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昌，“鄭耀先”式的無名英雄

錢均鵬

1927年8月1日，20歲的陳昌參加了舉世聞名的南昌起義，擔任賀龍手槍隊隊長。1927年12月3日，陳昌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在取黨內代號時，為回歸本家陳姓和紀念南昌起義，他起名“陳昌”。從此，“陳昌”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內絕密代號之一。

二十多種偽裝身份

在近期熱播的諜戰劇《風箏》中，多次出現鄭耀先和陸漢卿等革命同志在生命備受摧殘、面對死亡以及含冤受屈的最艱難時刻，背誦《為人民服務》的場景：“中國人民正在受難，我們有責任解救他們，我們要努力奮斗。要奮斗，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但是我們想到人民的利益，想到大多數人民的痛苦，我們為人民而死，就是死得其所。”

當真正的共產黨人流著血、含著淚用生命踐行這感天動地的誓言時，也就獲得了笑對生死、忍辱負重也要前行的定力和勇氣。

實際上，在我黨的情報戰線上，出現過一大批像鄭耀先這樣的英雄。但因為保密工作的特殊性質，他們大多默默無聞。

陳昌，就是這樣一位無名英雄。

1907年臘月初八，陳昌出生在四川省儀隴縣立山場的一個沒落世家。1927年8月1日，20歲的陳昌化名為“賈希一”，參加了舉世聞名的南昌起義，擔任賀龍手槍隊隊長。1927年12月3日，陳昌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在取黨內代號時，為回歸本家陳姓和紀念南昌起義，他起名“陳昌”。從此，“陳昌”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內絕密代號之一。

1931年，當顧順章叛黨投敵，使設在上海的黨中央和中央特科遭到毀滅性破壞時，陳昌臨危受命參與了中央特科的重建。他們在黨旗下鄭重宣誓：“我自愿參加中央特科，不計較個人得失和榮譽地位，隨時準備被捕犧牲。如果被捕，在敵人威脅利誘下，做到不背叛組織，把個人的生命和一切獻給黨。堅決為共產主義的實現而奮斗到底，誓做一名無名英雄！”

此后，在王世英、李克農、董必武等中央首長的單線領導下，陳昌先后輾轉于上海、武漢、河南、福建、安徽、浙江、江西、廣東、廣西、四川、重慶等地，以國民黨軍官、政訓員、參謀、副官、政治部主任、蔣介石侍從室試用副官、情報官、稽查大隊隊長、“青幫”成員、國民黨區分部書記、報社社長、教師等各種身份，成功潛伏在敵人的心臟，搜集、整編軍政情報上達黨中央，僅化名就有“賈佐”“賈希一”“賈希夷”等二十多個。

隱蔽戰線的斗爭環境既殘酷又復雜，面臨的腐蝕和誘惑也很多。但陳昌始終牢記1934年他離開中央總部機關被派往敵人心臟戰斗時，單線領導“老李”（王世英同志）對他的囑托：“你到了敵人內部，沒有辦法過組織生活了，你的工作能力我不擔心，但你成天都在花天酒地的染缸里，一定要管好自己呀。敵人每月發給你的工資那么高，20%自用，80%作為黨費上繳黨中央，這樣就不會被腐化，你就能出污泥而不染。”

從此，陳昌養成了勤儉、樸素、節約、自力更生的習慣，從不開口向黨組織要活動經費，不僅出色地完成了情報工作，還想方設法籌措經費，為我黨、我軍購買槍支彈藥等軍用物資。1934年10月，他帶領“陳昌特工組”成員潛伏在國民黨莫雄部，成功獵取了敵人對我蘇區即將展開的“鐵桶計劃”，并立即派通訊員項與年火速將情報送到蘇區，使黨中央及時突破了蔣介石的第五次“圍剿”，開始了二萬五千里長征。

再次組建“陳昌特工組”

《風箏》中有這樣一段話：“作為一名情報員，要有無比堅定的信仰。”在“敵營十八年”中，陳昌先后四次被捕入獄，受盡各種酷刑，依然堅貞不屈，實現了“永不叛黨”的堅定誓言。

他的夫人何妨曾回憶說：“陳昌曾教育我說，干我們這一行，隨時隨地都可能被捕、犧牲，能否扛得住酷刑，能否頑強活下去，全靠你心中的信仰。其實，當叛徒不是在受刑之時，往往是在受刑之前，在你的意志、信仰崩潰時，你就有可能成為可恥的叛徒。因此，敵人常常在動刑前讓你知道酷刑的可怕，讓你看他人受刑的慘狀，讓你聽到受刑人的慘叫，甚至押你到刑場陪同槍決，就是要先打掉你心中的信仰。人是高級動物，任何動物受酷刑都會痛，而且痛得受不了，痛得昏過去就沒事了。另外，人之所以是高級動物，就是因為人是有思想的動物。任何人有了信仰的作用，就不懼怕這些刑具，就會讓你的意志更加堅強，一旦受刑，反而更加憎恨敵人，更要活下去與敵人做斗爭。”

在許多諜戰片中，一線特工一旦與自己的單線領導人失去聯系，就會成為斷線的風箏。對于這些“偽裝者”來說，失去組織關系是最痛苦的事。

由于隱蔽戰線的危險性和特殊性，陳昌曾失去組織關系，孤身一人戰斗在敵人心臟很長時間。當這只斷線的風箏終于在1942年與董必武取得聯系后，陳昌強烈要求董必武安排他離開白區，到延安中央黨校接受審查和教育、提高理論水平、恢復黨組織關系，然后再到抗日最前線的部隊繼續為黨工作。

但董老認為，陳昌通過了黨對他的嚴格審查，是一位難得的隱蔽戰線老戰士，反復做陳昌的工作：“抗日前線需要你這樣的革命戰士，但隱蔽戰線更需要像你這樣久經考驗的無名英雄，請你繼續戰斗在敵人心臟吧。你在我的單線領導下，萬一再次失掉組織關系，也不用著急，因我是不會被捕入獄的，你可以直接到黨中央找我，我會盡快恢復你的工作關系。但目前因我找不到你的上線領導，你的黨組織關系暫時不能恢復。一旦找到上線，我就恢復你的黨組織關系，現在你的工作由我直接領導。”

于是，陳昌義無反顧接受黨的指派，再次建立起“陳昌特工組”，繼續戰斗在白區，直至1949年重慶解放前夕。

“誓死回到黨的懷抱”

1949年，因為參與拯救關押在渣滓洞的難友暴露身份，陳昌原本可以遵照隱蔽戰線上線領導人董必武的指示回北京向黨中央報到，但考慮到重慶是國民黨的陪都，是最后一個解放的特大都市，國民黨留下了太多的潛伏特務，自己又有長期在重慶工作的經驗，于是主動放棄了回黨中央復命的機會。應中共西南局公安部部長周興的請求，陳昌像《風箏》中的鄭耀先那樣，以“灰色身份”留在重慶市公安局，繼續開展反特防特工作。他一邊積極向局黨委請求恢復黨籍，一邊領導他的“精字20號小組”忘我工作，在很短的時間里就破獲了大量的潛伏特務組織和若干支“反共救國軍”。

不幸的是，就在陳昌急切期盼回到黨的懷抱時，1957年，他被錯劃為“右派”，送往龍溪河獅子灘水電站工地強制勞改。

1960年1月25日深夜，陳昌因勞累致病昏死在工地上，送到醫院時已經奄奄一息。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這位無比堅定的共產黨人對夫人斷斷續續地交代：“你年輕漂亮，可以改嫁，但是一定要將三個孩子培養成為革命事業接班人。你一定要相信黨組織，我的問題一定能搞清楚，我一定能回到黨的懷抱。”說完，就不幸去世了。

令人驚奇的是，陳昌同志死不瞑目——無論夫人還是兒女的撫摸，都不能讓他閉上眼睛。無奈之下，家人只好將黨委趙書記請來。趙書記當著眾人的面說：“你放心走吧，我們黨委會向上級黨組織匯報你的請求……”當趙書記深情地撫摸他的眼睛時，陳昌同志竟然緩緩地瞑目了！

1980年，經時任中組部部長的胡耀邦同志安排，中組部副部長陳野萍親自督辦，陳昌同志終于被平反昭雪，其入黨時間從1927年12月算起。

1981年7月1日，組織上舉行了為陳昌同志骨灰盒覆蓋中國共產黨黨旗的莊嚴儀式。在黨的生日這一天，陳昌同志苦苦追求25年的“誓死回到黨的懷抱”的夙愿，終于實現了。

他的夫人曾這樣對子女說過：“我們黨領導的社會主義事業是跨越了時代發展規律的宏偉事業，自然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會出現一些冤屈事件。作為革命者，我們不承擔這些問題，不受一些冤屈，還能由誰來承擔？我們受的苦和冤屈，與犧牲了的戰友相比，算得了什么？”

“中國人民正在受難，我們有責任解救他們，我們要努力奮斗。要奮斗，就會有犧牲。”當這種犧牲是為人民而犧牲，就死得其所，就催生出超越個人生死和榮辱的大無畏精神。正是因為擁有了這樣無比堅定的信仰，中國共產黨的特工們才會一往無前，將信仰的力量轉化為出奇制勝、出神入化的諜戰傳奇和不朽功勛！endprint