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律”考辨

【摘 要】 紀律是介于道德與法律之間的行為規范，對維護社會健康有序運行、保持社會穩定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紀律以文字形式最早出現在《左傳》，紀律活動主要由“紀”（或者“紋”）“發”“臨照”“戒懼”和“不敢易”五部分組成。通過對紀律的文獻考證、詞義理解和多種視域下解讀，探索現代語境下紀律規范內涵，以期促進傳統的“通過紀律的社會控制”向新時期“通過紀律的社會治理”轉型的研究與實踐。

【關鍵詞】 紀律；紀綱法度；指示命令；紀律規范；國家治理

【基金項目】 本文系國家行政學院2016年國家高端智庫研究項目“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項目編號：NSAZK（ZB）2016002）和國家行政學院2017年院級青年科研項目“黨內法規與國家法律協調機制研究”（項目編號：17ZBQN03）的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 張晨，國家行政學院決策咨詢部（研究室）助理研究員，2016級博士后。研究方向：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

【中圖分類號】 D920.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5103（2018）02-0058-03

一、關于“紀律”的文獻考證

據文獻考證，我國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就有了“紀律”這個詞。由于相關史料匱乏，考據難辨，我們仍然無法知道“紀律”究竟由誰首先提出以及初始使用的具體語境。“紀律”到底是什么？它的發展演變與歷史流變過程是怎樣的？不同歷史時期對“紀律”一詞的理解又是怎樣的？等等，這些問題都是研究紀律的基本問題。

《左傳·桓公二年》有一則關于“紀律”的記載：“文物以紀之，聲明以發之，以臨照百官，百官於是乎戒懼而不敢易紀律”。這其中包含了幾方面的意思，其一，“紀”。“紀”通“記”，指記載某些人和事。“文物”通“紋物”，就是把某些人和事通過刻鑄的方式記錄在物體上。其二，“發”。本義為射箭，有“表達、發表、發布、發言、登載、宣布、公布之日”之意。其三，“臨照”。“臨照”通“照臨”，指從上向下看，意為將紀律規定向文武百官予以宣告、公布。其四，“戒懼”。戒是象形字，象征雙手爭奪武器防衛，指“防備警惕”“禁止做的事情”，它還通常指代“體罰用具”“限制人行動自由的手銬腳鐐”和“有條文規定的宗教徒必須遵守的生活準則”等。戒懼就是“警惕、畏懼”。其五，“易”。易有兩層意思，一是“交換、變換”，二是“輕視、看不起”。

通過這段記載我們可以看出，紀律活動主要由“紀”（或者“紋”）“發”“臨照”“戒懼”和“易”五部分組成。紀律制定以后首先要通過某種形式固定化，以顯示其鄭重性、威嚴性，然后發布出來、宣告天下，讓文武百官知曉，若有觸犯必將戒罰。這是對“紀律”的文本理解，而通過表征看，這段文字更像是關于“朝堂紀律”的表述，因為其臨照的對象是“百官”；但結合中國律法演變歷史，春秋戰國時期在施行成文法以前，社會規范中除了道德教義的“明”外，其他社會規范都呈現隱蔽不可知的狀態，國家統治推行的各種規范也都是在“未嘗宣示下民”的情況下實施的，所以并非普通意義上的“朝堂紀律”。單憑零散粗陋的記載，我們無法圈定“紀律”的具體使用語境，對于“紀律”也只能在“紀綱法度”的范圍內理解。

二、對于“紀律”的詞義理解

從“紀律”的字面意思來理解，“紀”是指絲的端緒，可以引申為“法度”“規章”“紀律”之意。“律”則源于樂器節律，它的初始意思為“均布”——一種用來調試古代樂器音律的工具，其主要是紀律、法律、約束之意，“范不一而歸于一”乃律。究其核心意義，它通常指代規章、制度，還有規定、規程、要求的含義，也有“規則”“條文”之解釋。

通過文獻收集，關于紀律的觀點、看法、認識主要有以下幾種：

規章制度說。有學者認為紀律和政策、法律一樣，是社會的制度化控制，紀律制度、政策制度、法律制度是社會控制中的硬控制，也是“制度的規范化控制”。代表性的定義有：紀律是指“政黨、機關、部隊、團體、企業等為了維護集體利益并保證工作的正常進行而制定的要求每個成員遵守的規章、制度等”。再比如，《辭海》中紀律是指“政黨、機關、部隊、團體、企業等為了維護集體利益并保證工作的正常進行而制定的要求每個成員遵守的規章”。

行為準則說。紀律是“社會各種組織規定其所屬人員共同遵守的行為準則。”

行為規范說。紀律是“一定社會或集體組織要求其成員必須共同遵守并賦有組織強制力的行為規范。”紀律是“一個社會或集體組織中共同遵守的業已確定的行為規范。具體包括集體生活中遵守秩序、執行命令和決議、履行職責等。”

道德范疇說。紀律是重要道德范疇之一，紀律性和組織紀律觀念是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道德教育的重要內容。紀律之所以屬于道德范疇，是因為“道德水平高的人在選擇自己行為時，會自覺地按照紀律規范的要求，一旦產生違犯紀律的動機，能及時受到良心的譴責，消除不良動機”。

共同意志說。紀律是一種維持社會秩序、約束社會成員的行為規范。社會主義社會的紀律體現了全體人民的共同意志，自覺遵守紀律是應盡義務。紀律是一定范圍內組織成員的共同意志。

紀律獎懲說。紀律應當是嚴明、嚴肅的，執行紀律要賞罰嚴明，“對遵守和維護紀律表現突出者給予獎勵，對違反紀律者給予懲處”“紀律是在一定社會條件下形成的一種社會成員必須遵守的行為規則，它強制要求人們在社會生活中遵守一定的秩序、執行命令和履行職責，如有違反，行為人將受到相應的懲戒。”

社會規范說。紀律同道德規范、宗教規范、社會習俗、政黨政策、國家法律一樣，是社會規范的一個類型。它是“指引、評價、控制社會成員的行為的規則和標準”。亦有學者給紀律規范下了定義，認為紀律規范“是指一定團體和部門制定的，要求其成員遵守業已確立的秩序、執行命令和執行職責的一種社會規范。它隨著社會組織的產生而產生，隨著各種社會團體日漸增加而迅速發展起來。”endprint

外文解釋。根據《柯林斯高階英漢雙解學習詞典》、《新英漢英英漢英詞典》和《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的解析，與紀律相對應的詞匯是discipline，有紀律、約束、管教、訓練、訓導、身心鍛煉、自制力、處罰、嚴格要求、行為準則、符合標準的行為和風紀的意思。

另外，還有紀律觀念說、紀律秩序說、紀律文化說等。總的來說，前人對于紀律的理解和闡釋主要集中在這幾個方面，相同的解釋便不再列舉贅述。

三、多重視域下的“紀律”解讀

如果拘泥于“紀律”的固有定義，很難準確把握其深刻含義，只有通過不同時期、不同視角和不同領域來考察，方能比較全面具體地理解和體會它在各種場域和環境中的內涵。

1.成文規范中的紀律

紀律是一個國家成文規范中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它表現為對某些行為進行約束和規制的守則、某些事項處理和推進的規則以及對某些事務進行調控和管理的指令等。根據《漢語大詞典》的解釋，守則是指“共同遵守的規則”，規則是指“儀范，規范，規章，法則，使整齊，使合乎一定的方式”，指令是指“指示命令”。在日常生活中，很多成文規范沒有明確表明其“紀律”身份，反而以守則、規則、指令等各種形式表現出來，比如學校的校規校紀、工廠的“規章”、行政組織的指示命令等。

2.國家治理中的紀律

簡單地說，國家治理是對“社會公共事務的管理和對社會秩序的調控”，通過“共享的價值觀、有效的制度和組織、統一的行為規范”“對運動中的各種社會力量”進行調節和控制，“避免它們之間的矛盾和沖突及社會的總體進程，打破社會發展所需要的必要的穩定結構”。以紀律為手段和主要工具的國家治理和社會控制，建構權力組織網絡為基礎的社會調控體系，兼容“人性的張揚”與“社會秩序對組織化的內在需求”之間的對立和對抗，“力圖把人類行為的后果控制在社會基本秩序的范圍之內”。國家治理中的紀律既有強制性的規制措施實施，又包括了“合作、協商、伙伴關系、確定共同目標”等方式方法。

3.社會管理中的紀律

以組織的形式存在是現代社會的基本特征，社會轉型時期出現了大量的新興社會組織如特定的行業協會、某種類型的職業協會、研究學會、資本基金會、公益慈善組織等非政府組織，它們是具有行業特色、領域特色、地理區位特色的組織化程度不同的集體、集團。國外學者對社會組織進行紀律自主性方面的研究，認為宗教團體、抗議團體、記者協會等組織紀律自主性較低；婦女組織、慈善組織、律師團體等組織紀律自主性中等；企業組織、研究機構、學術團體、行業協會等組織紀律自主性較高。社會治理所采取的方式和措施因社會組織中的紀律自主性之程度強弱而有所不同，其組織自治程度、規范完整程度、制度協調溝通程度以及組織功能發揮程度均有較大差異，這是社會管理乃至社會公共服務的紀律性差異性特征。

4.宗教信仰中的紀律

任何一種宗教都會制定教義教典、戒律戒條、禁忌禁令，督促教徒行為適當、規范有序，并確保他們時刻受到教義之引領、戒律之威懾、禁令之規制，這便是宗教（教會）紀律。宗教紀律貫穿于個體的全部宗教生活，從飲食起居到宗教禮儀，從教會組織到宗教團體，既有廣泛性又有層次性，并且伴隨著極為嚴厲的責罰懲戒制度體系，正是這種制裁性的強制力保障和維護了宗教紀律權威，使文本教義的宗教紀律成為宗教生活的制度約束。

5.傳統文化中的紀律

中華傳統文化中精華和輝煌的部分——文明，是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根基。古書記載“文明以止，人文也”。（《周易·賁第二十二》）文明就是“止”，就是要求人講規矩、受限制，維護文明之秩序、守“化成天下”之規矩。儒家文化中的“克己”思想，也是說人要自覺約束、克制自己，不能任意放縱、為所欲為。這些包含紀律因素、紀律成分的文化形式，無不表明了文明是各種社會規范的總和，而紀律則是人類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共同承載和共同體現，是人類文明中的規則智慧和制度成果。另外，在傳統文化的傳習過程中，紀律已經出現了分類化、成型化的特征，比如維護專制、維護等級的政治、生活紀律，以“戒尺”訓誡、“祠堂”問審和族規家法、族譜家譜為象征的教育、宗族紀律等，家庭、宗族成為紀律規制的最小單位，家族宗族紀律成為封建專制等級制度的底層保障和基本支撐。

6.氏族生活中的紀律

早在氏族公社時期，為了生存和繁衍需要，氏族成員必須抵御大自然和異族的侵害，軍事紀律生活成為必然選擇。生存紀律背景下的軍事紀律生活包括飲食起居紀律、體能技能訓練紀律、軍事操練紀律等，人與自然之間是崇拜信仰關系而氏族成員之間則是典型的紀律規制關系。這個時期的軍事紀律生活是人類紀律生活的初始形態，是紀律現象出現和紀律規范演進的發端和起源。

7.思想觀念中的紀律

思想觀念中的普遍性準則或曰公正正義即是公理，管子云：“行天道，出公理。”（《管子·形勢解》）康有為“從事算學，以幾何著《人類公理》”，嚴復在1895年發表的《救亡決論》中也提到過“公理公器”。無論是思想觀念中的普遍性準則還是現實生活中的普遍性準則，它都表明這是一種肯定性的評價和有效性的認可，都是對有限事例的蓋然性把握，是可以經過實證加以考察和分析的“行動規劃”。然而，“社會政治領域的認知，遠遠沒有達到自然領域認知的嚴密性和準確性”，思想觀念中的普遍性準則是客觀性和真理性的知識，社會生活中的普遍性準則是知識在應用過程中表現出來的實實在在的效能效果。在“競爭世界，徒講道理”的時代，公理是“力量均等者”之間的游戲規則，是否合乎公理是對事情、行為進行判斷的標準。然而，強權挾持公理，“所謂理者，舍是非而論尊卑，背于公，拂于人情，權勢所在，理即隨之”，知識領域中的公理信念、公理思想在社會現實中有著急切的功能期待，“公理無勢，口舌無力”的強權局勢亟待改觀，對立化同一、普通的規范也要“化為公理”。

8.工商經貿中的紀律

“行有行規，店有店法。”經濟貿易往來中的工商組織自古就有其執業紀律、交易規范和定量標準，這些流傳下來的規矩大都是行業傳統慣例和適應新形勢制定的交易通則，比如工商服務行業中素有“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等執業紀律（執業操守）。行規店法（規）是判斷執業人是否守規矩、講誠信的判斷標準，是維護工商貿易活動基本秩序的操作（層面）規則，違反這些操作規則必然要受到來自業界和商業組織內部的處理和制裁。

四、現代語境下的紀律規范內涵

不同的歷史時期，紀律規范內涵解讀不同。現在紀律規范至少具備以下幾個方面的內涵。

首先，紀律規范是一種獨立的社會規范，紀律規制是一種獨特的社會治理方式。紀律規范并非法律規范道德規范的附庸，紀律規制也不僅僅是其他社會治理策略的手段和途徑。其次，紀律規范是法律型社會規范，它具有法律型社會規范的基本特征，并且與其他法律型社會規范有共同之處。最后，紀律規范具有社會規范的外在性和一般性特征，即明確性、概括性、統一性、公共性和層次性；在內容上，它有強制性、復雜性、評價性和工具性等特征；此外，在性質上還具有階級性、教育性、文明性、自覺性和實踐性等特征。

此外，在不同的時代話語下，紀律規范所承載的社會功能不同。轉型時期，就是“通過紀律的社會控制”向“通過紀律的社會治理”的過渡與轉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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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富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