,工作又丟了
說著說著,就哭起來
哭著哭著,就緊緊抓住我的手
要我為她找個男人,找份工作
找到快樂
就像我擁有他們
就是他們
她放開我的手
傷心的背影,像一件空蕩蕩的衣服
我承認,我掏不出
自己都沒有的東西
分給她
臧海英的這首《求救者》,詩意與詩思一脈相承,分行文字的有機生成順序,誰也無法將它們隨便打亂。這就是傳統詩藝的力量。
現代的詩人,大都經過了“詩道尊夷”這一關。我們學習西方詩歌,陌生化寫作方面建樹頗豐,豐富了詩歌創作的表現手法。但許多詩人,對陌生化寫作的認識出現了較大的偏差,混淆了主觀創作與機械創作的界限,淪為徹頭徹尾的“機器詩寫作”。
“機器詩”最明顯的特點,就是句子與句子之間,永遠是并列關系。它可以敘事,只不過是東一句,西一句,純屬東拼西湊,將文字的主謂賓搭配好了,就萬事大吉;搭配得不夠好,瞎貓遇死鼠,歪打正著,出現一些似是而非的句子,評論家們就會如數家珍,進行無限拔高的解讀。
而真正的好詩,句子與句子之間,應當是遞進關系。源源不斷的思想注入,給讀者以無窮的遐想,無盡的啟迪。同一個詩人,不同的創作手法,來小兮的詩,可以隨便打亂來讀;臧海英的詩,你就不能隨便打亂。這就是“機器詩”與常態詩的本質區別。
來小兮走過的彎路,許多詩人其實正在走。這也是那么多詩人會站出來替“機器詩”站臺,竭力捍衛“機器詩”的深層原因。“機器詩”原形畢露,這類詩人的文本深度將不復存在,面臨迅速解體的命運。這也正應了那句著名俗語:“海水退了,才知道誰沒穿褲子。”
竊以為,推本溯源,西方詩歌才是“機器詩”的真正源頭。縱觀一些諾貝爾獲獎詩人的作品,有相當一部分作品是“機器詩”。
201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特朗斯特羅姆的詩,是許多讀者比較喜歡的一個諾獎詩人,然而他的一些代表作,卻帶有明顯“機器詩”特征。堪稱“機器詩”創作的范本。為了讓讀者領略一下“機器詩”的魔力,下面我將特朗斯特羅姆的一首代表作《憤激的沉思》隨機打亂:
原詩:
風暴讓風車展翅飛翔
在夜的黑暗里碾磨著空虛
你因同樣的法則失眠
灰鯊肚皮是你那虛弱的燈
朦朧的記憶沉入海底
在那里僵滯成陌生的雕塑
你的拐杖被海藻弄綠
走入大海的人返回時僵硬
倒讀:
走入大海的人返回時僵硬
你的拐杖被海藻弄綠
在那里僵滯成陌生的雕塑
朦朧的記憶沉入海底
灰鯊肚皮是你那虛弱的燈
你因同樣的法則失眠
在夜的黑暗里碾磨著空虛
風暴讓風車展翅飛翔
先讀一、三、五、七句,再讀二、四、六、八句:
風暴讓風車展翅飛翔
你因同樣的法則失眠
朦朧的記憶沉入海底
你的拐杖被海藻弄綠
在夜的黑暗里碾磨著空虛
灰鯊肚皮是你那虛弱的燈
在那里僵滯成陌生的雕塑走入大海的人返回時僵硬
先讀二、四、六、八句,再讀一、三、五、七句:
在夜的黑暗里碾磨著空虛
灰鯊肚皮是你那虛弱的燈
在那里僵滯成陌生的雕塑
走入大海的人返回時僵硬
風暴讓風車展翅飛翔
你因同樣的法則失眠
朦朧的記憶沉入海底
你的拐杖被海藻弄綠
這首《憤激的沉思》,無論正讀、倒讀,還是混讀,亂讀,意思基本差不多,都能讀得通。無非是八個互不關聯的句子的機械組合,按照數學原理,它可以隨機組成幾十首詩。然而,它要表達什么,隱喻什么,悉聽尊便。句子之間,并沒有構成任何關系。所謂“憤激的沉思”,實在不知道詩人到底“沉思”了什么。詩中出現了意象,但并沒有生成相應的意境。每個句子比喻中的本體和喻體,模棱兩可,含糊不清。詩人傳遞給讀者的,儼然是一張張語法修辭的“空頭支票”。這里隨機列出幾種讀法,不是跟特朗斯特羅姆大師過不去,而是希望讀者能真切地看清這些分行文字的游戲本質。
究其實,“機器詩”的通病,是一些西方詩歌最常見的毛病。詩中只要出現“暴君”“獨裁者”“上帝”“專制”這些大詞,馬上就會有評論家如獲至寶,蜂擁而上,搜索枯腸去提煉詩歌文本中根本不存在的“批判精神”。這情形有點像街頭的流浪漢對美女傻笑,我們的詩評家卻一廂情愿地詮釋為“高超的求愛技巧”。“機器詩”的機械組合,和街頭傻子“笑”的癥狀,都是一種“預設”的行為,根本沒有任何主觀思想感情可言。你硬要妙筆生花,洋洋灑灑解讀出什么“質感”“張力”之類,讀者只好敬而遠之,決不會吃不了兜著走。
我們知道,詩歌創作的最終目的,是言志抒情。早在一千五百年前,著名的文學理論大師劉勰,曾在《文心雕龍·情采》一文中批評過那些“鬻聲釣世”、“言與志反” 的虛偽之作,對當時虛情假意的“機器詩”進行了切中肯綮的批評。以下是劉勰這段話的原文翻譯:
“從前詩人的詩篇是為了抒情而創作;漢代辭賦的作者寫作賦頌,是為了創作而虛構感情。用什么來說明這點呢?我們知道《詩經》中國風和大雅、小雅的創作,有情志,有怨憤,于是把感情唱出來,用來諷刺上位的人,這就是為抒情而創作。可是漢代辭賦的作者,心情精神并不郁結憂悶,只是隨便運用夸張的言辭,沽名釣譽,這就是為了創作而虛構感情。所以為抒發感情而創作,語言簡練,寫出真實的感情;為了創作而虛構感情,文辭浮華,內容雜亂而虛夸。而后來的作者卻學習訛濫的文風,忽略輕視寫真實的感情,拋棄了遠古時代國風、大小雅的作者的好傳統,效法近代的辭賦,所以抒寫真情的作品越來越少了,追求辭藻的作品越來越多。所以有的人熱衷于高官厚祿,卻空泛地歌詠山林水澤的田園隱居生活,有的人一心牽掛著繁忙的政務,卻虛假地敘述人世之外的情趣。這些文章中真實的思想感情都不存在了,全是和內心完全相反的東西啊!桃樹和李樹不會說話,但樹下卻形成了小路,那是因為它有香甜的果實;男子雖然種植了蘭草,但并不芳香,那是因為他沒有和花相應的情味。就是草木這樣微小的東西,也要依靠美好真誠的感情,憑借香甜的果實,何況以抒情言志為根本的文章呢,說的話和情志相反,這樣的文章難道可以相信嗎?”。
劉勰認為:辭藻是用來美化言辭的,而文章的巧妙華麗卻本源于性情的真摯。所以情理是文章的經線,文辭是文章的緯線,經線要端直之后緯線才能織上去,情理要確定之后文辭才能暢達,這是寫作的根本。如果文采泛濫,文辭詭異,那情和理就會受到掩蔽。像用裝飾有翡翠的綸線垂釣、用肉桂做釣餌,反而釣不到魚。要能夠建立規格像選擇體裁那樣來安頓思想,要能擬定一種基本的格調來抒發感情,感情確定之后才配合修辭,思想端正之后才運用辭藻鋪陳開去,使文章既有文采又不掩蓋內容,材料雖然廣博但并不淹沒作者的感情,這樣的文章就會閃耀發光,一切妖容冶態就會被掃除。
哲學大師笛卡爾有句名言:我思故我在。用它來評判“機器詩”,也恰如其分。真正的好詩,能夠讓讀者感受到詩人的思想脈絡、精神路徑,而“機器詩”是沒有思想靈魂,沒有生命力的。不同時代有不同的“機器詩”,古代有采濫忽真的古詩,現代有空穴來風的“機器詩”。來小兮的詩和臧海英的詩,可以說是中國新詩這枚“硬幣”正反兩面的一個縮影。同是一個詩人,這么寫能得到讀者認同,那么寫就會走進創作的死胡同。原因有多種,但我覺得,“來小兮”和“臧海英”之間最重要的分野,就是“機器詩”。如果說來小兮的深度代表了“機器詩”爛泥塘式的深度,那么,臧海英則昭示著明凈小溪的深度。前者烏煙瘴氣,裝神弄鬼,后者清新雋永,清晰可辨。
為什么我們要花大力氣認清“機器詩”的真面目?因為它已經涉及到了現代詩歌的評判標準問題。“機器詩”的深度是無中生有的。機器詩的“深度”,就是句子隨機分行組合的“深度”。所以那些喜歡寫“機器詩”的作者,拼命向讀者鼓吹“第二次創作”。打個通俗的比喻:“機器詩”就像瘸子,走路一瘸一拐,天生的缺陷大家心知肚明就是,但你偏要把瘸子走路姿勢美化成小品表演,吹捧為成“大師”,這就是人品和詩品問題了。

陳 彬 小院時光 油畫 60×80 cm
礙于情面,大家裝聾作啞,不掀開“機器詩”的面紗,讀者就不能看清它的尊容,看透它的本質。詩歌批評就不可能提供令人信服的判斷,詩評權勢化、圈子化、人情化就會大行其道,真正的好詩就會被合理屏蔽,形同劣幣光明正大驅逐良幣。“機器詩”最明顯的特征是“詩道尊夷”,東施效顰,照葫蘆畫瓢,以套寫為能事,把晦澀難懂當成深度,故弄玄虛,以其昏昏為榮,使人昭昭為高。寫出的東西,自己都沒搞清楚,卻指望別人明白。沒有必要的文字鋪墊,沒有水到渠成的思想延伸,沒有立心鑄魄的大境界,唐詩宋詞的高度,不是靠亂叫幾聲“李白兄”“杜甫兄”就可以達到的。說白了,一堆沒有思想內核、缺乏精神靈魂的“機器詩”,不管貼上古詩什么標簽,這個“章”那個“貼”的,都是照貓畫虎,得其表而喪其里,與蒲松齡老先生批評過的“禽獸之變”如出一轍:“詐幾何哉?止增笑耳。”
只有徹底掀開“機器詩”的面紗,精準摸出“機器詩”的底牌,揭穿它拙劣的炮制套路,才會舉一反三,將那些同質化和程式化的詩歌理論打回原形,讓真正的詩歌批評擁有一席之地,重建評判標準與尺度,發揮甄別、遴選的作用,讓更多的優秀作品脫穎而出。
當然,文學創作中的探索和嘗試,誰都難免不走彎路,關鍵是有沒有發現的眼光、有沒有糾錯的勇氣。《禮記·中庸》云:知恥近乎勇。寫過“機器詩”不要緊,明知故犯、文過飾非才是詩人的恥辱。相信越來越多詩人,會成為下一個臧海英,跟“來小兮”告別,跟“機器詩”劃清界線,放下包袱輕裝上陣,從容按下新詩兩個一百年的創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