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得捱過夏天那場雨

淺昔

中考成績出來后，當聽到那個冰冷的女聲報出的讓我不敢相信的分數時，原本雀躍的、期待的心忽然就沉到谷底，突然間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盡管有一個我剛剛好夠到的還不錯的學校，但是因為學費太高所以沒有報考。我的朋友、同學，平常成績比我遜色的人，都欣喜地等待著屬于他們自己的錄取通知書，而我竟然沒有著落，我竟然沒有能力去任何一個報考的學校就讀。

我突然就病了。病來如山倒，隨著我身體倒下的，還有我對自己這幾年付出的信心和期許，我對學習的熱忱和信賴，通通都摔了個粉碎。

那晚父親在客廳沒見到我，走到房間看見我連粥都喝不下，什么也沒說。回到飯桌前沉悶了一會兒，突然就嘆了口氣，說：“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母親走出房門，輕輕把門掩上，說了一句：“難受出來的。”我霎時間心就抽痛起來，眼淚拼命地掉，卻大氣也不敢出。

我病好后在家里悶得慌，就想著找份兼職。這三年的學費和生活費，都是母親一點一點湊出來的，那都是血汗錢。我只會一家店一家店地去問，那個時候剛好還下著雨，夏天的雨狂野又張揚，“噼里啪啦”猛砸著雨傘，我站在店門口不敢吭聲，腿直發抖，連雨傘都拿不穩。

我在心里直念叨：“海一，你總得開口的，不然你無路可走了。”我像是有了動力一般，沒頭沒腦地“闖進去”，然后，被婉拒了。

就這樣有了一個沒臉沒皮的開頭，我可以勉強繼續下去了。走了一個多小時繞了好多路，最后的一家也只是讓我留了個電話。我渾身都是雨水，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一直在想著一件事：百無一用是書生。

我已經不記得是第幾天了，家里的電話突然響了，然后母親讓我去接，是唯一一家讓我留電話號碼的那家店！店里的人告訴我讓我明天去店里工作！我突然就感覺我的人活過來了，我還有事情能做！我連工資都沒問，興奮地掛了電話，一整天都在等待明天的到來。原來等待明天，是一件既讓人期待又折磨人的事情。

那是一家裝修風格在我們鎮里數一數二的干面館，兼職人員是一個小時5元。可我想啊，能夠找到已經很幸運了。我很勤奮地工作，哪怕那個洗碗的大媽用洗碗水濺我一臉欺負我是新來的，還在大家面前大聲說我是個傻子；哪怕工齡只多我一個月或者工齡比我還小的員工，明里暗里都把自己的活推給我；哪怕那個精打細算的助理，在店里熱火朝天的時候讓我來工作兩個小時，然后店里冷清了就讓我回家……我每次干完活，再走半個小時回家，把鞋子一脫，腳踝和腳趾頭都磨得起泡了，有的地方還因為洗廁所的時候鞋子進了水，在水里浸太久然后都潰爛了。我人生第一次聞到“香港腳”的味道，那是我自己的“香港腳”，鞋子一脫整個屋子都充滿了怪異的味道。

我也第一次親眼看見，原來那些表面光鮮亮麗的餐廳，沙發和桌子掀個底朝天時，地上什么都有：骨頭、面巾紙、灰塵，甚至是食物。還有那些精巧的放筷子的盒子，在我把洗干凈的筷子放進去時偶爾還會爬出又大又靈活的蟑螂。最可怕的要數廚房，知道細節的員工都諱莫如深，員工自己的飲食都是自己挑選然后清洗干凈自己煮。有一個對我很好的員工姐姐，告訴我不要讓那些“廚師”煮吃的。她說：“那些男生，給自己煮吃的有時候還不用心呢，嘖，還是自己煮安全。”我聽了后背直冒冷汗，想起我剛來時幫忙刷碗時的勤勤懇懇，洗得很干凈卻被人說干活太慢把我趕出了廚房。我只能在每次擦桌子拖地的時候，清洗干凈。第一次佩服人身體的抵抗能力，真真是“不干不凈吃了沒病”，不知者無畏啊！

我才相信母親那句聽起來十分“自大”的話：外面任何一間飯店的飯菜，都沒有家里做得干凈！這句話我懂了以后，深思極恐。

如果說，中考以后我對學習還抱有期待，那絕對是在這家“圓門干面館”重新磨出來的。當然了，我覺得她們不是在欺負我，她們是在“吸血”，讓我無奈又悲憤，把我從中考這個噩夢中錘醒，接著又一巴掌打醒，讓我不得不重新去選擇生活的方式。后來那個洗碗的大媽跟那個比我晚來的特別伶牙俐齒的員工小妹杠上的時候，兩個人在廚房里大吵大鬧，然后經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才明白原來社會還有這么一種形態！特別是那個大媽吵完架后找我訴苦的時候，我嘴角都是抽動的，想笑，放聲大笑的那種。她一個勁兒地在埋汰那個員工小妹，坐在椅子上直噴唾沫。我表情淡淡的，也沒跟她搭話，就跟她把洗碗水濺在我臉上時一樣，我沒那個精力跟她磨，我還得掙錢；而且我不夠聰明，說不出幾句一針見血的話來罵她好讓自己舒服點，她也不值得我去跟她大刀闊斧大干一場；我也沒辦法當個好人開解她。后來那個干活拈輕怕重的員工小妹也跟我抱怨，這兩個人倒是特別有默契地一前一后找我訴苦。真真是讓我開了眼界了，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啊！

我之前不知道，原來比排名和成績更難應付的，是人心。

之后，那個欺軟怕硬的大媽出門買菜總是喜歡帶上我，還特別親熱地挽著我，被她一挽我的胃差點嘔出來！我因為看到她干活缺人手的時候，所有的員工都不搭理她才幫她洗了一次魚，但是我可沒想要跟她這么親熱！我的內心百感交集，到底怎么做才好，這個問題我直到辭職都沒個定數。倒是她以后吃飯的時候總是招呼我，一坐下來就找機會跟我嘮嗑，我實在受不了，就躲得遠遠的。

我回家吐槽給母親聽，她聽了啼笑皆非。她告訴我，我家里那些早早就輟學去工廠打工的親戚的女孩，碰上的比我可怕十倍，整一街的婦女都合伙起來欺負她一個新人。為老不尊，教壞子孫。我才明白，為什么那個活潑開朗的堂姐，輟學打工之后隔了一段時間來我家，整個人舉手投足還有說話的語氣投射到我眼里滿滿都是精明，她不變強，就會被生活吞沒。我也終于體會到，為什么她跟我母親說起剛出學校打工的那段經歷時，眼圈紅紅的，眼里盡是掩不住的心酸和疲憊。我那個高中都沒有讀完的堂哥，曾因為我優秀的成績贊許地摸著我的頭，他青澀的臉上露出很哀傷的神色對我說：“海一，好好讀書啊。”

他們都是輟學然后在外面打工，我還只是走半個小時的路去兼職。哪怕每天晚上一個人走回家，母親也會為我留一盞明亮的小燈，然后在我洗澡的時候為我把飯菜熱一遍，看我吃完，再一起休息。我有時候會偷偷起床，趁著窗外投進來的月色，看著家里的弟弟妹妹，想想妹妹傻傻地問我：“大姐，你到底考了多少分啊？”想想母親對她使眼色的斥責，想想她們看到我終于振作起來后松了一口氣的神情，總是覺得很愧疚，屋里穿堂而過的風吹得我覺得暖暖的，夜色也不那么涼了。

夏天的月夜很美，皓月當空，星星都去休息了，那些躲在家門外草叢里、小巷口里的紡織娘都在“知知知”地叫，倒是熱鬧得很。

我想，應該試著給自己找一條出路。兼職結束后，我把掙的三四百塊錢全都給了母親，然后一個人去鎮里那所名聲不好的高中詢問是否還有就讀的名額。我去問了門伯，然后跟一個順路的不認識的家長一起去了校長室。我的成績對這個學校來說很高了，所以雖然我是單獨一個人，校長卻跟我談了一下，之后讓我跟大家一樣交了學費然后就可以入學。等到我重新坐在高中的教室里，窗外陽光明媚，綠樹的葉子在太陽底下閃著陽光反射出來的亮光，那些新的面孔里滿是雀躍，我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后來，我讀到龍應臺的一段關于讀書的意義的話：“孩子，我要求你讀書用功，不是因為我要你跟別人比成績，而是因為，我希望你將來會擁有選擇的權利。選擇有意義、有時間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謀生。當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義，你就有成就感。當你的工作給你時間，不剝奪你的生活，你就有尊嚴。成就感和尊嚴，帶給你快樂。”我瞬間淚如雨下。

我想起中考后生病的一個漆黑的夜里，我瞇著眼躲在床上偷聽外頭母親和阿姨打電話。母親在拜托阿姨能不能幫我去那所我的分數剛剛夠、而我卻因為學費太高沒有報考的學校。等到她掛了電話走進房間，坐在床邊。我稍微把眼睛張開一條縫，卻嚇了一跳，母親低著頭在看我！眼睛都紅了，是那種很心疼很心疼的眼神。她不曾說過我一句難聽的話，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比我難受。

我忽然又想到我一家又一家地找兼職的下雨天，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店門口，手心直冒冷汗。那場驟然而至又戛然而止的大雨，把整個夏季持續已久的炎熱驅散了，我惶恐地站在雨后清涼的空氣中，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云朵傾灑下來，像一雙充滿慈愛的手一樣輕輕地抱了抱我，而后我仿佛聽見一個聲音在說：“會過去的，你總歸要走下去的。”

是啊，想長大、成熟，總得捱過那場雨。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