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現代人

☉周保松

法國作家安托萬·德·圣·埃克蘇佩里《小王子》里的主人公小王子離開他居住的星球B612后，第一件事就是造訪不同的星球，希望認識新的朋友。在旅途中，他遇到國王、愛虛榮的人、生意人、酒鬼、點燈人和地理學家。這些都可說是現代人的縮影。

很可惜，小王子很快便和他們告別，沒有一個做得成朋友。為什么會這樣呢？因為他們和小王子不是同一類人，大家的世界觀很不一樣。在小王子眼中，這些大人都很奇怪。

圣·埃克蘇佩里為什么要花那么多篇幅，安排小王子和這些大人見面，最后卻又分道揚鑣？我對此一直很困惑。讀久以后，我漸漸明白，圣·埃克蘇佩里對這些大人，其實有很深的憐憫——因為他們都很孤獨，卻又不懂得如何面對。

孤獨，不僅是指形軀上，更是指心靈上。孤獨的人，世界是封閉的，自己走不出去，也不讓別人進來，遂失去人與人之間的聯結。所以，當小王子去拜訪他們時，他們彼此沒有任何真正的生命交流，也無從發展出任何友誼。

孤獨，既是他們的生存狀態，也是他們所代表的現代人的處境。

許多讀者或許以為，《小王子》是一本和現實無關的童話故事，其實并非如此。小王子在路上遇到的大人，是現實世界的眾生相。作者希望通過小王子的眼睛，讓人們看到自己生存的某種不那么愉快但卻極為真實的狀態，從而學會用心去認識什么是生命中的重要之事。

要理解問題所在，我們就有必要了解，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大人們陷入難以自拔的孤獨之境。圣·埃克蘇佩里在這里有很細微的觀察。

小王子第一位遇上的，是國王。

這位國王最大的欲望，也是生命唯一的樂趣，就是運用權力去支配別人，并要求所有人聽命于他。荒謬的是，這位國王根本沒有子民，一個也沒有。

“沒有子民的國王”是個什么概念？是個空的概念。他想象自己擁有無邊的權力，其實一無所有；他以為自己十分威風，其實一無所是。

我們平時常說，有多于一個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有政治的地方，就有權力。但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小行星，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政治問題”，為什么還會有人如此迷戀權力？

作者在這里是想說：迷戀權力，渴望支配別人，并通過支配來肯定自己，是深潛于人心的欲望。這種欲望去到一個極端，就算你不是國王，也可以想象自己是；就算你沒有子民，也可以想象宇宙萬物皆聽命于你。

這樣的人，有什么問題？在我們的世界，以追求權力為人生目標的人，不是多得很嗎？

我想，別的不說，這樣的人注定活得孤獨，因為在他的世界，人是分等級的，而他自己必須居于等級的頂層，別人則是滿足自己欲望的工具；他的眼睛永遠無法平視別人，既看不到別人的需要，也不懂得欣賞別人的長處；更大的問題是，這個人的內心必然恒常充滿失去權力的恐懼，當地位受到挑戰，就會生出各種各樣對人的猜疑和敵意。

試想想，這樣的人，誰會愿意和他做朋友？這樣的人，即使真的給了他無上的權力，他又如何有能力去愛人？

離開國王的星球后，小王子在第二個行星遇到的，是個愛虛榮的人。

對虛榮的人來說，所有人都是他的仰慕者，都需要奉承他贊美他，而他也會通過要求別人“承認我是全行星最英俊、穿得最體面、最富有、最聰明的人”來肯定自己。但是這個行星只有他一個人，而且之前從來沒有人來過。和國王一樣，這位虛榮的人，只是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

人有一定的虛榮心，其實再正常不過；人希望得到別人的奉承，也沒什么大不了，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這樣。但如果這就是一個人生命的全部，這個人就是空洞的，因為他無法自我肯定，只能永遠活在別人違心的贊美里。

但正如小王子所說，誰愿意不斷玩這種單向的、沒有意義的“單調的把戲”呢？在真正的友誼里，人們期待的，是彼此交流誠懇相待，是互相砥礪共同進步，而不是一場永遠以自我為中心的游戲。

最后，讓我們多看一位，那就是第四顆行星上的生意人。

生意人有什么特質呢？精于計算，耽于擁有。這位生意人十分忙碌，每天都在不斷數算自己擁有多少財富。對他來說，數字高于一切，擁有便等于價值，至于被擁有之物對他有什么用處，他和它們之間是怎樣的一種關系，他卻完全不在意。

他唯一在意的，是銀行賬戶里面的數字。

小王子告訴商人，這樣的“擁有觀”很不妥當，我們其實可以從另一種“擁有觀”看世界：

我啊，要是我擁有一條圍巾，我會把它繞在脖子上，圍著它到處走。我啊，要是我擁有一朵花兒，我就可以摘下我的花兒，走到哪都帶著她。……

我擁有一朵花兒，我每天都幫她澆水。我擁有三座火山，我每個禮拜都幫它們疏通，我連其中那座死火山也疏通。

分別在哪里呢？

小王子說得清楚：你擁有一樣東西，就要好好善用它，欣賞它，發揮它的長處，讓它照亮你的生活。否則，就算給你擁有整個宇宙的五億多顆星星，所謂的富有，也是毫無意義。

與此同時，你擁有一樣東西，就有責任好好照顧它。圍巾能夠為你取暖，是故你要好好珍惜它愛護它；花兒可以燦爛你的生活，是故你要好好幫助它健康成長。

這樣的擁有，是一種對等的、互惠的、彼此尊重的、用心關顧的關系，而不是純粹只取不予的利用。生意人從來沒想過，原來生命可以有這樣的一種“擁有”。

結果呢？就是他的生活窮得只剩下錢。

迷戀權力、妄求虛榮、追逐金錢，相當程度上，是現代人生活的寫照。

如果我們愿意誠實點面對自己，我們或許會發覺，我們多少也是小王子眼中“這些奇怪的大人”。為什么奇怪？因為大人都將生命虛耗在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面。

以為自己擁有權力，享有贊美，占有財富，但這一切都是虛無，因為他們的世界沒有別人。這里的“沒有”，既是實指這些星球只有他們一人，也是意指他們精神世界的寂寞荒涼。

人是否孤獨，并不在于你身邊有多少人，而在于你怎樣生活。即使活在熱鬧都市，你的世界熙來攘往，你也一樣可以心如孤島。

圣·埃克蘇佩里不是社會學家，但他一定深切體會到，在高度商品化、理性化和原子化的現代消費社會，個體越來越難和人建立內在的、親近的、非工具性的聯系。所以他說：

人類再也沒時間了解任何東西了。他們都到商人那邊去買現成的。可是由于販賣朋友的商人根本就不存在，所以人類就再也沒有朋友了。

也就是說，孤獨的狀態，不是個別現象，而是現代社會的產物。

再想深一層，如果我們意識到問題所在，我們又該如何改革目前的制度和文化，從而令每個個體能夠在一個良好而公正的環境中，恢復人的“社會性”，活出一種彼此聯結的社群生活？

這是我們每個現代人必須面對的存在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