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機航拍首枚潛射導彈彈著點

胡寶良

1982年10月，我國首次潛艇水下發射導彈獲得成功，標志我國的戰略導彈由使用液體燃料發展為使用固體燃料，由陸上固定發射發展為水下隱蔽機動發射，成為世界上第五個擁有潛艇水下發射導彈能力的國家。

慶祝建軍90周年期問，記者有幸在青島海軍某小區采訪了我國第一代艦載直升機特級飛行員、二等功臣陳金龍。與他談起當年完成我國首次潛艇水下發射導彈飛行試驗航拍彈著點任務時的情景，兩鬢斑白的老首長，思緒萬千，激情滿懷，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

航拍之前準備工作嚴格精準

以潛艇為發射平臺，從水下發射導彈是當今世界上“三位一體”（陸基洲際導彈、戰略轟炸機、潛射導彈）戰略核武器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潛艇水下發射彈道導彈，不像陸上發射平臺只能在固定的地點發射，而是在敵方難以發現的地點打擊敵人陸上戰略目標，其明顯優點是機動范圍廣、隱蔽性好、攻擊能力高、生存能力強。然而，從水下運動中的潛艇上發射導彈，決不是簡單地把陸用導彈搬到潛艇上，而是要針對潛艇的有限空間和活動特點，解決火箭推進系統、火箭小型化和水下發射技術等一系列新的課題，要進行一系列單項試驗、大型綜合試驗和飛行試驗。

作為執行末區航拍導彈彈著點任務的直升機機長，我肩負的擔子最重：既要保證直升機順利從艦上安全起降，又要保證按時準確駕機飛到彈著點上空進行航拍。現在回想起來，還感到很緊張，但也感到欣慰。當時選我擔任機長是因為我是人民海軍培養出來的第一批艦載直升機飛行員，是部隊飛行技術骨干，四種氣象飛行員和四種氣象飛行指揮員，也就是說我是全天候飛行員，能在晝夜間和復雜氣象條件下執行任務。加之我還參加了1980年5月18日我國首次由陸地向南太平洋發射遠程運載火箭飛行試驗遙測火箭任務，有遠洋執行任務經驗。就連我機組的副駕駛員于志剛和領航員關錫華也都是多次執行重大任務的資深飛行員。執行此項任務，我認為飛行員必須應具備良好的身體素質、過硬的飛行技術以及空中航拍經驗。

我們艦載直升機主要執行此次試驗任務的最后階段一末區航拍導彈彈著點位置。此次試驗任務，直升機航測高度高、海況復雜、云底低、云量多、試驗周期長。這些不利因素給我們艦載直升機執行任務帶來了許多難以想象的困難。面對困難，我和機組人員進行了精心的準備，制定出一套完整的實施方案和特情處置預案。一是飛機、發動機出現故障時，應立即判斷故障原因并報告給指揮員，小故障能排除，繼續執行任務：大故障影響飛行安全立即返回母艦：二是艦船搖擺度大時，直升機在下滑著艦過程中，飛行員要判明艦船的搖擺周期，等待艦船瞬間的平穩期在進行著艦，以保證直升機安全：三是直升機遇著特情進行水上迫降時，報告指揮員通報我機位置，機組人員帶好救生器材，小速度著水后，立即打開艙門離機上救生船，發出求救信號，等待救援：四是機上雷達搜索不到目標時，要及時判明雷達是否故障，如故障，立即報告艦上指揮員引導，機組人員還必須分工明確，靠目視也要想方設法完成任務。為此，我們進行了20個飛行日的著艦訓練、艦機互救訓練、三級援潛訓練以及空中攝像師與機組人員配合等針對性訓練。以上這些訓練為確保任務圓滿航拍完成打下了堅實基礎。

直升機航拍曾遭遇外機干擾

1982年10月1日，新華社授權發布禁航公告：中華人民共和國將于10月7日至10月26日向公海某海域進行發射導彈飛行試驗，要求有關國家政府，通知本國的艦船、飛機，在當地時間9時至17時，不要進入該海域和海域上空。

9月2日，擔負試驗任務的海軍護衛艦、驅逐艦、救生船等組成的艦艇編隊從上海高橋錨地啟航，我們艦載直升機搭載在海軍302救生船上。你們會問為什么直升機不搭載在驅逐艦上呢？這是因為驅逐艦飛行甲板小，機庫狹小，容納不了我飛的最大起飛重量13噸的“超黃蜂”艦載直升機，所以只能搭載在噸位更大的救生船上。10月4日到達試驗海域進行兵力集結，做試驗前的準備工作。

10月12日，天氣格外晴朗。發射導彈試驗任務一切準備就緒。這天下午14時30分，我率領機組人員精神抖擻地快步走到飛行甲板，地勤人員早已將飛機拉出機庫準備好，等待飛行員檢查。一切良好！我和機組人員充滿信心地跨入駕駛艙，系好安全帶，等待起飛的命令。

14時48分，艦上飛行指揮員、團長郭文才向機組發出了“開車”的命令，空中機械師立即起動發動機，頓時旋翼飛轉、馬達轟鳴。14時53分，指揮員發出了“起飛”的命令，我立即向甲板指揮員發出“解除系留”的信號，“系留已解除！”我立即接通自動駕駛儀，上提變距桿，飛機“刷”地一下離開甲板，低著頭吼叫著離艦起飛。

導彈發射定在15時01秒，我們怕飛機故障等意外原因耽誤時間就提前起飛了。起飛后，當時的飛行高度是2000米，速度90千米/時，我駕機在指揮艦上空盤旋，等待著出航命令。突然，在我機左前方發現一架固定翼外國偵察機與我機等高度、同向飛行，而且越飛越近，兩機間隔不足200米，這個距離很有可能發生空中撞機！我立刻將情況報告指揮員，并果斷降低飛行高度，超低空飛行，迅速地擺脫了外機的干擾。

15時01秒，激動人心的時刻到了。潛艇準時從水下發射導彈，導彈從發射到出水、點火、飛行、分離、濺落等一切正常。15時10分，我接到命令：“彈頭已落水，立即飛向目標區！”機上領航員關錫華及時在地圖上標下了彈著點位置。我駕機不斷地改變航向，避開陽光，搜索目標，并及時向艦上指揮員通報我機的位置。偏偏在搜索目標的關鍵時刻，機上應答機發生了故障，但我們依然沉著冷靜，集中精力依靠目視搜索目標。15時21分，在飛機右前方5000米處，我首先發現目標，在彈著點周圍，翠綠色的染色劑把大海染成綠茵一片，好像水面鋪陳的荷花葉子。我們從空中看彈著點特別耀眼，它與深藍色的大海形成了明顯的反差。染色劑是裝在彈頭尾部的一種識別液體，它是隨著彈頭入水后釋放出來與海水反應變成翠綠色。據科研人員說，這是為了我們在空中便于識別和航拍。我懷著萬分激動的心情向艦上指揮員報告：“我已發現目標！”“一定要把目標拍下來！”艦上指揮員郭文才的命令堅定了我們完成任務的信心。我迅速建立航拍航線，并發出了：“5分鐘準備”的口令。機組人員緊緊盯住目標。這時我已將飛行速度從180千米/時降到130千米/時，開始目視目標修正航向。距離目標越來越近，我又發出了：“1分鐘準備”的口令，空中攝像師王守林也發出了：“左1度，右1度”的修正口令，我緊緊盯住航向指示器及時修正航向，并盡最大努力保持飛機平穩飛行。距離目標100米時，我向攝像師發出了“開拍”的命令，飛機準確地從目標上空通過后，我又發出了“停拍”的指令。為了爭取時間多拍幾次，我又將飛機速度增至180千米/時，飛機右轉彎時，應答機通過機組人員進行開關機、插頭連接部檢查調試，很快故障被排除，恢復正常工作。通過應答機指揮艦標出了我機的位置，相互通報信息，我高興萬分，駕機又完成了第二次航拍。

裝備在我們直升機上的應答機是被動式的敵我識別裝置，兼作空中交通管制系統的二次雷達使用。如果飛機上的應答機故障了，指揮艦和直升機將不能相互識別，也不能相互傳遞信息了，后果不堪設想。

我駕機第一次從180千米/時降到130千米/時，目的是為了提高航拍質量，也就是說飛機速度越慢，機上攝像機拍的圖像就越清晰。后來我又將飛機速度增至180千米/時，是為了節約時間多拍兩次，因為飛機油量有限，多拍兩次彈著點照片，以便通過圖片查看是否是導彈頭釋放出來的染色劑，以及判斷彈著點位置誤差有多大。

在進行第三次航拍過程中，那架不懷好意的外國偵察機又在我機的周圍竄來竄去，干擾我機工作。我覺察出他的企圖后，決定煞煞他們的威風。等那架外國偵察機即將靠過來的時候，我駕機壓著它飛，阻止外機占據空間優勢。上下幾番回合后，外軍飛機怯戰，終于放棄糾纏，我機又完成了第三次航拍。此時我們機組人員還發現海上一艘外國船只在目標區域航行，是某國的間諜船，可能想撈點什么情報。航拍任務完成后，我不放心，又駕機通過目標上空，此時領航員迅速在航空地圖上標下了彈著點的位置，校對完位置后飛向“遠望2號”測量船，給“遠望2號”標記位置，我們再一次進行了彈著點位置的測量和標繪，以便為科研部門提供比較準確的依據。

當時我們航拍時外機屢次三番進行干擾，我想外機對我機進行干擾的目的有兩個：一是他們知道我國在此海域進行水下發射導彈試驗，干擾我們拍攝：二是他們也想近距離對彈著點進行拍攝收集情報。

確定已拍到目標后，我通過無線電向指揮員報告：“18工作完畢，請示返航！”“可以返航！”接到命令后，我將駕駛桿交給了副駕駛員于志剛，活動了一下身體，恢復一下體力和視力，準備著艦。飛機在指揮艦上空盤旋一周后，我接過了駕駛桿，重新建立了著艦航線，向艦上指揮員郭文才請示著艦。得到準許著艦的命令后，我邊回答邊操縱飛機對準甲板降低高度做減速飛行，在指揮員引導和機組人員的配合下，16時15分，我駕機準確地降落在甲板的標志圈內。

當我們機組人員走下飛機時，艦船甲板上歡聲雷動，各級首長緊緊地握住我們的雙手，表示祝賀！由于完成任務出色，我和我的機組都榮立了三等功。

當日下午17時50分，擔負發射任務的潛艇和保障部隊勝利返回港口。在這難忘的時刻，大家無不歡欣鼓舞，激動萬分，采取各種形式慶祝試驗成功。這次試驗任務的最高領導者、軍委副秘書長張愛萍老將軍在祝捷大會上還送大家一首“相見歡”：“揚威海上英豪，戰狂濤。神劍飛來，閃電破云霄。天羅照，長空掃，勝券操。四海歡呼，一代玲瓏驕?！?/p>

潛射導彈發射成功震驚世界

中國首次潛艇水下發射導彈試驗獲得成功，是繼中國成功地進行原子彈、氫彈、遠程運載火箭試驗和發射人造衛星以后，在尖端科學技術領域里取得的又一新的巨大成就，是我國改革開放成果的最新體現。它表明人民海軍現代化建設有了新的發展，國防實力有了新的加強。中國人民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發展國防高科技的雄姿又一次為世人矚目。世界各國紛紛發表評論。美國《海軍學會會報》評論說：“當中國宣布她從潛艇上發射彈道導彈試驗成功時，事實上已變得清楚，中國即將成為世界上第五個擁有一支以海洋為基地具有威懾力量的核大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