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玲
(合肥師范學院 藝術傳媒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漢字源于先民信息交流,是炎黃文明的忠實記錄,產生迄今的六千年中,漢字隨著社會進步及民眾生活、應用、審美需求的不斷演進,幻化出千姿百態,甲骨文、金文、篆書、楷書、草書、行書、魏體、宋體、仿宋體……。小小方塊字中凝聚了華夏民族的思維與智慧、創造與想象、情感與審美,承載著豐富博大的文化內涵。
漢字與現代平面設計的聯系千絲萬縷,書畫家陳綬祥先生認為漢字本來就是一種偉大而成功的設計?,F代平面設計中,漢字不僅能作為構成要素直接參與設計,漢字形意結合的特點,漢字的造字方式,漢字的形式美感對啟迪設計思維,強化延展信息,提升設計表現力、感染力都極具意義,它是能讓設計師大有作為的一片天地。回溯漢字創造的根源與方法,歸納漢字的精神特質與內涵,探討漢字文化的現代開發與利用價值,有助于古老漢字在本土平面設計的成長發展中展示強大的生命活力,有助于表現并弘揚中國設計特有的面貌和意趣。
一切具有形象并用其表示概念的事物都可以歸為符號。漢字源于圖畫,在象形基礎上用獨創的方式將音、形、義融合,逐漸演化發展為筆畫結構文字。從符號學角度看,漢字是作用于人的眼睛,傳達特定信息概念的視覺符號。幾千年來的發展演變中,漢字幾經省略簡化,卻始終不脫離創造初始的符號特質,其形體中承載的“字意”穿越時間,恒久通古,今天看來仍是那么顯而易見,栩栩如生。
漢字創造始初,就是盡可能對物象多方位進行觀照。如甲古文中“水”(),奔騰不息,水花飛濺。“鳥”(),尖嘴、圓眼,抓握的尖爪,欲飛的動勢?!芭?),雙臂交叉,垂于胸前,溫順恭謹?!袄稀?),扶仗,駝背,垂垂老矣。寥寥幾筆點畫,事物的結構、比例、動態、神情乃至社會地位便鮮活起來。這種象形并非謹毛失貌的如實摹仿,而是包含著對感覺對象理解基礎上的創造。其中既有事物形狀、特征、神情、動態的抽象提煉描述,又有造字者情感、觀念、意圖、理解的融入,諸因素整合形成了超越個體知覺差異,具有概括性的符號化形象,實現了對信息內容的最大限度傳達。今天的簡化漢字仍然保持著符號意象,我們的視知覺不僅能從中感到實體的依稀特征,更能感受其中的思想動態、心理活動、自然規律……。如“白”,明凈透徹?!昂凇?,沉彌窒息?!芭?,張揚放射,傾斜交叉,緊張氛圍,一觸即發。“樂”圓潤流暢、委婉輕松,歡快之意,一目了然?!翱蕖薄靶Α薄皥@”“林”“好”……,人在識別這些文字的同時也感知了其中豐富多維的信息。所以,有學者認為,漢字用線條構架之形體來表達人的思維和意識,人在寫字時,目的在寫思想而不僅為的是寫語言;人們看到文字的時候,會直觀其所含內容,不一定想到是語言;只有讀出來時,文字才轉化為語言。語言學家索緒爾把符號看作能指和所指的結合。符號具有“能夠指示他物”的功能即能指,符號指示的事物是什么即所指[1](P165)。漢字的符號功能就是建立在能指(字形)和所指(概念內涵)約定關系的基礎上,達成發送者和接收者之間的交流默契。
平面設計通過人的視覺感官實現信息傳達,設計版面上各種元素間的組織與構架,為的是形成視覺感官刺激和心理暗示,構成迅速有效準確的信息傳遞,實現溝通交流。因此,設計是一個有目的有計劃地將內容、概念等信息轉變為視覺符號的創造過程。符號學研究者羅蘭·巴爾特指出,符號學永遠不會設想出最后所指的所在,因為任何文化的復合都使我們面臨著無限的隱喻之鏈[2](P33)。漢字符號的所指包含形象及超越形象的多層次多方位信息和內容,具有復疊、豐富的意義,為現代平面設計提供了發揮創想和無限變化的可能[3](P36),設計中的漢字不僅可用來描述形貌表示特征,還可依據當下人們一些共同的語言基礎及文化、情感認同,融入設計者主觀意念及目的,通過對漢字字形施以正反、上下、大小、動靜、剛柔、虛實之變化,或以字形與其他圖形置換組合,甚至人為設置敗筆、閱讀障礙,通過變化視覺形象,使原有漢字的符號意義得以延伸、拓展甚至演變,以有意味的形式去實現設計主題。另外,漢字中的合體字,還可拆解成數個具有獨立意義的字象,引發人多向聯想,形成可供靈活選擇表達符號意義的可能。2008年中國申奧標志圖形中,我們不僅可識別出“京”字,舞動太極的人、吉祥如意的中國結、奧運五環的形象均依稀可見,設計在變化的字形中注入多種意象,突破“京”字原有符號所指,延伸出新的意義和價值,體育運動與奧運精神,傳統文化與開放胸懷,民族與世界融和等精神意蘊多方位地展示出來。余秉楠先生設計的招貼畫《家》,以漢字“家”為畫面形象,用臺灣地形替換了“家”字筆畫的最后一捺,使該字原有的符號意義得以延展深化,巧妙地傳達了大陸臺灣本為一家的設計主題。
平面設計的關鍵是在創造視覺符號過程中,突破一般化所指,賦予符號新穎的內容信息。漢字作為我們民族文化標志之一,是設計中必不可少的具有本土文化特征的表現元素,更有價值的是古老漢字的符號所指具有靈活、多意、包容、再生的潛質,其他因素的復合融入能使漢字原有符號意義延伸拓展,衍生出新的解讀,為當今設計中信息傳達的施展突破提供了廣闊空間。
漢字通過筆畫的組合構架就使人明白了字里行間的意思,這種文字符號的形成和產生中包藏著獨特的智慧。

漢字造字方法中包含豐富靈活的設計智慧,其中有觀察、摹形、情感、想象、象征、暗喻、整體妙悟等感性思維[4](P187),也有目的性、理性的分析、概括與提煉,還有實現信息傳達所使用的靈活有效的組織構形方法,如位置變化、組裝拼接、交融變換等。
現代平面設計中攝影、計算機的大量應用,制造了許多模擬的視覺逼真,具象表現雖有指向明確、沖擊力強、可瞬間引發關注的優勢,卻易堵塞接受者思維空間,直白的不留余地,難以引發豐富流動的意向聯想和審美情感,通過觸動與人主體精神、心理內涵相關聯的東西,獲得長久的回味和記憶。今天,再度審視漢字,我們發現,漢字是客觀物象與主觀情思的結合物,其“象”有盡,“意”無窮,漢字雖不脫離形象性,但漢字字意絕非是簡單的字與字之間的形象相加,而是超越“象”之上形意重疊的全新整體,它通過視覺感官刺激和心理暗示實現物象、概念、情態、思想、意趣的傳遞,賦予人啟示和想象的空間,是用簡單符號表達豐富思想信息的經典。漢字這種傳遞信息的方式特點源于其內在的創造思維和智慧,他們雖是隱性的深層的,卻能以潛移默化的方式對現代設計思維產生深刻持久的影響。趙京津、馬煜為科技類圖書《助聽器》所做的封面設計,把音箱喇叭形象融入漸變的藍色,圖面形狀如靜靜水面泛起的漣漪,又如聲波的向外擴散,平凡物象中注入象征隱喻,形意疊合之“象”引發了讀者對書籍從形式到內容、從具象到抽象,從科學性到文學性多層思考。香港著名設計師靳埭強針對朝鮮半島問題的政治海報中,以“韓”“朝”共用偏旁,“韋”“月”南轅北轍背道而馳的字形組合,形象地表達朝韓之爭,也讓受眾體味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嘆息之情。作者用“會意”的思維方式,靈活地聯合組構漢字偏旁,成功地傳達了設計主題,獲得受眾共鳴。這些作品中,漢字的價值不僅僅是可視元素,漢字的設計智慧也被吸納融入創作表現的思考過程中。
今天的平面設計者通過對漢字悉心揣摩,會發現了有別于其他設計文化的思維角度和方法。如何舍形而欲影,遺貌而取神;如何不拘泥于自然,大膽想象;如何調動各種因素形成富有創造性的意念;如何變化組合表現,再生新天地……漢字的造字智慧對拓展平面設計思維,豐富表現手段,啟示境界的無限想象大有用武之地。

漢字發展至書法,文字便超越了符號特性,成為表達藝術美感的介質。觀者縱是全然不解字義,也可從線條、墨色、布局、構造中獲得審美愉悅。書法之線,美在粗細轉折,形態各異;書法之墨色,美在濃、淡、枯、濕、干,千變萬化,營造著層次分明、虛實相生獨特的黑白意境;書法之結構,美在均衡、比例、和諧、節奏、虛實;書法之章法,美在氣韻生動,通體和諧[5](P75)。觀賞書法大家的作品,我們會發現相同筆畫有曲直之變,相同偏旁有寬窄之分,相同的文字千姿百態。書法作品中每個字在結構上長短懸殊、寬窄各異、大小不一,但縱觀整篇文字,卻又顧盼呼應,神韻相接,布局疏密相宜,字里行間筆勢流暢,氣韻貫通,既有點劃局部細節的精到對比,又有整體章法之和諧,達到真正的“和而不同”。此外,書法藝術還表現了生命的“鮮活與個性”之美,從書法風格的“平和含蓄”“厚重質樸”“自由豪放”中人們可讀出時代風貌、品格氣質、修養閱歷等。書法對我國各藝術門類對百姓生活都有著極其深遠的影響,林語堂先生認為書法給了中國百姓以基本的美學,中國人就是通過書法才學會線條和形體的基本概念。
書法以抽象元素在平面上構建視覺形象,它與平面設計更有異曲同工之妙。書法中線條的構架規律如“上緊下松”“左緊右松”,基本的形式感如對比統一、韻律節奏,整體的章法如氣韻、意向、動勢、個性等等美感特質均與平面設計相通。今天,經歷了盲從、模仿的中國設計界,越來越意識到表現本民族審美文化的重要性。漢字形式中包含了中華民族基本美學觀念,漢字藝術美的浸潤,可訓練出設計者對各種美質的欣賞力,如線條的遒勁、灑脫、舒和、優雅、謹嚴,形式的端莊、雄偉、雋永、勻稱、和諧、甚至是怪拙,這些都是設計者探索民族設計語言,構建符合本土大眾審美需求的設計作品時必不可少的素養和基礎。在近年的一些設計作品里,濃郁的、中國味兒的美處處可見。書法字體的直接運用,版面表現上的筆斷氣不斷,書籍設計中的頁斷意連,整體呼應[6](P126),設計呈現的“畫外之意,韻外之致”,都讓我們感受了漢字形式藝術對設計美感潛移默化地浸潤及影響。可以說,漢字藝術美啟迪了設計師創造組構抽象元素,傳遞獨特的個性和感知,幫助設計師觸類旁通,更好把握形式規律,構建趣味十足、繽紛有序的平面世界,在促使平面設計回歸本土文化審美意識的過程中起到積極的作用。
全球化背景下,大量外來文化涌入國門,交流與吸納無疑會推動自身文化的更新發展。然而,我們更需要以健康、自信、高闊的眼光來審視自己文化,繼承發揚其精粹,這是人類對文化多元化的需求,對精神財富共享的需求,更是一種塑造自我,積極主動參與
世界對話的有效方略。漢字以音感耳,以形感目,以義感心,形意疊合的漢字不僅是現代設計中靈活彈性的構成要素,也是視覺藝術設計的寶鑒,平面設計創作中,運用漢字形象,延展其符號意義,汲取其設計智慧、借鑒其美學特征,“納古法于新意之中,出新法與古意之外”,有助于設計師走出盲從,在保持自我狀態中吸納更新,形成本土設計語言,展示民族獨有神韻,獲得本土受眾默契共鳴及他人的喜愛尊重。
[1]徐恒醇.設計美學[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6.
[2](法)羅蘭·巴爾特.符號學原理[M].李幼蒸,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
[3]李叢芹.漢字與中國設計[M].北京:榮寶齋出版社,2007.
[4]周至禹.思維與設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5]王令中.視覺藝術心里[M].北京:人民美術出版,2005.
[6]呂敬人.書籍設計[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